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落幕 这个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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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过去，校园里没什么有意思的活动了。况且期中一过，老师们便念叨着期末。
接下来的小考大考，百里沐阳一直都在年级前两名。语文老师也暂时偃旗息鼓，不再刻意刁难了，拿百里沐阳当个空气人。不知不觉，一学期结束了。百里沐阳的期末考试成绩年级第一。开家长会的时候可让陈爱虹狠狠长了脸。
除了学习这条主线，百里沐阳还要和合唱团一起准备今年冬天的B市中学生合唱比赛。时间定好了，在期末考试后第15天。
这是四中第一次参加市级合唱比赛，校方挺重视，征集家长意见后安排合唱团留校训练。
百里沐阳之前感冒拖着没治好，发展成了鼻炎。
后来有几天光嗓子疼，也没头疼脑热的，她以为是水喝少上火了。
再过一段时间，喉咙吞咽有异物感，有点疼，但是能忍。对着镜子一照才发现咽喉部长了好多小疙瘩。
除了合唱团训练的时候她都尽量不说话，每天咕嘟咕嘟灌热水，希望咽炎自己消失。
国庆节联欢会的开场还是发挥不小作用的。
合唱团又吸收了九名成员，其中包括一名钢琴伴奏，一名小提琴手。
为了这次市级比赛，李琳琳和合唱团抽空做了小道具，还找了两名有功底的学生来伴舞。
两支歌曲，《我和我的祖国》、《明天会更好》，百里沐阳依然担任领唱。为应对突发情况，李琳琳还培养了两名男女替补。
几日的集中训练，百里沐阳感觉嗓子充血又严重了，时不时就要小声地清清嗓子，疼感也更强。
休息的间隙，李琳琳带百里沐阳到走廊上，轻声询问她嗓子是不是不舒服。
“是不是累着了？我感觉你的声音发涩，高音也没上去。”
百里沐阳不敢直视李琳琳的眼睛，垂着头，不安地捏着水杯提绳。支支吾吾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我……”
她不敢承认，她害怕自己唱不了了。但是一个闪电般的念头狠狠击中了她，在百里沐阳脑海中生生撕出一道裂缝——她是领唱，发挥不好对合唱团的影响很大。她不能拖累大家。
想到这里，百里沐阳抬头看向李琳琳，坚定地说：“对不起老师，我其实嗓子一直在疼，去医院也没看好……我怕比赛那天发挥不好，要不您换一个领唱吧。”
说到这里，她心里泛起一丝丝苦涩，语气却仍是平静。
她努力露出一个微笑，好让自己看上去不是那么难过。却看不到这笑容即僵硬，又勉强。
“别让我影响比赛成绩。”
李琳琳闻言皱眉思索了两秒。
百里沐阳又低下头，忍不住抠手指。这段时间好像被无限拉长了，她在等着审判。不是领唱也没关系，她会好好训练，希望合唱团拿到不错的名次。
“我不是说你不好，我……”李琳琳轻叹一声，纤细的手搭在百里沐阳瘦弱的肩膀上。
她俯下身，看向少女小鹿般清澈的眼睛：“沐阳，老师告诉你一件事。”
感觉到肩上的手慢慢缩紧，百里沐阳突然觉得这不会是件好事，她想打断李琳琳，想告诉老师合唱团要赶紧训练了。
“我，我下学期就辞职了。”李琳琳说出这句话后，肩膀塌了下去，如释重负。
看着百里沐阳怔怔的表情，她苦涩地笑了一下：“我的专业是美声，原本想去合唱团。但是没找到称心的。亲戚说四中在招音乐老师，介绍我来试试。我当时想着先教学。至少不会忘记自己的老本行。”
李琳琳慢慢直起身，转过脸看向窗外干枯苍白的梧桐树。
百里沐阳也转过头去，俯瞰着这萧索的校园。
假期校园没什么人，空荡荡的。只有北风卷起枯叶在半空打转。
“前几天，我看到省金盛合唱团的招聘信息。他们正好缺一个女合唱，我申请了，然后被录用了。”
很好的机会，老师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了。但是她现在自私地想让李琳琳留下来。
说不出祝贺祝福的话，百里沐阳轻轻点头。
李琳琳又把视线转移到自己的领唱身上。她仍低头看着窗外。
一截脖颈露出来，圆圆的椎骨，像竹子凸起的竹节。
“沐阳，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指导你们了。”
肩上的手又握紧了。
“老师也有私心，想让你当领唱……和我的千里马一起拿奖。”
李琳琳很快回过神，松开搭在她肩上的手，语气立刻软下来，带着歉意：“对不起啊沐阳，老师不该跟你说这些，让你有压力了。”
她轻轻笑了笑：“你不用勉强自己，嗓子最重要。咱们不是正好设了替补吗，就让小娜她……”
“老师，对不起……”
李琳琳听到百里沐阳颤抖的声音。
面前少女还是低着头，双手在两侧紧紧攥着。她看不到百里沐阳的表情，但能发现百里沐阳在微微战栗着。
李琳琳轻轻拍了拍她：“怎么了这是，啊？”
百里沐阳深吸一口气，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仰起脸去看她。脸上有几道未干的泪痕，在冬季苍白太阳的照射下亮晶晶的，像屋檐上悬挂的琉璃。
“怎么哭了……”李琳琳略显慌乱地用双手拭去她的眼泪。
但是泪还是止不住涌出来。百里沐阳哭得视线模糊了，她盯着眼前那团模糊的光影，断断续续地说：“老师，我，我怕我会拖合唱团后退，我怕比赛拿不到好成绩。我不想你走。我还想当你的领唱，但是，但是……”
李琳琳被小姑娘哭得鼻头一酸，但还是拿出长者的姿态：“老师也不想换。但是你的嗓子最重要。这样吧，我们换一下策略，多人领唱，分担一下你的压力。怎么样？老师一点都不怪你，真的。”
百里沐阳闭上眼睛，用力点头：“好，我能撑……我想当您的领唱，想和您好好参加最后一次合唱比赛。”
李琳琳的心彻底软成一片。
她揽过百里沐阳，拍了拍她的背，轻轻安抚：“好，我保证你还是领唱。但你也要答应老师，不舒服一定要说，不许硬扛，更不许把嗓子唱坏，我可是能听出来你的状态的。”
“嗯！”百里沐阳用力点头。
回教室后，李琳琳就改了策略。四个领唱，重新分词，规划走位。合唱团的成员们献计献策，又加入许多四中的小巧思，比原本二人领唱的效果更好。百里沐阳放下了心，和合唱团全力以赴为比赛做准备。
比赛九点半开始，早上八点就出发。从客车上下来的时候，百里沐阳是恍惚的，不只是因为晕车。
终于到了。B市金碧辉煌的文化艺术中心此刻为他们敞开大门，身穿红马甲的志愿者热情地引导他们走向后台，全市中学优秀的合唱团共聚一堂。
她的心里打起鼓，不只是紧张，更多的是兴奋和一决高下的期待。
三张亲友票。因为文艺中心在市郊区，离家太远了，陈爱虹没来。她又不好意思邀请武奕彤他们来看自己唱歌，三张票最后送给替补赵丽娜了。可今天她不是孤身一人，日日夜夜的勤奋练习告诉她，四中合唱团会赢的！他们的光彩终会被看见。
百里沐阳坐在四中的预留席上，跟其他成员观看前面合唱团的比赛。不时和朋友们讨论唱得怎么样，再吸取些经验。
快到他们了。合唱团的成员们提前在候场区集合，围成圈加油打气。少年人的脸上不见胆怯，眼睛中折射出昂扬意气。百里沐阳上台前回首看了李琳琳一眼，两人默契一笑。
侧幕拉起，合唱团迅速按队形登台。台下几乎坐满了。舞台侧是评委席，观众席第一排是各种领导，百里沐阳看到四中校长坐在靠近中间的位置，正满面笑容地看着他们。她已经褪去第一次上台表演的紧张和无措，带着体面的笑容，静静调整着呼吸。
钢琴声响起的那刻，她觉得世界安静下来。
这次的实地演出比平时训练效果更好，大家配合默契，声音清澈洪亮。有了舞美和道具的双重加持，四中合唱团让人眼前一亮。演出毕，小伙伴们举起事先准备好的手翻板，拼出四中“启智之钥”的校徽，大声喊出校训——这可谓是创新点了。演出厅响起热烈的掌声，合唱团致谢下台。
重新回到席位上，大家都小声聊起天。其中不乏对自己今天没发挥出百分百实力的遗憾。还有几个同学大起胆子，问李琳琳觉得他们能得第几名。琳琳老师只是笑笑不说话。
百里沐阳也无心观看了。她很茫然，也很紧张。这种紧张的心情伴随着其他合唱团上台下台愈发强烈起来。
终于，最后一支队伍表演完毕。百里沐阳正襟危坐起来。
因为还要合分，主持人邀请几位领导上台演讲。
领导讲话和寄语一如既往的冗长且催眠。这时，一抹红色的身影朝观众席走来。
志愿者看着座位图，向右边的实验中学小声问道“请问是实验中学玉质合唱团吗？”
“对，我们是。”
志愿者点点头，“好的，你们是第三名，铜奖。请大家现在跟我去后台准备颁奖仪式，咱们声音小一点。”
“哇——”“太好了太好了！”实验中学合唱团忍不住低声庆祝。
右边哗啦啦启示一大堆人，百里沐阳心脏砰砰乱跳起来，她不禁捂住胸口。这时，左手传来干燥温暖的感觉——坐在旁边的李琳琳握住了她的手。但是她此时紧张得像石化了，艰难地扭过去看一眼老师。
“老师，我好紧张啊。”百里沐阳小声地说，脸上的笑容苦苦的。
“别怕，老师相信你们，今天大家表现都特别特别好。我们静候佳音就行了。”
“好。”
紧张劲儿没那么容易过去。没等百里沐阳深呼吸平复心跳，志愿者就向他们走来了。
“是四中弦歌启辰合唱团吗？”
坐在过道边的百里沐阳点点头。“是的姐姐。”
志愿者姐姐笑了笑：“大家跟我走吧，说话声和脚步声尽量小一点哦。”
百里沐阳站起来靠近志愿者姐姐小声问他们是第几名。
“四中是银奖，嗯，那就是第二名。”志愿者边走边说，“你们的表演好精彩，像舞台剧似的。合唱团名字也好听。还有，小妹妹，你的声音好甜啊。”
百里沐阳腼腆地笑了笑：“谢谢姐姐。你的声音也很好听，人也温柔。”
第二名啊……
没几步就到了后台。许是看到百里沐阳脸上的落寞，志愿者开口道：“第一名是十七中呢，你们也不用太难过。十七中是初高一贯制的，他们艺考很厉害的，所以本来就比较注重艺术培养。不是打广告啊，很多想走艺考的都去的十七中，咱们有想艺考的吗？”
队伍里传来低低的笑声。百里沐阳也笑了。她看到志愿者证上的名字，王孟依。
李琳琳走上前揽着王孟依：“听到志愿者姐姐这么说，你们放心了吧。大家今天表现真的很好，咱们比不过专业的，但是还是很棒啊。”
“好啦同学们，你们在这里排好队形等一会儿。我去叫礼仪员，待会儿领你们上台。”王孟依叫李琳琳师姐：“那师姐，我先走了。回见。”
“去吧孟依，回见。”
“啊，十七中居然这么厉害。好像没那么难过了。”赵丽娜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前面。她看看百里沐阳，还是不太开心的样子。不过也正常，来参赛的，谁不想拿个金杯回去呢。“老师，那个姐姐是你师妹啊？”
“对呀，她现在是大二的，小我五届。我们都是音乐学院吴川老师的学生。”
赵丽娜点点头。
礼仪员很快来了。简单跟大家说从哪里上下台和颁奖流程，没过多久颁奖仪式正式开始。
后台没有音响，只能听见混成一团的嘈杂声音。百里沐阳被安排到第一排正中间，李琳琳站在她前面。
在这种混乱与秩序中，她好像听不清东西了。看着礼仪员的手势上台，站定，和领导握手，接过奖杯，听到颁奖嘉宾和老师握手时说毕业后这么快又遇到了，干得真不赖，跟领唱们举起奖杯，给领导让位子，合影，下台。一切又从恍惚中变清晰。
换下演出服，要返校了。
百里沐阳从更衣室出来时看到李琳琳跟王孟依和那位颁奖嘉宾在大厅盆栽旁边聊天。老师显得拘谨又开心。
“哎，我学生出来了。老师，师妹咱们下次再聊啊。”李琳琳快步走到百里沐阳身边。
“好好，去吧。一路平安啊。”老人挥挥手，乐呵呵地道别。原来颁奖嘉宾是吴川老师，老师的老师，师爷？百里沐阳向他浅浅鞠躬致意。
上了客车，李琳琳查人数，拿出手机向家长、学校报备。“一会儿回学校，大家赶紧收拾东西回家哈，有特殊情况的跟我说，我跟家长报备一下。”
发完消息，李琳琳从座位上站起来。“再跟大家说一遍啊，这次大家在舞台上发挥得非常出色，老师为你们骄傲。”
车厢里响起噼里啪啦的掌声。
暖气熏得人困倦，身边的同学说起寒假安排。
百里沐阳晕车，靠在座椅上打起瞌睡，旅途睡一觉就过去了。
再醒来时，客车正驶进四中校门，最终在花坛边停下。同学们一个个下车。
王一鸣提议在花坛这里合个影。在文艺中心时太匆忙了，没来得及用手机拍张照。李琳琳拜托门卫大爷来给他们拍几张。
“哟，大歌星们回来啦。呵呵呵呵。”
一片笑声。
“3、2、1，茄子！”
大爷拍了好多张，把手机还给李琳琳：“李老师，你看看行不。”
李琳琳一张张划动。“行，拍得可好了。”
“谢谢大爷！”同学们向大爷道谢。大爷乐呵呵地走了
“老师，发群里啊！”
“对，发群里。”
“老师，我带手机了，咱们拍一张呗。”
李琳琳接过手机，笑得合不拢嘴：“好，满足你们。”
“咱们合唱团圆满完成了这次合唱比赛，也是首战告捷吧。这段时间寒假排练，所有人都付出很多，为学校争得了荣誉，辛苦啦。祝大家寒假愉快。我们解散。想合影的可以留下来。回家注意安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老师寒假快乐！”
“提前祝琳姐春节快乐！”
“你这早年拜得真早！”
“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同学们嬉笑打闹，百里沐阳想，落幕了。
背起书包转身欲走，李琳琳叫住了她。“唉，沐阳，来，咱们拍一张啊。”
拍了好多张，李琳琳最后轻轻抱住百里沐阳：“小沐阳再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百里沐阳拍着老师的背道别。幸好李琳琳没抱太久，不然她可能忍不住哭起来。
回寝室收拾点衣服，把用到的课本放书包里，百里沐阳带着沉甸甸的行李去校门口的车站等车。
出校门的时候看到李琳琳跟门卫大爷坐在保卫室聊天。百里沐阳原本想躲过去的，还是被李琳琳看到了。
“现在回家吗？”李琳琳拿着张登记表走近。
“嗯嗯。老师您什么时候回去。”
“不急，等你们都走了我再离校。”李琳琳在表格上找百里沐阳的名字。“这里，签一下名字。”
百里沐阳接过纸笔一笔一划地写着。
“是想单独跟你说几句。这次作为领唱，你扛住了压力，台上的表现我看在眼里，我一直很欣赏你的声音，还有做事的态度，特别踏实。老师相信你什么都能做好的。”
“老师……”两人的眼睛都湿润了。
“你真是天使吻过的嗓子。不管你想不想走唱歌这条路，我都会支持你的。好好照顾自己，老师祝我们小沐阳事事顺利，学业有成。”
“谢谢老师。”眼泪终于冲破眼眶的束缚流下。
李琳琳再次为她拭去眼泪。“别哭了，几点的车呀，别错过了。走吧。”
“好，老师那我走了。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祝您工作顺利。”
“谢谢，走吧。”
老师的祝福好像真的有用。百里沐阳前脚到车站，后脚车就来了。瘦骨伶仃的小姑娘掂起行李箱，坐上回家的车。
四中的校门越来越小，一个转弯便消失在视野中。
与合唱团有关的种种，百里沐阳记忆犹新。可心里又觉得，这是上辈子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落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