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慢》景缓

15、第 15 章

　　白色SUV车在山里缓慢穿行，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转过一个弯后，眼前突然豁然开朗。

　　于慢看到了路牌，把脑袋伸进主副驾驶位中间：“马上要到德钦了，谁手机歌单里有《蓝莲花》？特别适合这段路，放来听听呀！”

　　大飞皱着脸：“我网某云黑胶会员过期了！”

　　大晴也摇头：“你还真是爱听，不过我没有付费听歌的习惯。”

　　于慢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看向自己身旁的周崎川。

　　周崎川：“……我有。”

　　三人齐呼：“好耶！小/大川万岁！”

　　其实他没有。

　　他手速极快，在连蓝牙的等待间隙干脆利落充了个年卡，“叮咚”一声，充值成功和蓝牙连接成功的提示音同时响起。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

　　天马行空的生涯/你的心了无牵挂

　　穿过幽暗的岁月/也曾感到彷徨

　　当你低头的瞬间/才发觉脚下的路

　　心中那自由的世界/如此的清澈高远

　　盛开着永不凋零/……”

　　车内回荡着悠扬的歌声，所有人都脑袋轻轻晃着跟唱，充满了快乐的气氛。

　　下午三点多，大晴开了太长时间受不了，换于慢开，周崎川坐在了副驾驶。

　　车子进入一段盘山路，路况开始变差，水泥路面出现大量细小的裂缝，偶尔有碎石滚落，大晴放慢车速。

　　“我想起来了，这段路有点危险，”坐在后排的大飞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去年有段塌方过，小漫，你开车小心点。”

　　话音刚落，车身猛地一震，紧接着，一块巨大落石在眼前砸落。

　　大晴怒吼：“大飞你个乌鸦嘴！！！”

　　现在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于慢猛打方向盘，车身剧烈倾斜，擦着边避开落石，又一脚踩死油门往前冲。

　　这种路段只能闷头往前冲，幸好前后都没有车，于慢油门都快踩进油箱里了。

　　一路胆战心惊，虽然躲不开小雨般的碎石，好在没碰上特别大的落石，但他们高兴得太早了。

　　眼看着要出了盘山路，周崎川的心口却越来越慌，扭头一看，一块落石毫无征兆落下，如果再往前冲一定会砸到车，但于慢处在视觉盲角，压根没看见。

　　“刹车！”

　　周崎川拉手刹，于慢反应迅速刹车踩死，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在路上打了个转，最后砰地一声撞在路边的护栏上。

　　安全气囊弹出来，周崎川眼前一白，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大川！大川！醒醒……”

　　“小川！呜呜呜，你别死啊！！”

　　“滚啊你！人还有呼吸呢！哭什么丧！”

　　好耳熟的声音，可他想不起来是谁，好像还有人在怕打他的脸……

　　但是为什么，好像都不太真切……

　　“周崎川？周崎川，你能听见我讲话吗？……”

　　这次的声音清晰了几分，周崎川的意识终于缓缓收拢，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醒了醒了！我就说他死不了！”

　　周崎川的视线慢慢聚焦，于慢的脸近在咫尺，眼睛里却是他从来没见过的紧张：“能听见我说话吗？”

　　周崎川愣愣地看着她，眼睛眨都不眨，谁说话都听不进去了，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她离我好近啊……

　　“完了完了完了，小川傻了！”

　　大晴实在忍无可忍，给了乱叫的大飞一脚：“闭嘴吧你！全都怪你！乌鸦嘴别再诅咒了！”

　　于慢没搭腔，低头扒拉周崎川的眼皮检查瞳孔，手指有点抖。

　　周崎川感受到了。

　　不论是遇到落石还是车子失控，她都没抖，现在的手却在抖。

　　“于慢。”他叫她。

　　她没抬头，继续看他的瞳孔。

　　“于慢。”他又叫了一声。

　　她终于抬头：“嗯？”

　　周崎川看着她，认真地说：“我没事，你别担心。”

　　于慢愣了一下，眼眶突然红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在大飞的搀扶下，周崎川坐起来，除了头还有点晕外全身没有伤痕，不影响正常走路，一站起来就看见了几人身后的车。

　　已经战损了，车头撞在护栏上凹进去一大块，前挡风玻璃裂了，车顶还有好几处凹痕。

　　最关键的是，路被堵死了。

　　落石砸在路中间，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大晴摊手无奈道：“我们试了好几遍，车子抛锚了打不起火，前面倒是有一片草地可以让我们休整，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手机信号也微弱，没办法叫拖车了。”

　　大飞叹了口气：“不论怎么说，多亏了小川，醒了就好。天色快暗了，咱们还是去前面休息会儿吧。”

　　大飞搀着周崎川先走，大晴和于慢从后备箱里搬出帐篷袋，不到半个小时就把帐篷搭起来了，四条睡袋整整齐齐铺在里面，连外面都搭起了小桌子和火炭盆。

　　他们还是挺追求生活质量的，来回好几趟把车载冰箱搬过来了，车子熄火就不能通电，他们索性把化冻的肉类全部烤了吃。

　　大家都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这顿晚饭没了之前欢乐的气氛，吃饱了全都爬进睡袋睡了，除了于慢。

　　她完全没有睡意，说要替他们守会儿夜，让他们先睡了。

　　周崎川的头一直有些晕，所以即使躺在一点也不舒服的睡袋里很快就睡着了。

　　夜深，放在他脑袋边的手机突然响了，周崎川模模糊糊拿到眼前一看，是个陌生的来电。

　　是工作电话吗？他一般都会存通讯录，这通电话完全没印象，会是谁打的？

　　他坐起来，把冲锋衣披在肩头，于慢的影子打在帐篷外，从里面看影影绰绰，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出去，直接接通了电话。

　　“周崎川！”

　　熟悉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炸响，他的全身都是暖洋洋的，心却如坠冰窟。

　　周崎川呼吸猛然急促起来，三秒后才开口道：“爸……”

　　对面的声音尖利刻薄：“你还知道我们是你爸？我们说的话对你来说是不是全是耳旁风？你吃我的，住我的，让你给点股份你还玩失踪？你现在到底在哪里？马上回来！别让我亲自去抓你！……”

　　周崎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打断他们的指责：“够了，深夜打电话到底要干什么？就是为了骂我一顿？那我挂了……”

　　“等等！别挂！”周父的声音如戳破的气球，突然变了个调，“你在哪？你突然换了手机号，我们花了好大的功夫才联系上你，你妈生病了，给你发了好多消息你都不回……”

　　周崎川眼睛闭了闭：“你又找私家侦探调查我？”

　　“我是你爸！”

　　“天王老子调查亲儿子都是犯法的！”他冷笑着讽刺道，“你老婆病了？什么病？神经病吗？我看你们夫妻俩算计我手上的股份倒是挺精神的，怎么，心疼大的和小的，思来想去还是我这个老二好拿捏是吧？”

　　“你的钱，你的命，你的所有一切都是我给的！”

　　周崎川冷冷道：“我在上大学之前没见过你们一面，而且我记得，我当时签的好像不是无偿转让股份的合同，而是是花了好大一笔买下来的，不属于你的东西现在还惦记着呢？可惜，不管是股份还是钱，你以后永远也拿不到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猛然收紧：“你什么意思？！”

　　“你们夫妻俩手眼通天，不是爱找私家侦探吗？查不出来？非要我亲口告诉你吗？好啊，那我告诉你，我已经把股份抛售，钱也全都捐了，所以你们想要的，我根本拿不出来。”

　　对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摔东西的声音：“周崎川你个白眼狼！早知如此，出生的时候我就应该把你掐死！我把你养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你早该把我掐死了，有骂我的功夫还是想想怎么和老大交代吧，我很忙，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周崎川干脆利落挂了电话，把来电的手机号码拉黑，无论进了多少陌生来电，通通拉黑，直到手机彻底安静下来，彻底没了来电通知。

　　他握着滚烫的手机，无休止的恨意在心里翻腾。

　　即使他换了手机卡，换了住处，他们还是像附骨之疽一样缠了过来，好像怎么甩都甩不掉，无论往何处走都会一头撞进他们织好的网中。

　　他有工作，挣的钱也远远超过了周父周母这些年给的，他有足够的能力和他们抗衡。

　　他以为他们不会再对自己造成伤害了无论是实质上的还是精神上的，但有时候还是会难过。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他摊上这样的父母？！

　　明明是在这个世界上，父母和孩子是联系最紧密的人，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孩子当成仇人看呢？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逃离名为家庭的泥沼？

　　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人掀开帐篷进来了，应该是于慢。

　　周崎川浑身的血液迅速冷却，发觉自己失态，从悲伤中抽身，抹了两下脸，确定没有眼泪流出来才抬头，若无其事道：“你困了？要进来睡觉吗？”

　　于慢摇摇头，掀着帐篷没松手，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勉强的笑容，轻声道：“我不困，就是有点无聊，睡不着的话要出来聊聊吗？”

　　周崎川愣了愣，扭头看了看身旁的大晴和大飞，两个人陷在柔软的羽绒睡袋里，脸蛋都睡红了，一时半会儿应该醒不过来。

　　“好。”

　　他小心翼翼跨过他们，提着灯跟着于慢出去了。

　　于慢出去后却没在帐篷外坐下，反而从角落的车载冰柜里拿出两瓶啤酒，随手拿了个扁扁的石块撬开了瓶盖，朝他晃了晃：“能喝吗？”

　　看周崎川点头，于慢也帮他打开，把瓶口放在他手心：“那就好，喝一瓶就行了，多了明天早上起不来，虽然明天早上还走不了……咳咳，不说这个了，帐篷睡袋啥的都拿出来了，后备箱位置大，找位置坐吧。”

　　车子熄火很久了，车载冰箱里的啤酒已经不冰了，但四周温度低，入口温度还算合适。

　　于慢盘腿坐了下来：“我在帐篷外听到了一点你的电话内容，不好意思……”

　　周崎川摇摇头：“不，是我该道歉，你听到了还好，庆幸的是没有打扰大飞他们睡觉。”

　　“那就好……”于慢喝了口酒，“我和大晴大飞他们认识很久，早就知根知底了，唯独没有和你好好聊过，趁今天氛围正好，我来和你说说我的家庭情况吧，不然不太公平。”

　　周崎川皱眉。

　　没有必要，是他没注意手机音量，不是她故意窥探的，于慢没必要把她太隐私的情况告诉自己。

　　但周崎川心里却升起隐秘的期待。

　　他心里还是有个念头在不断盘旋。

　　他想听于慢的故事，想知道于慢的过去，现在，将来，想知道关于于慢的一切，想彻底闯入于慢的世界。

　　所以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阻止，只是沉默地喝了口啤酒。

　　寂静辽阔的草地，火炭盆在旁边滋啦作响，于慢仰着头，把她的故事一点一点讲给周崎川听。

　　“我从小家里很穷，家里是捡破烂的，唉对了，你听说过那个笑话没？古代的家庭特别穷，家里就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我们家也大差不差吧，你估计想象不到，别人上幼儿园的年纪，我光着屁股跟着我爸身后捡垃圾……哈哈，现在想想，那时候的生活也太苦了。”

　　于慢说着说着自己就笑了，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轻颤。

　　“所有人都觉得我过得苦，但是从我有记忆开始我爸妈就不让我捡了，因为穷，他们抛下我跑了。从此以后我吃着百家饭长大，学费也是借的，磕磕绊绊上到了大学。”

　　“我高中边上学边兼职，生存和理想我必须选择一个，所以高考成绩出来只上了个很普通，很普通的本市末流二本，还调剂了到巨冷门的专业，未来简直一眼都能望到头。”

　　“大学时间宽松多了，我还是边兼职边学习，努力学习拿了专业第一，转了专业，那时候认识的大晴。她家里有钱，人脉还广，托关系给我找了个工资高的兼职，所以我在大学毕业那年，一口气还完了所有债。”

　　“可是我好累啊，我的前半生走得实在太累了，我拒绝了大晴介绍的私企工作去考了教资，去初中当了个普通的行政老师，每天坐办公室处理处理学校事务就好。”

　　“但好日子终于来了，我却坐不住了。我总想着去远方看看，看高山草原，看冰川宇宙……不管去哪里都好，就是不想被困在小小的办公椅上。”

　　于慢讲完了，啤酒也见了底，闭着眼睛感受冷冽的寒风。

　　“我想跟别人与众不同，想去用自己的脚步丈量这个世界，想让蓝天白玉，草原雪山触手可及。”

　　“我需要宏大的世界来冲淡我个体的悲伤，每当站在庞大的山川河流前，我才会觉得，我的痛苦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