《浮世记》砚客归

25、第二十五章 一刀·决心

　　我闭着眼睛，渐渐恢复了知觉。
　　……好像，全身已经被绑了起来！
　　惊慌中，我睁开双眼——这是什么地方！我从未来过这正堂！陌生的人群围在我面前，而我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身后，忽然传来曹狗的声音：“护龙山庄地字第一号大内密探、皇上御前带刀五品侍卫，依礼曹某应称您为‘大人’。”他走到我面前，不怀好意地笑着跪下行礼，道：“好，大人，您杀人如麻，该如何处置啊。以你一死能偿数十人命吗。外面有人说，这是神侯有意纵容滥杀无辜，可是真的吗……”
　　“呸！”
　　“哼哼哼哼，还未向各派首领问计。”他站起来，绕着我踱了一圈，问其中三小帮首领该如何处置，那三人道剖心、凌迟、五马分尸。
　　曹狗欲先对我用刑，称要明查是否有幕后主使。一胡女便将两只铁钳从我身后钳上我的肩膀。接着，她拉动铁钳上的锁链，铁钳便开始缩紧！脊背就在此时结结实实地被她的脚用力抵住！。
　　啊！
　　铁钳就要穿透我的骨肉！
　　双肩好像就要断开！
　　然后，她放了手脚，站在我身前，一只手按着我的脖子，一只手将我被反绑的手臂抬起狠狠地向前拉去！
　　痛不欲生之时，那胡女松了力道——一道白色身影从我身后拔剑飞过将她挡开了去，三两下又挡开了曹狗。
　　那白色身影挥着剑退至我身前，抓起我便要向后退去——是海棠！
　　一白衣男子赤手空拳迎上，他的手指与海棠的剑相碰发出“当当”的声响。海棠一边挥剑挡下他的进攻，一边护在我身前带着我后退。
　　那人稍停片刻，正欲再次攻来，一道黑色身影又从我身后飞出，一脚踢上那人的手指，二人手足相抵各自后退——黑色身影正是成是非！
　　“少林大力金刚指，你是不是正宗的？”成是非说。
　　白衣男子并不理会成是非的话，索性去对付成是非。
　　海棠趁此机会一边挥剑抵挡其他阻拦我们的人，一边继续带着我向后退，一直退到门外不远处的回廊，成是非也疾步后退至我身旁。
　　屋内的人们追了出来，身后也被一群侍卫围了起来。
　　海棠一手搀扶着我，成是非也护在我另一侧。
　　“少林大力金刚指，我看你是乱指啊！”成是非叫道。
　　他可是被伤到了？
　　“成是非你受伤了。”海棠并未去看成是非，却肯定地提醒道。
　　“是吗？”成是非一手叉腰轻蔑道。“啊？！”忽然他大叫一声，摸到自己的左肩下，捂着伤处故作疼痛地大喊：“哎呀！”
　　曹狗不紧不慢道：“四大密探怎么少了一个段天涯啊？没关系，地玄黄都来了，说明这件事跟神侯脱不了干系。”
　　“曹正淳，你不知道我可以告诉你啊，你别含血喷人。”成是非换了副义正言辞的样子指点着曹狗，“一刀的事呢，是和神侯无关的，我们是奉了神侯之命，将一刀带回山庄去的。”
　　“笑话。”曹狗冷笑道，“屠刀联盟活捉归海一刀实在不容易，凭你一句话就放虎归山，还有国法吗？”
　　曹狗身后的一群江湖中人附和：“对，还有国法吗？”
　　“闭嘴！”海棠厉声道：“你们这些邪魔歪道还说什么王法！识相的给我退下！否则要死的是你们！”
　　“海棠啊海棠，你一会儿是男，一会儿是女，一会又扮成个小太监，我真不知如何称你是好啊。”曹狗慢慢走到我们近前：“既然你们不请自来，那我就把你们带回东厂一起受审，然后再奏明皇上。”
　　“说得容易，问过这把剑了吗！”说着，海棠挽个剑花放开了我提剑便作势欲斗争一番。
　　曹狗双掌立马聚了内力向我们发功，海棠顺势运功以剑气抵挡，成是非右掌也聚了内力一同抵挡，我努力地稳定自己的身体。
　　忽然，第三股力量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平衡，我们被逼得后退几步，风沙遮挡了视线。
　　曹狗提高了细哑的嗓音：“这是哪位高手？想必只有少林了结大师才有这般狮子吼功夫，大师快现身吧。”
　　“善哉，善哉。”
　　我们闻声回首，来人正是神侯和了结大师。
　　“神侯！神侯！你来得正是时候！”成是非一边叫着，一边拉着我。
　　“一刀。”海棠低声道。
　　他们扶着我，把我带到神侯身侧。
　　了结大师说，了空大师留有遗书说将我交给了结大师以化解心魔。
　　“海棠，快帮一刀解开金刚锁。”神侯道。
　　白衣男子欲阻止，却听了结大师叫他不要自取其辱。曹狗也道：“既然尊师兄出面，你就退下吧。”了结大师道已将白衣男子逐出少林，早已断了师兄弟情谊。
　　原来，白衣男子是少林叛徒，所以会少林大力金刚指
　　曹狗不悦，逼迫了结大师答应——若我再现魔刀便由了结大师负责。
　　我还是全身没有力气，海棠一路搀扶着我。
　　“没事了，一刀，你觉得怎么样？”海棠问。
　　“没事，只是觉得没有力气。”
　　我们来到少林寺附近，神侯让海棠先带我到亭子里去休息。我们坐到亭子下，海棠皱着眉头，什么也没说，探着我的心脉。我听到了结大师对神侯说，我不仅要服药，还需念七七四十九日安心经，才能根除心魔。
　　“我明白了大师，我帮你们护法。”海棠一下子站起来对了结大师道。
　　“海棠，这件事就交给了结大师办，少林高手众多，自然有人为大师护法。”神侯道。
　　海棠低头看了看我，犹豫着。
　　“那么我呢？大师，我这里穿了一个窟窿，很难看呀。”成是非道。
　　了结大师给了成是非少林特制的药散，告诉被大力金刚指中伤的成是非一定会痊愈。
　　神侯带着海棠和成是非离去，了结大师也将我带回了少林后山。

　　了结大师告诉我，一位曾经欲谋权篡位却被发现阴谋惨遭灭门的幸存者出家为僧，云游四海，集合了被灭门的深重怨念，创造了雄霸天下；而修炼这种刀法的人，也会受到其中怨毒之气的影响，从而魔性大发。
　　了结大师还告诉我，置身湖水、服药、念安心经都只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要想根除心魔，必须要由我自己坚定地克制。他将我带回少林，就是为让我能够彻底闭关七七四十九日。只要我能压制心魔四十九日，那才是功德圆满。
　　我为报父仇，心有怨毒，陷入魔道，落得今日这般，实在不该。这并非我练刀的本意。
　　我身心俱疲，想要静下心来，尽快摆脱心魔。
　　承蒙了结大师再生之恩，我愿在此处闭关。
　　我开始与了结大师一同在少林后山山洞内打坐诵经。这一晚，我再一次感受到那股力量在我的躯体内乱窜。我努力地想要克制，可是，那股力量依然直冲天灵盖！我瞪大双眼，合在胸前的双手开始止不住地发抖！我更快地念着安心经，可那股力量也是愈发强盛！
　　终于，一旁的了结大师点了我脊背的穴道，我这才感到平静些。
　　“驱除心魔一定要克制自己，克制自己，克制自己。”了结大师缓缓道：“一刀已经过了七七四十九日第一劫。”这声音，令我安心许多。
　　那股力量渐渐退去，我的身体平静下来。我闭上眼睛，继续念着安心经。
　　——这一次，我克制了心魔，我没有动刀，好像并没有那么痛苦。
　　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如今日一般度过余下的四十八日。

　　第二日，我念经服药后，趁功力全消的时候回水月庵见了娘。临行前，了结大师叮嘱我一定要在功力全消的三个时辰里回到少林。
　　多日未见，娘竟是消瘦了许多——是错觉吗？娘为了我的事情，定是煎熬不少，我真是太不懂事了。
　　我告诉娘，我已立下死志——不除心魔便自行了断。
　　“有志者，事竟成，这世上本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娘面无表情，转而有似是有了一丝笑意看着我道：“放下自在。每当念及这四个字，便如见娘。”

　　我如约回到少林，了结大师已在山洞外等候。
　　“大师，一刀回来了。”我迎上前。
　　“好，你先进去吧。”大师依旧微笑。
　　我并未多虑，回到山洞便开始打坐，念安心经。
　　若这些日子能够顺利，我便可摆脱魔道。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再一次改变了我们的命运。
　　我听到似是洞外传来的打斗的声音，才猛然想到了结大师刚才让我先回来……莫不是有麻烦了……
　　我忙跑到洞口，正看到了结大师与一蒙面黑衣人交手。了结大师武功绝顶，那人也极为强势，二人都立于迎面的山壁上，黑衣人持刀发出的刀气竟与大悲掌的威力相当！两股力量抗衡消散，二人未伤及对方分毫！
　　黑衣人看到我，举刀向我劈来！我功力全无，刀也早已不在手中。就在黑衣人的刀尖直刺我鼻尖的时候，了结大师追来，左掌一把握住了刀刃！坚硬有力的手掌与刀刃相碰发出“当”的一声，鲜血从大师掌中渗出！大师又转头向我，伸出右掌将我打得向后飞去。就在我快要跌下山崖的时候，我看到，大师的右手已经夺下了刀，他依然攥着刀刃，举起了那把刀，可黑衣人也飞快地抽出一把短刀，刺进了大师的身体……

　　我跌进了另一处洞口。
　　黑衣人很快追来，在洞内并没有发现我，便离开了。
　　我昏了过去。
　　混沌中，我看到了了结大师，还有黑衣人，他们在山上缠斗。了结大师抓住了黑衣人的刀……
　　了结大师！
　　是梦……
　　了结大师被杀了……
　　黑衣人最后的招式……像是雄霸天下……他到底是谁！
　　不行，我此刻不能动杀念，否则便辜负了了结大师的一番好意。
　　况且我现在因为压制魔性，武功也不过是摆个样子。
　　不如先尽快除去心魔，再捡起刀法，去寻那人。
　　糟了，药丸不在身上，被放在先前的地方。山崖不高，可以我现在的状态，不便现身……这山洞，也许相通……不如试试。
　　我顺着洞穴往里走，山路一直似是上行。摸索一阵，周围好像熟悉了些……
　　再走一会儿，果然回到了先前除魔的地方，墙边的石头上正是药瓶。
　　我坐下来，开始念安心经。

　　接下来的几日，为了独自可以顺利除魔，我增加了服药和念经的次数。偶尔，我还是会痛苦难忍，只得拼命地压制心中、头脑中熊熊燃烧的烈火，拼命地集中意念去紧绷全身。当烈火渐渐熄灭，身体也放松下来，我便沉入睡梦。
　　当我又一次醒来，仿佛听到有人在……念安心经？这里应该没有其他人……
　　昏昏沉沉，体内又是烈火燃烧的感觉，我坐起身靠着石壁随着头脑中的那声音念起了安心经。
　　念罢，我起身环顾四周，并未发现有人，我想着是谁来到了这里又知道我在做什么，便往洞口走去。
　　远远地，我便看到洞外又一黑一白两个身影背对着我——是他们。
　　我走出山洞，他们闻声回头。
　　“一刀！”他们看到我很是惊喜，我也抿了抿嘴微微笑了笑。
　　海棠走上前问：“你觉得怎么样？”
　　“总算挨过心魔发作。海棠，天涯，若不是你们及时赶到，我又会被心魔所控，不知道又会做出什么事情了。”
　　“现在没事就好。”她想了想又问：“但是了结大师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是一个东瀛忍者，武功极高，我服药后功力尽失，帮不了大师……你们不相信我？”
　　“我们当然相信你了，可是……”海棠犹豫着，天涯接道：“一刀，义父吩咐，马上带你回护龙山庄，朝廷也开始调查这件事。”
　　我想起来了，神侯和了结大师保证若魔刀再现便由他们负责，曹狗这才让他们带走我。了结大师出事，护龙山庄必定有麻烦。不过，我还未除尽心魔……
　　“我还需除魔，如果现在回去，必定没法完成。海棠，天涯，再多给我一点儿时间，我已经下定决心除魔，等除魔之后我就回去交代一切。”
　　海棠转身对天涯道：“大哥，如果他回到护龙山庄，就一定没有机会除魔了，就让我留下陪他除魔，然后带他回去。”
　　“那我怎么回禀义父？”
　　“义父不是说，只要在外人来之前找到他就行吗？我们已经找到他了，你……不用回山庄复命，先回家看看，等我留下帮他除魔。”
　　天涯担忧地看了看我，又担忧地看着海棠道：“海棠。”
　　“你怕他心魔发作？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他，也会好好照顾自己。”
　　“也好。”天涯又对我道：“一刀，保重。”
　　我用力地点头。
　　我们目送天涯离开，海棠转过身，满眼欣然，满面笑意。
　　她能留下来，真好。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入夜，我们在山洞生了火，坐在火堆边。
　　“海棠，这世上只有你最相信我。”
　　“当然，不只有我。”她温声道：“还有义父、大哥、成是非，他们都很相信你的。”
　　是啊……
　　我站起来，背着身道：“那次魔性大发，伤了护龙山庄的人，我心里实在难过。这次回到护龙山庄，我会任由处置。”
　　“杀了结大师的凶手，真是东瀛人吗？”她也站了起来。
　　我转过身，道：“了结大师是一刀的再生父母，我没能救他，看着他战死，实在是……”
　　“不要责怪自己了……要说起来，他的武功那么高强，能杀他的东瀛高手应该没有几个。”
　　“那个人蒙着面，我没有看清楚，不过隐约听见，大师说他好像懂雄霸天下。”
　　海棠先是惊奇，却又不解，低声道：“真的……”她思索着，问：“难道世上还有一个人懂雄霸天下？”
　　我摇摇头：“我没有亲眼看到，不敢肯定。”
　　她温和地看着我道：“无论如何，你现在要做的，是集中精力除去心魔，不要想为大师报仇的事。”
　　我回过身去，道：“了结大师替我除魔之后，我就再没有‘报仇’这个想法了。”
　　“这就说明你下的决心见效了。”
　　是啊……
　　我再一次看着她，道：“海棠，谢谢你了。”我握起她的双手，对她说：“永远都是你最关心我。”
　　她的眉眼弯弯的，舒展了月光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