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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天涯·晦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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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我带着义父的推荐信,化名泷泽一郎,到东瀛伊贺派学武。我小有所成后,师父把我介绍给上忍三首之一的佐藤吉之助先生,后佐藤先生又介绍我认识了武术世家柳生家,现任家主便是柳生但马守。柳生家创立的新阴派十分有名,我原是去拜会,到了却发现新阴派与伊贺派向来不和。可柳生但马守毫不小气,还邀请我去柳生府上观摩武学,给我指点一二。于是,我便见到了柳生家的长女。那时,她在演示刀法。只这一面,我便钟情于她。后来有一日,她特意等在我采草药下山的路上,执意要与我切磋武学。最后,她输了一缕青丝。她也钟情于我。渐渐地,我们暗中默认了彼此。
柳生家的长子飞扬跋扈,作恶多端。早先,他知道我来自伊贺派,便在林中偷袭,出言羞辱伊贺派,更欲置我于死地,我们缠斗在一起。忽然有一人出招,轻而易举地将我们分开,教训我们两派不该在民不聊生的时候因小小私怨而在此互相残杀,说罢便走。这个人,就是眠狂四郎前辈,东瀛第一的剑术高手,他的幻剑闻名江湖。柳生家长子希望前辈收他为徒,前辈因他生性残忍和柳生一族勾结幕府而严词拒绝。
义父要我来东瀛学最好的武功,如今结识了眠狂四郎前辈,我又怎愿放过这求学幻剑的机会?我到前辈家中,大约三个月,帮前辈做饭、挑水、洗衣,默默地帮前辈干活,只字未提求学幻剑的事。终于有一日,前辈开口,说这三月他其实都在调查我,还查出我是汉人。他很高兴能够将幻剑传到中土,但希望我先取一狗官首级,并且在学会幻剑以后不能用幻剑杀东瀛人。我答应了前辈,取了那狗官首级,学到了幻剑。
可我们都没想到,柳生家长子对眠狂师父没有传他幻剑而怀恨在心,又知眠狂师父有采摘野果的习惯,竟然把特制的无色无味的毒药洒在果树的野果上。眠狂师父发现时,为时已晚。那家伙正欲杀掉眠狂师父,被我阻止,逃到山崖边。我让那家伙交出解药,他竟然就在我的面前将解药尽数倒掉!
我使出了幻剑。
我答应过眠狂师父,不用幻剑杀东瀛人,所以,我拔出了腰间另一把从中土带来的短剑刺进那伤口,掩了用武士刀使出幻剑造成的刀口。
我回到眠狂师父身边,眠狂师父已经头痛欲裂,痛苦万分,只求一死。我没有动手,他便拔刀剖腹自尽!而我,只能以已经为他报仇来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因为中土剑造成的伤口,新阴派很快怀疑到我,追到伊贺派。我不想连累伊贺派,打算去应战。伊贺师父让我先不要出去,自己带着其他几名弟子去见新阴派。门外传来新阴派弟子的声音,说伤口是中土薄剑所致。
“这与本派有什么关系?”
“凶手就是贵派的汉人!”
“你这么说,他叫什么名字?”
“泷泽一郎!”
“他是汉人吗?”
“这……”
“无凭无据!敢这样血口喷人!送客!”
打发走了新阴派,伊贺师父只留我一人,让我快快回到中土。
只是我还有放不下的人……
我去道别,她的妹妹——柳生家的次女传话让我等一晚她的决定……终于,她出现在我面前。
我们成了亲。
柳生但马守很快追了上来。
决战中,我刺中了柳生但马守;而她,为我挡下柳生但马守的一刀,永远地离开了我……
柳生但马守活了下来。七年后,在巨鲸帮,柳生但马守欲除掉我,柳生家次女却送来解药,为我疗伤,甚至……出手把柳生但马守打下了山崖……她也没有想到,为此大受折磨,除了昏睡便是哭叫,或者,攻击周围的人……
原本在短短的相处中,我……动了心,此番更是无法弃她不顾。我带她回到护龙山庄,在天下第一神医的调养下,她恢复了许多。
我们成亲的时候,她自废了武功,加上后来她还是会害怕见到刀光,又整日为外出执行任务的我担心,所以她的身体与精神状况都很脆弱。
当她有了身孕,我终于决定,请辞密探之职,只求让她平安产子,我们平安地生活一辈子。
义父愤怒而失望……但终于还是答应了我,收回我的令牌,只希望我在他需要的时候能回到他身边——我义不容辞。
我携妻隐居蛇岛,妻平安产下一子。我以为,我们会在这里,平静地生活一辈子。
直到那天,我打猎回到家中,竟然见到了海棠。
“海棠?!你怎么来了?!”我快步走向熟悉的背影,确信我没有看错。
“大哥。”
阔别已久,我自是十分欣喜,并未多虑,笑道:“哎呀能在这儿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一面让妻准备晚饭,一面又对海棠道:“今晚我们要好好地畅饮一番!”
“不过,大哥,我们今晚就要离开蛇岛了。”
“啊?”我这才意识到,她来此处找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问:“什么事?这么急?”
她面色有些担忧,道:“义父不飞鸽传书而叫我亲自来,就是想让我给你……一样东西。”说着,她掏出一物。我低头一看,伸手接过,竟是天字令牌?!
当初义父说,若他有需要,便会叫我回到他身边。这么快?莫非有了大麻烦?会是什么事?
“义父叫我回去?”
“嗯。”海棠点头道:“这是义父的命令。”
“好,我马上去准备。”
我刚收拾了行装,却听海棠惊叫道:“大哥!你出来看一下!义父有飞鸽传书到!”
一定有急事!
我急忙跑出门外,问:“怎么了?”
她很是着急道:“义父说一刀陷入疯狂,到护龙山庄捣乱,让我们快回去商量对策呢!”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还是立刻说道:“好,我们马上回去。”
回到京城,安排好妻儿,我与海棠便直接赶往护龙山庄。
海棠说,前些日子,她见到一刀的娘,才知道归海百炼前辈当年正是因修炼雄霸天下入魔,不知被谁害死,一刀的娘送一倒进了护龙山庄后也就在不远的水月庵修行;而一刀不信雄霸天下是魔刀,每年回家都会去翻找他爹的遗物希望找到刀谱,如今终于找到刀谱,练成了雄霸天下……
一路上,她讲述了一刀执意为父报仇又修炼雄霸天下、寻不到真相又误入歧途、终于走火入魔的事。
原来如此。
在护龙山庄,义父让我们看了几具江湖中人的尸体,说是一刀所为。这些尸体上的伤口,都是一种极为阴邪的刀法所致。一招一式,阴森恐怖令死者有如受到凌迟极刑,死无全尸。
这绝不是出自一刀的凶猛刚硬的刀法!
若说是一刀所为……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但是据我所知,一刀从没有修炼过这种刀法,我也从未见过像这样的刀法……”海棠说着,又好像想到什么,忽道:“会不会是邪魔歪道杀了人之后嫁祸给一刀!”
“应该不可能。从伤口来看,这几名死者死于同一把刀,这把刀正是一刀的刀,刀背一寸三分。”义父说。
真的是一刀……“那一刀一定是修炼了更邪门的刀法。”只有这种可能了。
“这正是我找你回来的原因。要捉拿一刀,就一定要知道一刀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这些伤口告诉我们,一刀已非昔日的一刀,而是比妖魔更可怕的一刀。”
“所以义父,现在我们要先知道一刀究竟练的是什么刀法。这样,我们才能想出对付一刀的办法。”
“哎呀就是说中了这种刀法像是下地狱一样哎呀哎呀呀……”从刚才开始,成是非便一直在一旁抱着手臂直打寒战,可他的话却让我想起……
“喂你干嘛盯着我你以为是我做的?我身上有很多武功秘诀,但是没有这种邪门的刀法不信你看一下啊,来啊。”
“不,是被你一言惊醒。”
“我说过什么呀。”
“地狱。”
“地狱?”他满面不解。
我解释道:“不错。义父,天涯曾在大内藏经阁内读过一部《奇功搜异录》,那里面记载了霸刀除雄霸天下之外还有极其厉害的三招,名叫阿鼻道三刀,威力比雄霸天下还要邪门狠毒。”义父也说他曾听过这样的传闻,形容刀光一过,敌人便让对手仿佛置身刀山之中。
“那跟地狱有什么关系?”成是非问。
义父道:“阿鼻地狱,是八大地狱之一。恶贯满盈着会堕落于此。”
我道:“阿鼻地狱,就像人的鼻子,说大不大,但可穿透全身,又是呼吸要道,故名‘阿鼻’。凡在此狱者,都是恶贯满盈之徒。”
海棠急道:“那修炼阿鼻道三刀有什么后果?”
义父道:“如果练成阿鼻道三刀,那么很容易被刀完全控制,随时入魔。”
“难道一刀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海棠不可置信,我亦无法想象。
义父道:“我们现在需要尽快把一刀找回来,在他的魔性没有扎根之前,或许还有办法医治。”
海棠道;“义父说得对,现在连皇上都下旨,曹正淳一定会拼尽全力追捕一刀,利用他来对付护龙山庄。现在一刀的处境很危险,任何一路人马追到他,他都会有杀身之祸。”
义父道:“本王要你们抢在所有人之前找到一刀,把他带回,护龙山庄。”
海棠请求道:“义父,能不能先吩咐下去不伤害一刀!”
“如果我说不可以呢?”
我心下一惊,看着义父。他这是何意?
“不过你们也不会愿意伤害一刀,是吧。”义父看了看我们,缓和了语气。他说虽然一刀不是他的义子,但他也希望有机会安全地带回一刀,所以才会急召我回来。
成是非欲相助,义父因他经验尚浅而让他留守护龙山庄
这一次的任务,很是特殊——目标是,我的手足。
海棠担心追捕的人伤害一刀,我也一样……不过,既然他已经入魔至此,也许我们更需要担心他会杀追捕他的人……
可我们,又自是不愿伤他,不愿与他举刀相向……
到底要怎样,才可以将他带回来呢……
天色阴沉沉的,大片灰白的云铺满天际。我独自站在长廊尽头,看不清远方。
“大哥什么时候跟海棠学的?烦恼时就来这儿?”思绪被打断——我竟未发觉海棠已经来到我身后。
“哼……”我勉强扬了扬嘴角,道:“可是大哥却没有你聪明,只要待一会儿,就能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想着如何对付一刀……想出办法了吗?”她双眼无神,看来,她也暂且没想到什么好法子。
“根本没有办法。”我顿了顿道:“这次任务,是我有生以来最为难的一次。”
“没错。我们三个人自小情同手足,如果,我们伤害了一刀的话,大家都不会好过。可是,要手下留情的话,也许一刀会杀了我们。”
“又以后者的机会,最大。”
她轻轻地问:“大哥也没有信心可以克制一刀的阿鼻道三刀?”
阿鼻道三刀?即使没有阿鼻道三刀,我也难以取胜。“就是在平时,我也没有把握,可以战胜他。更何况现在一刀已经入魔,还练成了世上最可怕的刀法。”
其实这一次,即使能够取胜又怎样?如果前提是必须伤害一刀……没有人会是胜者,正如她所言。
海棠突然说:“我真后悔找大哥回来……其实我可以欺骗义父,说根本找不到大哥。”
我有些差异,随即笑了笑道:“是因为我已经有妻儿了。”我看着她,她微皱着眉望着远处沉默。我继续道:“如果那样的话,我会恨你一辈子。”
我会恨你一辈子。
我明白海棠的意思。只是,若兄弟有难,我又怎能只求自己安稳,而置其于危难不顾!若她真的隐瞒于我,我会恨她,也会恨自己。
“啊?”她一时不解。
“那样的话,我岂不成了逃兵,成了懦夫。”
“大哥真不担心妻儿吗?”
我岂会不担心……可我也担心一刀担心海棠。离开蛇岛时,我没有犹豫;回来看到这一切,我更不会临阵脱逃——无论结果如何。
无论结果如何。
今日的天气不大好,一直阴阴的。山庄里也一直静悄悄的,没有动响。可我分明觉得,那阴云之后,必定藏着一场浩大的雨。
风灌满我的衣衫,心也跟着凉起来。
我缓缓开口:“今天的黄昏很平静,连鸟叫的声音都没有。这种不寻常的平静……反而令我有些心寒。”
“是暴风雨的前夕吗……”她呢喃着。
一定是了……
“希望在这场暴风雨中,我们三个人都能安然度过。”
——既然躲不过,那么但求我们能够渡过难关,见到暴风雨后真正的安宁。这是我此刻最大的心愿。
凉风袭来,一阵一阵的,似是有些急了,天边空蒙的云雾又阴沉了许多。
我们已经派人暗中联络了各处的眼线,希望快些找到一刀。可是几天过去,迟迟没有传来有关一刀的一切消息。
没有再出现带有阴森伤口的尸首,他也没有落入其他人手中,那么,是他自己藏了起来?
一刀,你到底会在什么地方?
我坐卧不安,索性提刀到亭子下去温习刀法。
刀法早已烂熟于心,舞刀也不过是让等待的时间不要这般难熬。
“大哥。”身后是海棠的声音。
“海棠。”我回身迎上。
“大哥的东瀛刀法出神入化,看来是可以制服一刀了。”
“一切还是未知数。有一刀的消息了?”我迫切地问。
“已经广发讯号了。现在每一个角落都有护龙山庄的探子在查找他的下落,可他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讯。”
“护龙山庄要找一个人,从来不会超过三天。现在已经超过五天了,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有。”想到这里,我心中的又多了几分不安。若是不快些找到他,恐怕又会出我们意想不到的事。
“因为他受过护龙山庄的训练,所以他对我们搜查的伎俩非常清楚,可以轻易逃过我们的追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就这样等着他出现,太被动了。
我横下心来,道:“一刀的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
“但是也找不到他的下落,就算再急也没用啊。”
一刀能避开所有的眼线,可我实在想不出他还能去什么地方……到底什么地方是我们没有想到的……
“海棠。”
“嗯?”
“假如你是一刀,你认为什么地方最安全?”
“最不为人注意的地方。”
“那什么地方是最不为人注意的地方?”
“会是什么地方呢……”她思索着。
“也就是说,别人认为你一定不会去,可你却偏偏要去。”
“没错。”她抬头看着我,似是恍然。
我继续追问:“那这个地方会是什么地方?”
“水月庵。”
我记起来了。海棠告诉我事情经过的时候,提到过这里。而这里,的确没有护龙山庄的眼线,只有我们知道……
不如就到水月庵一探究竟,总好过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只要找到他,我们便一定要将他带回来!
可一想到与他动手,我便又犹豫,道:“那么现在,就只剩下如何带回一刀……他能一直躲着,说明他这些日子尚且还有理智,知道包括我们在内的许多人都在找他,不肯露面。如果我们出面,希望他能相信我们,愿意跟我们回来。”
“希望如此……我们先劝说他跟我们一起回来……”海棠也犹豫着;“如果他不肯,真的动起手来……”
“……那,我们最好能在他入魔之前压制他……有什么办法可以既不伤害他又能快速克制他?”
“对了,七色入梦散,可以让人失去意识,进入幻觉。只要他能安静下来,我们就可以让他跟我们回到护龙山庄。”
我想了想,道:“嗯,那好,到时我用绳索将他锁住,你用七色入梦散,确保万无一失。这样我们既不会伤害他,也能防止他魔性发作出手伤人。”
“嗯。”海棠点点头。
无论如何,这次,我们一定要把他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