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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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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呼伦贝尔,周崎川回了家。
他的父母并没有因为一个月的离开而回心转意,反而变本加厉,把他留下的一切都扔了出来,仅剩的伶仃希冀破灭,周崎川彻底失去家了。
高铁晚点,他提着东西在车站坐了很久,窗外在下雨,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缩在角落看手机。
短视频也看了,游戏也玩了,但是车站屏幕还是红彤彤一片,不知道他要坐的高铁要晚点到什么时候。
周崎川犹豫了十几分钟,打开了手机相册。
一打开就是几张草原的照片,是日落,天边烧成橙红色,草是黑的,他盯着看了半天。
他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他在找于慢,但所有照片里都没有她。
周崎川根本没留下于慢的任何东西,但他每次看那张照片,都能想起那天下午的皮卡,那阵盖过风声的笑,那晚篝火边上她转圈的样子。
她的头发散下来,发尾微微卷着,还有那颗稍微有点歪的牙。
于慢……
他后来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时设想过很多次,那天早上如果起早一点,是不是就能在餐厅遇见她?
或者篝火晚会结束时直接走过去搭话,哪怕就站在院子里多等一会儿,等她聊完……
周崎川摁灭了手机,闭着眼睛头靠在铁皮椅子的靠背上,深深吐了口气。
但他什么都没做,她走了后又开始后悔。
周崎川,你真他爸的贱。
他把照片删了。
不是故意的,周崎川这次去丽江找朋友,一落地手机就掉水里,去实体店换手机时没备份,等想起来时已经找不回来了。
他打开新手机相册看见一片白愣了会儿,不可置信地息屏,又打开,确定没有死机或卡顿后去找手机店店员,店员在一旁道歉,遗憾地说旧手机已经恢复出厂设置申请报废了。
除了最近一个月的照片,其他的都有云端备份丢了就丢了,但草原日出的照片还没来得备份。
周崎川捂着脑袋生了会气,最后还是心烦意乱地决定算了,没拍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人估计也遇不到了。
丽江最出名的是丽江古城和民宿,他的朋友就住在边上,帮他定了家很有名的民宿。
民宿在主街黄金地段,前几年刚翻修过,不是千篇一律的网红风,店员们都是温柔的小姑娘,把院子打理得很漂亮,满园的花和栅栏,不少女生围着拍照。
周崎川放下行李就和朋友出去逛了,但没过一会儿就回来了,满街的鲜花饼和手鼓店,人又多,鼓点震得人头疼。
第二天,他没叫朋友,自己起了个大早逛,人少,街上果然安静许多,没逛两圈就遇到了家租车行,一行人正在商量着,要不要租车一路开去玉龙雪山。
周崎川查了下某德导航,玉龙雪山距离这里只有三十公里,租车去是个不错的主意,最主要的是,他莫名想到了一个人。
如果那个人在,估计会很兴奋地立马包车启航。
周崎川没去过玉龙雪山,他想了想,租了辆车,开着导航往北慢慢开,一个小时就到了玉龙雪山脚下。
他把车停在停车场,下来透口气。
山风清冽,空气清寒干爽,吸一口都是雪的凉。
天很蓝,没有一丝杂云,银白色雪山在远处舒展着身躯,美得纯粹又蓬勃,看着心都轻了几分。
由于是著名景点,山脚下排队检票的游客很多,叽叽喳喳地举着手机拍照,他站在人群后跟着,看雪山发呆。
然后他好像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视线扫到的一瞬间,周崎川揉了揉眼睛,确定了这个人是谁。
是于慢!
她背对着他站在游客中心门口,湖蓝色的冲锋衣,头发扎起,露出一截修长的后颈。
于慢的袖子撸到小臂,晒得有点黑,看起来跑了不少地方,现在的她正低头翻包,掏出根黑色折叠登山杖,利索一甩就延伸成长长一条。
周崎川呆愣着站在原地,一时间脑子一片空白。
他应该走过去喊她,和她惊喜地打个招呼说声“好久不见!”,可是他却动都无法动弹一下。
于慢甩了两下登山杖往上走,不知为何突然转过身来,周崎川来不及躲,直直地撞进她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周崎川也愣着。
她在看我……
两秒钟?也许三秒?或者更久,周崎川什么都不知道了,什么也听不见了,周围的嘈杂全部被抽走,只能听见自己胸腔中震耳欲聋的心跳。
咚、咚、咚……
跳得好快。
于慢的表情从茫然到疑惑,从疑惑到思索,一拍脑袋惊讶道:“周崎川?!”
她喊他了!
她还记得他,记得他叫什么!
周崎川的眼睛突然有点酸,心猛地跳了一下,幅度太大,居然还有点疼。
没等他回应,于慢小跑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兴奋道:“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眼花了!你怎么在这儿?”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又亮又脆。
周崎川把心头的慌张压下去,慢吞吞道:“哦,来这里散散心……”
“噗呲!”
于慢忽然笑了,露出那颗有点歪的牙:“真有意思,你散心怎么老往这种地方跑?上次草原,这次雪山,下次是不是该去沙漠了?”
“你呢?”他笑了下,反问。
“放寒假了,工作太累出来跑跑,学生期末考完了我直接订票,一分钟没多待。”
周崎川想起来了,巴特勒尔说过,她是老师:“真是人不可貌相,我还以为你是艺术工作者……你是教什么的?”
于慢:“行政,就是坐办公室的。”
他眉头微挑:“行政也这么累?”
“行政才累!”于慢抱胸吐槽,“学生有事找我,老师有事找我,校长有事也找我,天天跟救火队员似的,哪儿着火往哪儿冲。”
她说这话时满是哀怨,但周崎川爱听,反正比粟谷在他耳朵边唠叨来得有趣些,而且他能看出来,她并不讨厌这份工作,当然,也或许是漂亮的风景冲淡了几分工作的烦闷。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好像瘦了点。”
周崎川愣了一下:“有吗?”
“有。”她点点头,一脸笃定,“我记得还蛮清楚的,你在草原时穿件了深灰色外套,坐那儿半天不动,整个人跟网上那种忧郁男头一样……”
周崎川被她逗笑,轻轻地笑着:“是么,怪不得你会主动来找我们呢……”
眼看着队伍排到周崎川,于慢用胳膊肘轻轻捣了捣他:“你一个人啊?要一起上山吗?”
周崎川无比感谢今天自己临时起意,连忙应下:“好。”
两个人就一起买票,排队,坐索道。
索道里人挤,他们肩膀挨着肩膀站着,于慢招呼他往外看,周崎川顺着看过去,是缠在山腰的云,厚厚一层,像神女臂弯的薄纱披帛。
于慢很满意似的:“上次我来这里在下雨,什么也没看见,这回运气好,能看到这么漂亮的云。”
周崎川说:“你常来?”
于慢点头:“也不常来,第一次是五年前,后来隔一两年就来一次,就是路过就上来看看。”
周崎川笑了笑。
她说话真有意思,云南这么大,她说路过说得像串门。
索道到站,他们排着队下来往上走,栈道两边是高山植物,稀稀拉拉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走了大概十分钟,于慢开始喘,最开始只是呼吸急促了些,运动后气息变重很正常,周崎川没生疑,可越走她喘得越厉害,走几步就得停一下喘。
她扶着栏杆,从包里掏出一小罐氧气瓶猛吸一口,脸还是白的。
“高反吗?”周崎川担心地问道。
她点点头,吸完一口,接着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慢点走,要不先休息一下吧……”
“已经够慢了。”她笑了一下,有点虚。
周崎川眼看劝不住,伸手:“包给我吧,我帮你背。”
于慢没给,摇头道:“不用。”
周崎川又重复了一遍:“你高反,还背着这么重的东西很危险的。”
“所以更不能给你,”她说,“你自己也喘。”
周崎川愣了愣,发觉她说得没错,他也有点喘,但远远没有她那么厉害。
但是他也不能上手去抢,这样太危险了,于慢埋头继续走,继续吸氧,他只好一步一步在后面跟着,好几次险而又险地接住身子发软的于慢。
旁边有装备齐全的游客经过,看她这样小声嘀咕:“高反这么严重还上来,真是不要命了……”
她听见了,从周崎川怀里挣扎出来,回头看了那人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笑。
“笑什么?”周崎川好奇。
“没什么,”于慢笑着说,“就是觉得好笑,我高反是我自己的事,他们替我操心干什么。”
周崎川想了想,委婉地说:“可能只是担心你。”
“担心什么,”她把透明面罩盖在脸上,又深深吸了一口氧,长长吐了口气,“我吸着氧呢,能有什么事?再说了,雪山就在这儿,我上不上来它都在,但我上来了,我就看见了,这买卖不亏。”
于慢说这话时爬了起来,站在栈道上回头朝他看。
她的背后是连绵的雪山,冷冽的风把她从帽子里掉出的碎发吹起,紧紧贴在脸上,却避开了她的眼睛。
于是,周崎川抬头看她,只能看见那双明亮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篝火晚会那天晚上,她也是这样,被火光照着,眼睛亮得很,也是一样的姿势扭头看他。
人这一辈子见过的人千千万,可是他想,这恐怕是他这一辈子见过最最难忘的眼睛了。
周崎川嗫嚅两句,最后还是被她打败:“好,我陪你。”
继续往上走,海拔越高,她走得越慢,但没停下脚步,氧气瓶换了一个,第二个也快吸完了,周崎川问她要不要休息,她说不用,快到山顶了,到了再歇。
爬山旅途非常长,满眼都是白雪与黝黑嶙峋岩石上,栈道蜿蜒盘旋,第三瓶氧气罐用完,两人终于看见了观景台。
周崎川看着倒在地上吸着第四瓶氧,半死不活的于慢,好笑地蹲在她身旁问:“下次还来吗?”
她狼狈地吸完氧,被他扶着坐起来,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来啊,为什么不来?”
“每次都高反,不难受吗?”
“高反就吸氧呗。”她晃了晃手里的氧气瓶,“这玩意儿又不是买不起。”
周崎川没说话。
眼见于慢脸色苍白几分,她连忙又吸了口氧,断断续续道:“我有个朋友,第一次跟我来雪山也高反,难受得不行,说以后再也不来了,后来我说今年要来,她问,你今年还去啊?我说去啊,她就说我疯了。”
她讲着讲着,被自己逗笑:“其实我不是疯了,我就是觉得,人这辈子能看见的东西太有限了,能看见就多看两眼,难受一会儿算什么,回去能记一辈子。”
她说这话时扭过了头,没继续看他,温柔地看着远处的雪山。
周崎川看着于慢包裹严实的侧脸,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以前从来没这么想过。
他以前只知道难受就是难受,失去就是失去,没了就是没了,不知道难受可以换点什么,也不知道失去的东西可以变成别的东西回来。
他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这样活。
他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活成这样。
热烈而坚韧,独立且清醒,浑身都是蓬勃的生命力。
于慢,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很好很好的人。
没有人不会为她心动的。
周崎川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