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肆》绾竹睡不着

11、实验品二号 别紧张，自

　　何一翻滚躲避，借助现有的掩体，不停地移动，改变自己的位置，子弹来自不同的角度，毒蝎在移动射击，枪法很准。

　　他被迫躲在一个铁轨维修车后面。

　　子弹打在车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压得他抬不起头。

　　他试图通过声音判断对方位置反击，但是毒蝎的移动没什么规律，射击节奏也难以预测。

　　这样下去不行，会被耗死在这里的。

　　何一咬咬牙，瞅准一个间隙，探身朝子弹来袭的大致方向回敬了几支弩箭进行干扰，然后迅速向侧面另一个集装箱群转移。

　　他刚冲出掩体几步，脚下突然一空。

　　是一个陷阱坑，伪装非常巧妙，难以发现，但是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躲避子弹上，并没有注意脚下，坑体很深，坑底是竖起的钢筋，顶部已经削尖，要是身体扎在上面，后果不堪设想。

　　千钧一发之际，何一硬生生扭转身形，单手抓住了坑边缘凸起的一根铁棍，整个人悬在半空，弓弩脱手掉入了深坑。

　　他刚想爬上去，但是上方的枪声再次响起，子弹打在坑边缘，溅起碎石，根本没办法露头。

　　完了。
　　何一心头一沉，身处绝境，武器丢失，对方居高临下……

　　这是他执行任务以来，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就在他准备拼死一搏的时候，信号塔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上方压制他的火力突然停了下来。

　　何一趁着这个机会，用力攀上坑沿，迅速滚到附近一个车厢后隐蔽。

　　他看向信号塔的方向，心中惊疑不定。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信号塔的中段平台沿着扶梯急速下滑，动作迅速，一身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脸上也戴着黑色的面罩。

　　信号塔上，毒蝎的身影摇晃了一下，从平台上栽下来，重重砸在铁轨旁，一动不动。

　　是那个蒙面人，他杀了毒蝎。

　　蒙面人落地后，完全不在乎地上的尸体，看都没看一眼，目光直接看向何一藏身的方向。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光线一片昏暗。

　　何一的呼吸尚未平复，心脏还在胸腔内疯狂跳动。

　　他抽出匕首，紧紧握住手中，对准那个蒙面人，心中充满了警惕，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突然出现、又瞬间击杀了毒蝎的蒙面人身上。

　　对方能做到秒杀毒蝎，实力不容小觑，但是目的不明。

　　那人站在几步开外，身形与何一别无二致。

　　他缓缓走过来，步伐从容，抬手伸向自己脸上的黑色面罩。

　　何一心里莫名不安，屏住呼吸。

　　他看着对方修长的手指勾住面罩边缘，轻轻向下一拉。

　　面罩滑落。

　　昏暗的光线下，出现的是一张何一无比熟悉的脸，每天都能在镜子里看到，五官轮廓、鼻梁高度、眼尾的小痣，完完全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除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猩红色的眼睛，刚刚经历了一场杀戮，里面翻涌着兴奋，对暴力如痴如醉。

　　那张与何一相同的脸上，嘴角咧开一个有些癫狂的笑容，与何一平时收敛的表情截然不同。

　　何一大脑一片空白，死死盯着那张脸，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

　　红色眼眸的“何一”很享受他震惊失语的反应，歪了歪头，笑声愉悦，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打招呼的方式很随意：“嗨，吓傻了？”

　　他的音色和何一也完全一致，但是因为说话时的语调不同，还是存在差别，能分辨出是两个不同的人。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何一下意识后退半步，匕首抬高了一些。

　　红眼男人也不在意，笑得更张狂了。

　　他抬起修长白皙的手指，随意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何一，语气熟稔，但是令人毛骨悚然。
　　“别紧张，自我介绍一下吧。”

　　他紧盯何一震惊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我叫何二，实验品二号。”

　　何一看着眼前拥有与自己相同的脸、却散发出不同气息的人，难免感到一阵荒谬，寒意涌上心头。
　　何二……是谁？
　　实验品……是什么意思？

　　何二看着他茫然的表情，红眸中的兴奋更浓了。

　　月光下，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无声对峙。

　　何一的手紧紧握住匕首，但是他现在无法做出更进一步的动作。

　　何二看穿了他内心的挣扎，脸上的笑容加深。
　　他缓缓走到何一面前，动作快得看不清，匕首就已经贴在了何一的颈侧。

　　同时，他用另一只手握住了何一持刀的手腕，将何一手中的匕首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来吗？”何二红眸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笑容疯狂，邪气四溢。
　　“要杀掉自己吗？”

　　何一身体一僵，颈侧的皮肤感受到寒意。

　　他用力抽回被握住的手腕，但是手腕在对方的手中纹丝不动，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在感受到他使力之后，也一同发力攥紧了他的手腕，捏得他腕骨生疼。

　　他呼吸有些急促，死死盯着对方，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何二无所谓地耸耸肩，终于松开他的手腕，撤回匕首，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然后插回自己腰侧的刀鞘，双手也插回口袋里，姿态悠闲恣意。

　　“意思就是……”他拖长了语调。
　　“你是那个连过去都丢掉了的可怜兮兮的原样本。”

　　何二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何一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猩红的瞳孔缩了缩，语气危险：“而我，是那个实验里真正成功的案例。”

　　话音落下，何二不再多言，看了何一最后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他转过身，几个攀爬起落就融入了废弃车厢的阴影之中，消失于暗夜，无影无踪，无迹可寻，只留下那些话在夜风中回荡。

　　何一僵在原地。

　　何二的话与他空白的过去产生了可怕的共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认知中的何一，可能只是谜团中最肤浅的一层。

　　何一仔细地清理掉留下的痕迹，按照预定方案，将毒蝎的尸体、数据包、交易凭证处理妥当。

　　返回安全点的路上，何一异常沉默。

　　李意南和罗柯已经完成了酒店的任务，内心焦急，等何一回来。看到他平安归来，并没有受伤，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但是很快就注意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有些恍惚。

　　“怎么样？没事吧？毒蝎解决了？”罗柯开口发问。

　　“嗯，解决了。”何一点点头，“任务完成了，有点累，我先去休息了。”

　　他将任务物品交给李意南，径直走向里间的床铺，关上自己房间的房门。

　　李意南和罗柯对视一眼，能感觉到何一的状态不对，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

　　何一闭着眼睛，但是他根本睡不着，思绪还停留在废弃火车站。

　　他必须知道答案，哪怕只是冰山一角。

　　他拿出手机，点开手机通讯录，手指在路慕枫的号码上悬停了很久，内心犹豫挣扎，他并不想和路慕枫有太多交集，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最终，他还是拨了出去。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联系路慕枫。

　　电话才刚拨过去，瞬间就被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路慕枫的声音：“哦？真是难得，居然会主动找我。”

　　何一没兴趣跟他废话，直接问道：“路慕枫，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失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路慕枫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我不知道，我再次遇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是那个样子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何一从来没有听过的复杂情绪：“我只知道我们小时候相处过一段时间，那段时光对我很重要，但是后来你消失了，我再找到你时，就是我们在宴会厅相遇，你已经在晏梓榭手下做事了，什么都不记得。”

　　何一紧紧握着手机，垂下眼眸。

　　他能感觉到路慕枫没有撒谎，对方是真的不知道他失忆的具体原因。

　　唯一可能知道线索的源头也断掉了。

　　何一有些失望，不想再和路慕枫多说什么：“是吗……我知道了，打扰了。”

　　“等等。”路慕枫叫住他，声音低沉。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何一立刻否认，语气冷淡。
　　“突然想问一下，挂了。”

　　何一结束了通话，将手机扔到一边，心脏却在狂跳。

　　路慕枫不知道。

　　连路慕枫都不知道……

　　那个实验，那个何二，他的身世，他的记忆，这中间究竟隐藏了多么惊人的秘密？

　　何一蜷缩起身子，将脸埋进枕头里。
　　关于自己的真相，远比想象中复杂，何二的出现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他决定将今晚见到何二的事情埋在心底，不告诉李意南和罗柯，不告诉晏梓榭，也不让路慕枫知道。

　　这是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在弄清楚一切之前，他必须独自守住。

　　第二天，阳光明媚，天气晴朗。

　　何一醒来时，伸了个懒腰，脸上又挂起了罗柯和李意南熟悉的笑容，神情有些散漫。

　　罗柯嘴里叼着一片面包，和他打招呼：“哟，醒啦？还以为你要睡到下午呢！昨晚回来跟丢了魂似的，吓死个人。”

　　李意南也从电脑前抬起头，仔细打量何一。

　　何一揉了揉头发，打了个哈欠：“别提了，跟毒蝎周旋了半天，真是累瘫了，现在活过来了。”

　　他语气轻松，走到桌边，拿起一瓶水灌了几口：“今天天气不错啊，没任务吧，出去逛逛？老规矩，烧烤摊？”

　　罗柯神经大条，兴奋地附和：“好啊好啊！这几天尽吃速食了，我知道有家新开的，肉串特别大！”

　　李意南看着何一，点点头说道：“可以，放松一下。”

　　三人再次出现在烟火缭绕的烧烤摊。

　　何一翻动肉串，油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他和罗柯抢最后一个烤翅，辣椒放得太多，他被辣得直吸气，又忍不住大笑。

　　他难得主动要了几瓶冰啤酒，和大家碰杯。

　　一切那么正常，那么有活力。

　　李意南注意到，何一有时候会安静一瞬，眼神放空，盯着某一个地方，很快又被罗柯的大嗓门拉回来，重新挂上笑容，他今天喝酒也比平时喝得猛一些。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李意南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何一咧嘴一笑，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沫：“高兴嘛！任务完成了，天气又好，不该庆祝一下？”
　　他仰起头，又灌了一大口。

　　罗柯搂住何一的肩膀：“就是！今天不醉不归！哦不对，还得回去呢，那就少喝点，尽兴就行！”

　　何一笑着应声。

　　他是在庆祝，也是在用喧嚣麻痹自己。
　　他需要这种感觉，以此来确认自己还活在何一的世界里。

　　阳光很好，烤肉很香，兄弟在身边。

　　几天后，李意南浏览本地新闻时，看到一条简讯：“市郊一废弃火车站发现一具无名男尸，警方初步判断为帮派仇杀，案件正在调查中。”

　　罗柯站在一旁，不禁感叹：“厉害啊，何一，连毒蝎这种人都能刚过。”

　　何一擦拭匕首的动作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匕首被擦得光亮，泛起一丝寒光。

　　李意南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着何一的身影，若有所思，但是没有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