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师系统错绑给大反派》林深不见鹿

2、先生

　　怀旧阁地如其名，其实已经很久没有修缮过了，是皇宫之中最为破旧的地方，到处都是阴冷潮湿的气味。

　　萧澈坐在往常的位置上，他面前摊开着《春秋》，人却又些失神。

　　沈玉一个人走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少年质子身上是肉眼可见的疏离，比那晚见到的更甚。

　　“世子殿下。”

　　在南朝，萧澈是二皇子，但现在是在北朝，他只是一个质子，世子这个称呼已是尊称。

　　沈玉的语气很平淡，他走到书案另一侧坐下，他甚至都没翻书：“尝尝这个，这是你故乡的茶。”

　　萧澈没动，也没抬头，就好像没看到沈玉这个人，也听不到他说话一样，气氛一时间显得尴尬。

　　好在这是沈玉意料之中的事，他知道萧澈来北朝的时候带着一个与他一般大的少年，也根据卷宗拼凑出了大概。

　　先前那个质子老师徐抚有些不为人知的肮脏癖好，像萧澈这样身份的人他不敢碰，但他的伴读……

　　沈玉沉声道：“今日我们不讲原来的内容了，那些课本的内容太肤浅，你看得太透，对你来说也无趣，我们来聊聊另一个故事吧。”

　　萧澈终于有了反应，他终于抬眼看向了沈玉，但目光却是冷冷的，萧澈还从未在其他人那里见过这样的目光。

　　但他毕竟是老师，他不想怯场，所以表现得还算平静：

　　“我要讲的故事，是关于一个昏君的，北朝历史上有位李晋君，以虐杀为乐，最后被臣子刺杀于桃园。”

　　“李晋君暴虐失德，视人命如草芥，以他人痛苦为乐，此为昏君之极。”

　　萧澈听着沈玉的话，他明明说的是李晋君，可他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了别的画面。

　　阿芫被徐抚那禽兽强行按在书案上时，那双盛满惊恐和泪水的眼睛，还有徐抚事后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他甚至刻意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世子殿下，此事不宜声张，于你于他的清誉都有碍。”

　　萧澈眼底里的杀意不受自己控制地浮了上来。

　　沈玉看到了他的眼神变化，又道：“后世读史者，多言李晋君当诛，臣子之行虽不合礼法，却顺应人心，为何？因为君先自绝于君道，当上位者以权势凌虐弱小，以教化之名行龌龊之实，将他人尊严与性命肆意践踏，那层名为君臣，或者是师生的礼法，便已从里面烂透了。”

　　他的话里藏着显然的意味，没有安慰，没有开脱，甚至没有提到他的伴读，却字字句句都在指在萧澈血淋淋的伤疤上。

　　萧澈似乎有些出动。

　　沈玉放下了书：“礼法固然是维系秩序的准绳，但绳索若成了勒死无辜者的绞索，成了庇护邪恶的屏障，那么斩断它也好。”

　　他看向面前的萧澈挑明了说道：“你杀徐抚既是私愤，也是公义。至少是清理了一个败类，他那样的人本就不该活着。”

　　萧澈的声音似乎有些沙哑：“你不觉得我弑师是离经叛道，凶狠暴戾之举吗？”

　　这是这些天来困在他心里的最大的阴霾，无论是北朝还是南朝，在这个尊师重道的世界，他的行为都该是错的。

　　沈玉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似乎是真的在思考萧澈说的话：

　　“你难道觉得徐抚是无辜的吗？他当然死有余辜，至于离经叛道……这世上的道都是人定的，有些人定的规矩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但有些人定的规矩，只是为了一己之私，如果是后者，那离它叛它，又有何妨？”

　　沈玉觉得这屋子里太过沉闷了，他走到了窗前，推开了一直紧闭的窗，外面的风透了进来。

　　“你是质子，你的处境比寻常人艰难许多，所以也注定难以用寻常的礼法来衡量对错，我能教你的，不是如何做一个符合他们期望的，温顺的质子。”

　　“这些书本上的道理，不过是你的工具而已，学这些是为了让你保护自己，在将来为自己寻得一线生机，至于将来走什么样的路，那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沈玉走回了书案前，重新坐下，目光平视着面前的人：“作为你的老师，我的责任是在你做出选择的时候，确认你是清醒的，不会被仇恨蒙蔽双眼，在你手握利剑的时候，提醒你剑锋所指应是真正的魑魅魍魉，不是无辜。”

　　他轻声叹了一口气：“尽量让你看到，这个世界除了弱肉强食，人心算计，或许还有别的可能。”

　　即便这可能微乎其微。

　　沈玉认真地道：“就比如，一个老师至少应该做到老师该做的，传道受业解惑，不是借助这个身份，行一些禽兽不如的事。”

　　萧澈怔怔地听着，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不是训诫，不是警告，不是虚伪的关怀和笼络，而是理解与指引。

　　沈玉没有讲空泛的大道理，也没有劝他忘记，他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真正称之为老师的人。

　　萧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沈玉，终于自然地唤了一句：“先生。”

　　他的声音依然有些沙哑，却没有了刚才的排斥，多了几分尊重之意。

　　沈玉也因为他这一句先生，缓和了许多。

　　【系统提示：目标人物萧澈互动记录已更新，默契度初步建立，关联度微弱提升，获得少量好感。】

　　沈玉只觉得，他这个绑定了古怪系统的旁观者，似乎也被无形地卷入了深水之中。

　　不过他看着面前的萧澈，确实不想再和从前一样权衡或者旁观，他心里有一种身为老师的责任感，他不想看着萧澈真的误入歧途。

　　秋意渐深，刮入长安城皇宫的风也带上了凛冽的寒意。

　　这日晌午过后，几个他国质子围在院子里下棋，与其说是下棋，不如说是百无聊赖下的消遣，来发泄心中的不满和怨气。

　　萧澈自然也在，却没有参与，一个人坐在亭子里的栏杆上。

　　沈玉本来只是路过，准备去藏书阁再去找几本书，却听到了脑海里有冰冷的提示音：

　　【检测到目标萧澈周边出现负面情绪场，建议宿主关注。】

　　这也能检测到吗？

　　沈玉远远看了一眼亭子，那亭子隐在芦苇后，他只是远远望了一眼便立刻明白了情况。

　　下棋的是另外两国的质子，旁边还有围观的几个人。

　　其中一人意有所指：“哎，这棋子质量啊，和有些人一样，看似白玉无瑕，内里都要烂透了，还在装清高。”

　　其他几个人附和着笑了笑：“烂不烂的谁知道呢，不过听说上一个沾上他的人，可是连尸骨都没找全呢，晦气！”

　　“何止晦气啊。”又一个人插话道：“你们没瞧见，新来的那个沈……沈什么来着，就是那个年轻先生，都对他客客气气的，估计也是被抓到什么把柄了。”

　　“还能是什么把柄？大约是些见不得人的事，徐先生的事情你们真觉得是意外啊，我可是见到过徐先生最关心一个眉清目秀的小陪读了，后来那陪读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徐先生也没了，这里头的肮脏事，想想就让人睡不着。”

　　嘲笑声陆续响起，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了一旁的萧澈。

　　萧澈背对着他们，原本手里拿着一卷书在看，此刻拿书的手却在用力，但他没有回头。

　　沈玉再次听到了系统的声音：

　　【系统当前检测到目标心率提高，情绪状态负面，建议宿主及时关注。】

　　沈玉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刚才那些人说话声音很大，他也听到了。

　　这些异国的公子哥，自己不知道平日里受了什么窝囊气，只敢用这些最下作的话，躲在人群里说这些恶意的话。

　　他们未必相信那些话，只是享受附和的快意，就好像这么做了，自己便是干净中的一员。

　　沈玉朝着亭子走过去，脚步声不轻不重，却正好能让亭子里的人知道有人来了，那些吵闹的笑声不由地低了低。

　　几位质子显然认得他，刚才还说到了他，此刻见他走来，神色都稍微有点不自然。

　　沈玉过来也没有看他，甚至没有走到亭子里，只是在台阶上停下，目光远远落在棋盘上。

　　“陈质子的棋，攻势凌厉却也莽撞，不顾大势，再如此冒进贪吃，左上角这一大片很快便是死棋了。”

　　他棋力本就不济，被沈玉这一点破，方才的得意显得有些讽刺了。

　　沈玉这才看向了一旁的萧澈：“萧世子，你前日写的文章，我拿给内阁学士看了，他有些地方想要请教你，可否与我一道去趟内阁？”

　　他的邀请来得突兀，却合情理。将萧澈从这充满恶意的包围中，用一个光明正大、关乎学问的理由带走。

　　萧澈合上书卷，走了过来：“先生相邀，是学生的荣幸。”

　　沈玉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请。”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走出很远，直到完全听不到亭子那边的任何动静，萧澈才放缓了脚步，保持着学生的礼节，垂着眼眸：

　　“刚才多谢先生解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