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初露（3） 原来许多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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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起。闹铃声此起彼伏。大都按灭了，怀着“再睡五分钟”的愿景不愿离开梦乡。
百里沐阳小心翼翼地下床，避免打扰到还想休息一会儿的室友。
洗漱完，她换上校服。四中蓝白相间的校服挺适合她的。
一个人去食堂，点了一个菜包子，一碗小米粥。妈妈嘱咐她早上吃个鸡蛋。但是一个鸡蛋八毛钱，都够再买一个菜包了，而且她也不喜欢鸡蛋的味道。
吃完饭她就直接去教室了。路上看到有学生和老师在跑道上晨跑。她深吸一口早晨清冽的空气，默默给自己打气：新学期，我来了！
第一个进教室，百里沐阳只打开了教室后排的灯，节能环保。坐到座位上她拿出英语书，背起英语课文和单词，等早读开始再背语文。
同学们陆陆续续地来了，前排的灯也被打开，教室亮堂起来。
分针指向二十，欧阳静准时出现在班级门口看人齐了没。抓到几个晚来两三分钟的同学，欧阳静不想在第一天就让学生罚站，问清迟到理由后放他们进去了，还补了句下不为例。
欧阳静在班里巡视一圈，拍了拍手：“大家背书可以大声点，把浊气都呼出去，精神精神。”
听到班主任的话，二班同学们都提高了音量，欧阳静满意地点点头。
八点钟，轻柔的《水边的阿狄丽娜》响起，早读结束。同学们搬起自己的凳子，排队下楼，去体育馆参加开学典礼。
馆内已经搭好了台子，空调“呼呼”运作着。
还是俗套的流程：三年可能都见不到几次的各种领导的介绍、几个官方且令人昏昏欲睡的发言以及对新生和新学期的寄语。
一个小时，领导才结束“我简单讲几句”的长篇大论。典礼结束，馆内爆发出今天最热烈的掌声。大家不约而同地揉揉发酸的颈背。
回教室的路上，二班同学又陷入被背课文支配的恐惧。
讲台上空空如也，但是已经过了上课时间。
大家见状，心里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又过了五分钟，走廊才上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高跟鞋声——“哒、哒、哒”。
有老师来了，教室里的嘈杂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终于，二班语文老师徐艳姗姗来迟。
她是一个很瘦的女人，个头不高，脸有点尖，颧骨微微突出，嘴角往下撇，看着约莫四十岁，染成棕黄色的头发被烫成小卷，随意披在肩膀上。红框眼镜下是细长的眼睛。最显眼的还是她嘴角下方那颗痦子。
她并没有急着进教室，而是站在门口，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推了推眼镜，用那双犀利的眼睛扫视一圈教室里学生。这才又“哒、哒、哒”踩着高跟鞋走上讲台。
“啪”的一声，徐艳把课本和教案甩在讲桌上，双手撑着讲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说：“上课！”
班长武奕彤马上起身：“起立！”
全体起立：“老师好——”
徐艳又推了下眼镜，目光淡淡地扫过众人：“坐下吧。一个个没精打采的。”
接着，她宣告了让全班同学虎躯一震的决定：“这节课，咱们什么也不讲，就抽背课文，看看你们有没有把我的话当回事！”
座位表就放在讲桌上，她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了起来。
“王旭，你来背《春》，我让你停你再停，开始吧。”
王旭如梦方醒地站了起来：“啊？”
徐艳眉毛蹙成一团，不耐烦地说：“啊什么啊，让你背书。会不会，不会赶紧说。”
王旭咽了两口唾沫，最后低头看了眼书，又赶紧合上，目视前方开始背诵：“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王旭磕磕巴巴的背着，徐艳仍保持着双手撑着桌面的姿势。
“‘吹面不寒杨柳风’，不错的，像母亲的手抚摸着你……像母亲的手抚摸着你……呃……呃……”王旭卡壳了，他的同桌急得在下面不断地说：“风里、带着，风里带着！”
还没等王旭接上，徐艳直接宣告了结束：“不会背，站着吧，下一个。武奕彤，来接着背。”
武奕彤立马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调整下状态，接着背了下去：“风里带来些新翻的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味儿……”
百里沐阳望着武奕彤的身影，双手攥紧，祈祷她顺利背完。
武奕彤中间有点停顿，缓了两秒又有惊无险地顺利背下去：“人家屋顶上全笼着一层薄雾。树叶子却绿得发亮，小草也青得逼你的眼……”
“停，就背到这里。”百里沐阳有点紧张武奕彤，她把薄烟背成薄雾了，老师不会为难她吧。
而语文老师淡淡说了句：“坐下吧。”
还好老师没听出来，百里沐阳为武奕彤松了口气。
“武奕彤，你还是班长啊。”
“啊，是的老师。”武班长对着徐艳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脸颊泛起浅淡的红晕。
徐艳微微颔首：“嗯，背得挺流畅的，也有感情，不错。”
武奕彤露出明媚的笑脸，不卑不亢地望着讲台上睥睨众生的徐艳，自然回复道：“谢谢老师，我会继续努力的。”
徐艳点点头：“下一个，刘子阳。”
刘子阳应声站起，把剩下的部分背完了，徐艳淡淡地让他坐下。接着又点几个人背《春》，有几个人没达到徐艳的要求，直接被罚站了。
徐艳的脸色已经有点不好看了。在她眼里，重点中学的重点班就该时刻意识到自己要面临中考，这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压力下，每个人都应该紧绷着，好好完成，甚至超额完成老师布置的任务。这些学生不好好背课文就是在践踏她身为语文老师的尊严，是对她教学权威的蔑视。
“别背《春》了，下面背《论语》。”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压抑的怒火：“袁利莉，你来。”
袁利莉心跳到了嗓子眼，扑通扑通的，额角的血管一下一下突突跳动着，搅得她头昏脑涨，她硬着头皮磨磨蹭蹭起身，百里沐阳几乎听不到她的声音：“子曰，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shuo）乎……”
徐艳猛地抬起头，手在讲桌上狠狠拍了几下，粉笔盒几乎都被震动了。她盯着袁利莉：“停！停！停！shuo？你想说什么？！站着吧。”
袁利莉僵住了，呆滞地看着徐艳，老师犀利的眼神像针一样把她的心扎了个透心凉，那个字不就是说吗，难道纸上印错了？她大脑一片空白，想不通哪里错了。
“那个字是通假字，通假字！”徐艳一句一拍案地说：“还以为你们重点班的学生，都很听话懂事呢，结果呢？一个个要么没背，要么连书都不会看。都翻开书看看吧天才们，下面一栏有没有注释！你们要眼睛有什么用，要脑子有什么用？！”
徐艳原本苍白的脸此刻有些红润了，却是被气的：“我让你们班主任通知假期背课文，你们到底怎么背的？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这就是你们新生的态度？你们真是我带过的最差劲的一个班！”
尖锐的责骂压得整个教室喘不过气，同学们肩膀不自觉地缩起来，头埋得低低的，生怕一个不小心跟老师对视就被“当场行刑”。此刻已经不能被叫作“点名背书”了，应该是“点名枪决”。他们第一次感受到语言强大的力量——攻击力，能把人压到窒息。
袁利莉低着头，凝视着课文下方那一排排细密的注释，指尖不停扣着书页。
她真的没看书，嫌带书回宿舍麻烦，那张印着课文的纸上也只有课文原文，根本没有注音。
心中又生出对语文老师们的不满——为什么不标注一下方便学生学习呢？而且老师这么说她，太过分了吧。她从镇上小学考到市重点，全家都很高兴，还摆了升学宴。她也是家里的骄傲，亲戚眼中的学习榜样，怎么被贬的一文不值了……委屈像潮水漫过心头，眼眶瞬间发热，她咬着下唇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徐艳喘了口气，拽了拽衬衫下摆，压下翻涌的怒火，继续点名。
下面被点到的同学但凡有点卡顿，没等背完一句就会被她厉声打断：“停，站着吧。”语气里充满不耐与厌恶。
徐艳已经气到极点了，她的目光扫过座位表上一个个姓名，最后停到了左上角，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百里沐阳……哟，这不是开学考第四嘛，起来吧，看看你几斤几两，到底是不是靠自己考上来的。”
百里沐阳有点惊讶，自己居然排第四……
接到四中招生办老师电话后，妈妈只是高兴地对她说考上了，没说排名。她还听到门卫大爷闲聊时说，四中入学考前十名第一学期每个月有二百元奖学金……太好了，家里不用负担那么重了，她紧绷的心里掠过一丝暖意。
百里沐阳清了清思绪，背起《论语》：“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读音没错，但是徐艳还是生气地冲她喊道：“再这么小声就给我滚出去！”
百里沐阳被这猝不及防的呵斥吓得小幅度抖了一下，她清清嗓子，努力把声音拔高从头背起。
一字一句，通假字、多音字、生僻字，全部正确。背完这十二章的最后一句，百里沐阳长出一口气。教室里有同学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哇”，旁边的同学也转头这位年级第四，目光里是藏不住的敬佩。
徐艳没让她坐下，也不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百里沐阳心里发毛，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要被这目光石化了。她强迫自己站得笔直，双手紧紧贴在裤缝上，食指指尖却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开始机械性地抠着大拇指的死皮——这是她紧张时的老毛病，有时没把控好力度，甚至会无意间抠破手指。
就在她指尖传来细微刺痛时，徐艳忽然开口：“背一下《春》第六自然段。”
闻言，穆白理蹙起眉头看了眼徐艳。
百里沐阳心里“咯噔”一下——糟糕，她没看具体谁是哪段啊，还是准备得不够充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了两秒，她缓缓开口道：“‘吹面不寒’……”
这时右边传来一道极低的男声。穆白理压低声音，轻声提醒：“开头是雨是最寻常的。”
“……哦哦，”百里沐阳清清嗓子，没敢转头看穆白理，稳稳地接了下去：“雨是最寻常的，一下就是三两天……”
背完后百里沐阳垂着眼睑，忐忑地等待语文老师发话。
徐艳斜睨着她，伸手拿起讲桌上的课本，书脊朝下，上下晃着：“所有人，把这两篇课文抄三遍，明天上课前收齐。我下节课再检查你们背诵情况，要是再背不会罚十遍，再不会罚一百遍。一人不会全班受罚！我就不信治不了你们！”
二班人觉得那不是书，是一把菜刀，握在语文老师的手上，随时准备让他们身首异处。
“愣着干嘛，赶紧背啊！嫌时间太多是不是！”说完她抱着教材教案气势汹汹地走了。
教室里瞬间响起热火朝天的背书声。估摸着老师走远了，声音又渐渐小了下去，夹杂着窸窸窣窣的抱怨声。
“语文老师咋这样，这才第一天。”“就是，吵人太狠了。”“唉，咱们以后日子可不好过了……”
“安静！”武奕彤出声维持秩序：“大家赶紧背书吧，明天早读结束前收齐抄写。”她又扭头看了看站着的同学：“罚站的同学坐下吧。”
百里沐阳坐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她低头一看，大拇指又被抠破皮了，殷红的血珠从伤口沁出来。她拿出纸巾把血擦干净。对了，穆白理——
她转头正和穆白理四目相对。
百里沐阳下意识攥紧拇指上沾着血迹的纸，飞快移开视线，蝶翼般的睫毛颤了颤，声音轻轻的：“谢谢你，要不是你的提醒我就背错了。”
穆白理看着同桌没从失落里走出来的侧脸，安慰道：“不客气，你背得很好。毕竟谁背全文还专门记段落啊。”
百里沐阳闻言又转过来看他，眼睛亮亮的，像落了星星：“真的吗，还是谢谢你。”嘴角浮上一抹浅笑。
穆白理看着她的笑，也微微勾了勾唇角：“哦，对了我入学考是年级第十。你好年级第四，请多多指教。”
“嗯，请多多指教！”
两人坐直，开始背书。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初露（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