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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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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勒尔不知何时坐到他旁边,递过来一根烟。
周崎川摇头说不抽,巴特勒尔自己点上,吸了一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姑娘挺能闹,你那天说得该不会是她吧?”
周崎川“嗯”了一声,嗯完发现自己不礼貌,老这么敷衍,但眼睛还黏在于慢那边。
巴特勒尔没在意,叼着烟含混道:“你一说我就知道是她,前两天一个人住进来的,和其他人一起包了辆车,说要把草原跑遍,好像是当老师的,一小姑娘也不嫌累,还挺能折腾的。”
周崎川有些惊讶,但他立刻发觉,老板居然了解于慢,他把目光收回来一点,问:“她有说什么时候走吗?”
巴特勒尔吐出一口烟:“没说,我们这不透露客人隐私。”
有点失望,不过也理所当然,巴特勒尔真和他说了于慢的具体行程,他才应该担心。
周崎川又看过去。
于慢应该是跳累了,正拉着大姐贴着耳朵说悄悄话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大姐笑得前仰后合,直拍大腿,眼泪都出来了,根本停不住。
她也笑,非常自然地伸手,搂了搂大姐的肩膀,大姐也搂她,两个人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样。
粟谷也凑过去,问她明天去哪儿,她偏过头听,听完后耸耸肩,说:“不知道,睡醒了再说。”
说完又笑了,好像“不知道”这件事本身就很好笑。
周崎川看着她颤抖的肩头,忽然想到自己来内蒙的原因。
他是南方人,家里孩子排行老二,三个孩子属他最高,青春期就窜到一米八,从小在平均身高垫底的南方简直是鹤立鸡群。
按理说应该是好事的,但可能因为太过出挑,他父母并不喜欢他,从小就偏心,偏心就算了,还偏到姥姥家,他出生时计划生育,从小被塞在姥姥家,姥姥家重男轻女,根本不喜欢妈妈,连带着他也不喜欢。
周崎川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说过“不知道,睡醒了再说”这类话。
周家不穷,相反,周家有钱得很,但周崎川不是,他没人托举,靠着自己手里仅有的一点股份在公司一点一点立稳了脚跟。
没人管他,他需要自己为自己谋划,每一步都不能走错,他已经不指望家里了,倒是周家有了需要吸血的地方,终于想起了他。
老大结婚要分家产,周父周母找到他,软磨硬泡地要他把股份吐出来。
周崎川当然不愿意,就算他再怎么委屈地细数他们的忽视,偏心,可周父周母还是翻脸了,把他扫地出门,干脆不认他这个儿子了。
不认就不认,周崎川知道这夫妻俩什么德行,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干脆订票跑来中国的另一端,买了张新的卡,旧的干脆掰断,直接扔在了云南的机场垃圾桶里。
一路颠簸,真正脱离了周家,他才发觉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
他只会坐在这儿,魔怔了般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笑,看她跳,看她拉着不认识的人一起疯。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鼓动,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热闹的劲头过去,看游客们累得坐下,吉他手换了首蒙古长调,节奏缓慢了些,像叮咚作响的小溪。
有人开始鼓掌起哄,她又跳起来了。
这回是她一个人跳,好像有点民族舞的味道,随心所欲地跳,想怎么扭就怎么扭。
有人跟着她跳,她就把人家拉过来,两个人面对面扭,扭得像两只企鹅,逗得所有游客哈哈大笑。
篝火的光在她充满笑容的脸上流动,明明灭灭。
周崎川看得出神,有一瞬间,她正好转过来,灼灼目光对着周崎川这个方向。
他心跳停了一拍。
隔着几米远的距离,跳动的火光和乱糟糟的人群,他看见她的眼睛。
很亮。
水汪汪的,干净的,通透的,像草原上的湖,像下午看见的那片天,像初融的冰雪。
她当然没看见他。
她谁也没看,她只是在肆无忌惮地笑。
但周崎川觉得不对劲,那一瞬间,心被什么东西悄悄击中了,轻轻的,慢慢的,有东西不经意落进心里,悄无声息生根发芽了。
篝火晚会到十一点多才散,有的人不胜酒力,被随行的人扶着回屋,大部分依旧围坐在火边,拉着朋友聊天。
火苗小了,巴特勒尔往里添了几根柴,火又旺起来。
于慢也还在,她盘腿坐在地上,头发还是散的,随便用手捋了捋,别到耳后。
她在跟几个人聊天,嗓门不小,周崎川提着巴特勒尔补货的冰啤酒靠近她,在她身后的木头桩子安静坐下。
她在讲她白天去的一个地方,说那边的草比这边高,风比这边大,还有一条河,水清得能看见底。
“明天还去哪儿?”粟谷问。
“不知道!”她把手一摊,“我又不是来赶集的,还是那句话,睡醒了再说!”
大家都笑了,她也笑,笑完以后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挡了挡嘴,哈欠打到一半又笑了,大概觉得自己这样挺傻。
周崎川站起来,想过去和她说两句话。
说什么好呢?
就说,“下午在皮卡上的是你吧”。
她可能会愣一下,然后笑着说,“你看见我了?”
他就说,“听见你笑了”,然后……
周崎川突然回神。
可恶,然后她又被围住了。
老板说她一个人来的,这时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三个人,一个问路,一个问明天包车的事,一个拉着她看手机里的照片。
没关系,应该一会儿就走了。
周崎川站在几步之外,耐心等了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里,她笑了四次,拍了两个人的胳膊,帮一个人看地图,还蹲下去给巴特勒尔的两条狗挠了挠下巴。
她蹲下去时头发滑下来垂到脸边上,她也没管,一边挠狗一边跟人说话。
两条狗被她挠得直摇尾巴,举着前爪往她身上蹭,她也不嫌脏,抱着它们笑:“好了好了,别舔。”
周崎川握着空了的啤酒,手指在瓶身上狠狠蹭了蹭。
他发现自己根本插不进去。
还有些嫉妒那两条狗。
她周围永远有人,没有人居然还有狗,像块磁铁把所有人都吸过去,和她说话,笑。
他不想急切地挤进去,好像很迫不及待一样,他想想都觉得脸红,那太不像他了。
周崎川这辈子从来主动争取过什么,从来都是站在边上,等着别人注意到他。
……算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明天早上吧。
他回了房间,洗漱完毕躺下睡觉,闭上眼却一直睡不着。
有人一直在脑子里转。
是于慢。
周崎川从床上坐起来,从行李箱里找出眼罩,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通通赶出去,迷迷糊糊睡着了。
凌晨四点多,床上的被单动了动,周崎川拉开眼罩,面无表情地坐了起来。
窗外还黑着,月亮早已落下去,太阳即将升起,他翻了个身,想接着睡,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梦里的于慢,越想越精神。
明明只看了一眼,梦里却全是她那截柔韧地,利落的,漂亮的腰。
流畅的腰线从肋骨向下顺滑地内收,又在髋骨处轻轻扬起,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弱,所有的脂肪和肌肉都长在了最合适的位置。
周崎川痛苦地捂着脑袋,不想承认自己居然是个大流氓。
早上七点,他失魂落魄地起床,洗漱了十几分钟才去餐厅吃早饭。
餐厅里只有两桌人,一对黏腻的年轻情侣,一个独自吃面的中年男人,让他失望了,没有于慢。
他坐到靠窗的位置,要了一碗奶茶,几个包子慢慢吃。
吃到一半,那对情侣走了,中年男人也走了,他还在吃,包子早吃完了,奶茶也凉了,就是不想动。
老板娘过来收碗,指着奶茶道:“不喜欢吗?还要点什么吗?”
“不用了。”他站起来。
周崎川在院子里转了转,没看见于慢。
两条狗趴在那儿晒太阳,看见他,尾巴兴奋地朝他摇了摇,他认命地蹲在它们身前,像于慢一样轻挠狗头。
他抱着狗转了几圈,在前台找到了巴特勒尔:“她呢?”
巴特勒尔在算账,头也没抬:“你问谁啊?”
“于慢,她住哪个房间?”
巴特勒尔抬起头:“她走了,天没亮就退房了。”
周崎川愣了一下:“这么早?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应该是包了车去边境了。她昨天晚上问我哪里日出好看,我说边境的日出好看,她就定了车,五点退房走了。”
周崎川“哦”了一声,巴特勒尔看他一眼,笑了:“怎么,想认识人家?”
周崎川沉默了两秒,说:“有点。”
巴特勒尔愣了下,大概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他笑了笑,拍了拍周崎川的肩膀:“行,有点就有点吧。不过于慢这种人我这些年见多了,草原太大了,总想看下一片,来了就走,待不住的”
周崎川点点头,没说话。
走出民宿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明晃晃的挂在天上,照得哪都亮,草原被镀上一层金色,风势不见小,吹得草弯了腰。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那轮耀眼的太阳,忍不住思考,她看见日出了没有。
速度快的话,她应该已经坐在草地上看日出了,她应该会很兴奋吧。
他在想着于慢,不知道于慢有没有忘了他。
后知后觉的悔爬上心头。
早知道的话,昨天晚上就应该在她身边多等等的,或许还能拿到她的联系方式……但这世界哪还有这么多如果?
周崎川回到民宿,几乎把所有人的好友都加了,但没有一个人有于慢的联系方式,问巴特勒尔,他再三强调,坚决不透露个人信息,周崎川只好作罢。
世界这么大,他们可能再也不会遇见了。
马上到冬季,草原不能久住,周崎川退房日子到了,他慢吞吞地收拾好了行李,站在民宿门口等车,掏出手机翻了翻,看着空荡荡的通讯录,又胡乱地揣了回去。
租的车到了,司机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周崎川走了两步拉开车门,要进去时却突然停下,往一望无尽的草原眺望。
草原还是草原,一直铺到天边。
他期待的人应该早就不在这片草原上了。
周崎川转过头,钻进了车厢。
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衣服鼓起来,他忽然想,草原是挺大的,要不他也喊一嗓子试试?
但抬头看着四周的铁皮,张了张嘴,还是没喊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想喊什么,只是觉得这草原确实挺大的,大得让人想喊点什么。
大得让人想找一个能听见的人。
但他也要离开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