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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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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飞认识路,从高速下来后,于慢和他换了个位置,大飞在前面给大晴指路,于慢窝在后座低着头专心致志查路线,手指不停在屏幕上划拉,碎发稀稀拉拉散下来,遮住小半边脸。
周崎川余光没离开过她,见状递给她一根新的黑色皮筋。
于慢抬头道了声谢,由于是新的,有些紧,她扯了两下才把头发拢起,绑了个简单的低马尾。
“看什么呢?”他问。
“查乡城,那边有个白藏房群落,听说特别好看。”
大飞在扭头接话:“确实好看,我上次路过拍了一堆照片,马上到香格里拉了,到民宿给你们看看。”
车子经过虎跳峡,沿着金沙江往北开。
浑黄色江水在峡谷里奔涌,声势浩荡,气势磅礴,周崎川盯着翻涌的水流看了很久,看它怎么在山里劈出一条路,怎么撞上石头又绕开,怎么头也不回地往南流。
大飞啧啧称奇:“你别说,这水真黄,比得上黄河汛期。”
“金沙江嘛,”于慢说,“不黄能叫这名?”
下午四点多,顺着盘山公路缓缓下行时,已经隐隐能看到香格里拉城边在风中翻卷的经幡了。
出乎周崎川的预料,香格里拉并不大,但很干净,藏族文化浓厚,藏式建筑多,街上经常能看见穿袈裟的僧人,传来悠悠诵经声。
大晴把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老板是位藏族阿玛,看起来四十多岁,一张嘴就能看见两颗金灿灿的牙:“四间房,二楼,热水有,晚上冷,开电热毯。”
阿玛不太会说汉话,说话颠三倒四,但一听就是努力学过,四人勉强还能理解,但是阿玛听不太懂他们说话,大飞和大晴只好手舞足蹈表示知道了,好让于慢看了笑话,躲在周崎川身后笑到拍大腿。
几人原本定了两间房,男女分开,但周崎川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所以自己单独加价定了单人间,还自掏腰包帮大飞补了单人间的钱,没让他多出一分,给大飞刺激得长吁短叹。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有钱!!
四人把随身物品放进自己房间,周崎川是加钱定的,所以即使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什么都不缺,所有布艺品都是藏式纹样,房间里甚至还有一块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远山。
透过落地窗可以清晰地看见在天光下泛着柔光的雪山,山脚下,白墙红檐错落有致,经幡在风里无声飘扬,远看着像一张古老的布料,反衬着低低云像触手可及的巨兽,寻找一个无人处就要落脚了。
周崎川站在窗前,久久没有说话。
壮阔,美丽,盛大,干净,圣洁……
所有一切美好的形容词都不足以形容眼前的一切。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有人说,来到香格里拉,人会变得虔诚。
“周崎川!”
发觉是于慢在喊他,周崎川回神,开门一看,于慢在楼下朝他挥手:“下来喝茶呗!”
他下楼时大家都到了,院子里的格桑树下支起张小桌,于慢正往杯子里倒茶,看见他后拍了拍身边的板凳:“酥油茶,尝尝不?阿玛刚端过来的,绝对正宗。”
周崎川坐下,接过于慢手里的杯子抿了口。
咸的,还有点腻,奶腥味很重。
不太好喝。
他强忍着咽下去,于慢在一旁支着脑袋:“喝不惯吧?我第一次也这样。”
大飞在旁边添油加醋:“我第一次喝也是,差点吐了,感觉能和北京的豆汁不相上下,不过三杯以后你绝对会爱上它,我现在一天不喝浑身难受。”
周崎川半信半疑:“真的?”
大飞认真道:“童叟无欺!”
周崎川就皱着眉又喝了三杯,还是感觉很难喝,叹着气放下杯子,大飞说什么也不喝了。
可恶,又被大飞骗了。
在四人嘻嘻哈哈的打闹中,太阳开始往下落,山顶的积雪被染成金红色,一层一层晕开。
晚上吃的是阿玛做的牦牛肉火锅,汤鲜肉烂,青稞饼也香,几个人不知不觉都吃撑了。
周崎川一贯只吃七分饱,少有吃撑的时候,整个人都懈怠了很多,看起来懒洋洋地,手里捧着杯热水坐在俩女孩边,有一搭没一搭听她们讨论明天的路线。
“明天去松赞林寺行不?看完就走,争取天黑前到乡城。”
“乡城到稻城好走不?”
“好走,我都查过了,路修好了。”
周崎川忽然探出个脑袋:“松赞林寺是什么样的?”
于慢给他比划:“就是一座寺,特别大,像布达拉宫缩小版,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你就能看见。”
明天还要早起,晚上九点多大家都散了,周崎川洗漱完后躺在床上,一个多小时还没睡着,索性掏出手机翻相册,点进置顶的相册里看了很久。
都是一路的照片,从呼伦贝尔到香格里拉,带上废片,拍了足足一百多张。
大部分都是纯风景,有人像的很少,但大部分都是有于慢的,那是他拍的,剩余的就是四个人的大合照了,是从他们四个的小群里保存的。
他一张一张点开看,惊讶地发现,合照里的所有人笑容出奇一致。
一样的明媚,一样的快乐。
周崎川看着笑得如此张扬恣意的自己,第一次对图片上的男人感到了陌生。
第四天的计划是七点出发,天刚蒙蒙亮,周崎川下楼时,发现于慢已经坐在他们昨天晚上吃饭的桌子前,手里端着杯酥油茶,边喝边欣赏日出。
“早,要看日出吗?”她冲他歪歪头。
周崎川:“好。”
两个人并肩坐在一起,着看天一点一点亮起来,远处的山从黑影变成轮廓,再变成具体的形状。
雪山正在被朝阳点燃,山顶的积雪从粉金渐变成橙红,像有人拿火把从山脊上一路烧过去。
周崎川盯着那光线的移动,忽然想起昨晚阿玛送热水时说的话。
那时,慈祥的阿玛指着远处的山,用零碎的汉话告诉他,那是神山,每天早上太阳照到山顶的时候,就是神在给世人加持。
虽然周崎川是无神论者,但他还是笑着和阿玛说,他们目前为止一路平安,无灾无难,应该是神在保佑吧。
松赞林寺在县城北边,开车过去只用了二十分钟,坐落在山坡上,依山而建,距离很远也能看见闪闪发亮的鎏金宝顶。
有裹着暗红色的袈裟低着头走过,脚步又碎又快,还有转经的人一圈一圈绕着大殿走,嘴里念念有词,还有一排磕长头的藏民。
周崎川放慢脚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大部分藏民拖家带口,身上缠着灰色毡子,手上也套着木板,额头有因常年磕头留下的青紫色茧子。
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最前面,旁边的孩子动作还不太熟练,学着母亲的样子,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跪下,额头触地,再站起来,迈步,再跪……
一遍,两遍,三遍……
不停地重复。
不知道要重复多少遍。
车停在寺门口的停车场,四个人绕过虔诚的藏民,下车买票。
往上走要爬一段台阶,那时游客和朝圣者共同的路径,已经被朝圣者的脚步磨得光滑,两边是数不清的转经筒,被无数双手摸得发亮。
藏民转经和游客转经不一样,游客转一下就走了,藏民们会用手指轻拨三圈,边转边念经,嘴唇翕动,眼神专注,转经筒就能转很久很久。
周崎川跟在队伍最后面,盯着看了很久,学着藏民的样子转了三圈。
经筒不轻,应该是铜制的,转起来嘎吱嘎吱响,长长的影子也跟着悠悠转。
四个人都是经常锻炼的,没一个掉队,没多久就登顶了,沿着路牌指引前往大殿。
大殿里只有酥油灯和外面投射的光,里面昏黄黄的,照在佛像的金身上反射出幽幽的光,有两三个喇嘛坐在佛前低声诵经,声音低沉绵长。
从大殿出来,那群藏民已经往前磕了一段。
领头的年轻女人跟着的小孩这会儿磕得有点累了,动作慢下来,女人就停下来等他,等他磕完这一拜继续往前走。
周崎川看了很久,忽然道:“原来他们从从这么小就开始磕了啊,他以后会磕一辈子吗?”
于慢想了想:“也许。”
周崎川扭头看他:“你觉得值得吗?”
于慢笑了:“可能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了,信仰只要不磨灭,他们就会一直磕下去。”
周崎川之前看过相关的报道和短视频,但从没有真正见过。
他们信他们磕的每一个头都有用,受的每一分苦都会变成福报,信他们这辈子做的好事,下辈子能接着用,信他们在位所有的生命祈祷。
如此虔诚,朴素的信仰。
那他的信仰呢?
周崎川陷入了迷茫。
从香格里拉出来后要往乡城走,出县城没多久上了山路。
原本今天是于慢开车,但她开车太猛,换大晴开,大飞坐副驾驶,负责看导航和递水。
环川路线从来不是好开的,他们今天走的路还算可以了,大部分的路一边是山崖一边是悬崖,没有护栏,危险归危险,但没有遇到泥泞地已经谢天谢地了。
周崎川和被打发到后座的于慢一人靠一边窗户,看路边的山往后退。
山越来越高,越来越近,近到可以看清山顶的雪,偶尔还能看见半山腰的针叶林,墨绿一片,底下是黄褐色草甸,可能随机刷新黑压压一群的耗牛,慢吞吞地挪。
周崎川盯着窗外,眼睛都忘了眨。
这边的山和云南的完全不一样。
云南的山秀气,温和,处处透露着江南水乡的柔和,川西这边入目可视全是代表生命尽头的黄色,很少见到绿色。
山一层一层往上叠,又硬又冷,雪线以下全是赭红色的岩壁,被风蚀出一道道沟壑。
“好看吧?”于慢在旁边问。
“嗯。”
“这才刚开始,”她说,“后面有更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