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春境初窥 ...
-
西江县的十二月末，傍晚六点刚过，天就暗得只剩江对岸渔火的微光。13班的四扇窗户却明晃晃地亮着，玻璃上凝着白蒙蒙的水汽，里头人影晃动。
“程磊！那彩带不是那样缠的！”
文艺委员林小雨踩着椅子，正往日光灯管上挂彩带。体育委员程磊在底下扶着椅子，另一只手却把彩带绕成了死结。
“我觉得这样挺有艺术感。”程磊咧嘴笑。
“有你个大头鬼的艺术感！”手里正在忙的谢絮转过头来，马尾辫甩出一道弧线，“你那是上吊绳的系法！”
教室里已经陆续来了二十几个人。课桌被推到四周，围成一个大圈。瓜子壳和花生皮散在地上——那是下午几个男生提前溜进来“暖场”的成果。
黑板擦得锃亮，宣传委员王婷婷正踮着脚画一棵歪脖子圣诞树。树下，班长陈骏在写标题。他的粉笔字是全班最好的，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
“最后一个13班的夜晚——新年快乐！”
周叙言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目光扫过教室。他看见程磊和谢絮又吵起来了，看见王婷婷画歪了圣诞树的一个角，看见陈骏写完最后一笔时，粉笔在黑板上轻轻顿了顿。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沈清淮的空座位上——她还没来。
窗外的风吹过，樟树枝叶沙沙响。他想，下周这个时候，沈清淮会在四楼的文科班教室里，也许也在准备什么活动。而自己会在二楼的特重班，面对成堆的竞赛题。
“周老师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全班安静了一瞬。周文远端着保温杯出现在门口，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整齐，眼镜后的眼睛带着笑。
“哟，布置得不错啊。”周老师走进来，看了看四周，“就是这彩带——”他指着程磊缠的那一团，“谁系的？跟绑螃蟹似的。”
全班哄笑。程磊挠头：“周老师，我这是抽象艺术。”
“抽象到勒死艺术的脖子是吧？”周老师也笑了，在教室中央那把藤椅上坐下。
六点半，人差不多齐了。
谢絮不知是何时溜出去的，回来的时候是冲进来的，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全，手里拎着个大塑料袋：“我妈炸的麻花！刚从门卫室拿过来，还烫手呢！哎我真气死了，那保安太烦了非说我这个是熟食让我打电话给班主任同意了才能带进来气死我了！”
周文远在旁边咳了两声，谢絮这时才发现周文远在自己旁边，吓得她失去了一瞬表情管理然后脸上又堆满了谄媚的笑。“老班你最好了。”
周文远什么都没说，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班里引起一阵哄笑。
“哇！”几个男生围上来。
“排队！排队！”谢絮插着腰，“一人两根！程磊你手收回去！你都拿第三根了！”
“我给周叙言拿的！”程磊叼着麻花，声音含混。
“他人呢？”
“后头呢。”
正说着，周叙言从后门进来了。他脱了深蓝色羽绒服，里面是件灰色毛衣，肩头还沾着外头的湿气。
“周大学霸！”程磊举着麻花过去，“你的！”
周叙言接过来：“谢了。”
“谢絮她妈炸的，香吧？”
周叙言咬了一口，点点头。麻花酥脆，油香混着芝麻香，是这个小县城冬天特有的味道。
他走回座位，眼角余光瞥见前门被推开。沈清淮提着一大袋橙汁进来，脸颊被冷风吹得泛红。她今天穿了件浅米色高领毛衣，衬得皮肤格外干净。
周叙言低头继续吃麻花，但视线总是不自觉飘过去。他看见黄涵涵接过饮料，看见沈清淮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熟悉的铁皮盒子，看见她打开盖子时，一缕碎发滑到脸颊旁，她轻轻别到耳后。
“桂花糖。”沈清淮的声音很轻，但教室里安静，周叙言听得清楚，“我妈昨晚熬的。”
盒子在教室里传了一圈。传到周叙言这里时，他拿了一块最小的。糖在嘴里慢慢化开，蜂蜜的甜裹着桂花香，很温和，不腻。
“好吃吧？”程磊已经吃到第四块了，“沈清淮妈妈做的糖是一绝！”
“你少吃点，”谢絮白他，“牙疼别又在这恶狼咆哮。”
“我哪次有恶狼咆哮？我去谢絮你居然编排我？”程磊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明显是被说中了。
“有没有自己心里清楚。”谢絮向程磊抛去一个“我懂”的眼神。程磊的脸更红了。
周围同学都笑起来。周老师也笑，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你们俩啊，从开学吵到现在。”
周叙言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心里有种很轻的、说不清的感觉。下周这些声音会分散到不同的教室，这些熟悉的吵闹会变成回忆。
他想，也许应该记住些什么——记住这个场景，记住这些笑声，记住空气里桂花糖的甜香。但他知道，记忆是不可靠的。就像他小时候背过的古诗，现在大多只记得零星的句子。
七点整，晚会正式开始。
班长陈骏站到教室中央，手里那张皱巴巴的主持词纸抖了抖：“那个……欢迎大家来参加我们13班最后一个元旦晚会。”
他清了清嗓子：“虽然离元旦还有几天，虽然下周我们就要……就要分班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风声变得清晰。
沈清淮的桌子在打散围成一个圆时与他分离，这还是开学以来第一次她没坐在自己身边。周叙言看见斜前方，沈清淮轻轻摩挲着橘子皮，动作很慢。灯光照在她手指上，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但是今晚！”陈骏提高声音，“今晚我们还是13班！还是同一个集体！所以——玩起来！”
掌声响起来。周老师也跟着拍手，保温杯放在膝上，一下，又一下。
第一个游戏——“击鼓传花”。
鼓是程磊从讲桌里翻到的不知道哪届学姐留下的一个眼镜盒，花是那支红色塑料玫瑰——林小雨从校门口两元店买的，花瓣已经卷边了。
“规则简单！”林小雨接过主持棒，“鼓声停，花在谁手里，谁表演节目！唱歌跳舞讲笑话都行！就是不许——”她特意看向某个方向，“做题！”
大家笑起来，目光飘向周叙言。周叙言坐在窗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捻着那张桂花糖的糖纸——米白色的，印着浅粉色花纹。
他注意到沈清淮也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眼睛微微眯起，像月牙。她很少这样笑，大部分时候是淡淡的、温和的笑容。
鼓声响了。
咚咚，咚咚咚。
塑料玫瑰飞快传递。起初大家还拘谨，后来就闹开了。
“快传快传！”
“别停我这儿！”
“程磊你慢点！你想害我是不是！”
笑声一阵接一阵。花传到谢絮手里时，她像扔炸弹一样扔给程磊，程磊手忙脚乱抛给旁边男生——结果抛歪了，直飞沈清淮方向。
沈清淮下意识接住。
鼓声停了。
“沈清淮！沈清淮！”
沈清淮拿着塑料玫瑰站起来，脸上有些无奈的笑意：“我……背首诗吧。”
“好！”周老师第一个捧场，“咱们语文课第一名，来首应景的！”
沈清淮微微垂眸，声音清润：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她背得很慢。背到“莫待无花空折枝”时，声音轻轻顿了一下，才念完最后三个字。
教室里安静极了。窗外樟树枝叶沙沙响。
周叙言看着她的侧影。日光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她背诗时的神情很专注，仿佛不是在表演节目，而是在认真地说什么重要的话。
“杜秋娘的《金缕衣》。”周老师点头，“选得好。‘花开堪折直须折’——有些东西啊，该珍惜的时候要珍惜。”
掌声重新响起。沈清淮坐下时，黄涵涵搂住她胳膊：“背得真好。”
“就是突然想到这首。”沈清淮轻声说。
塑料玫瑰继续传。这次停在学习委员王浩手里——戴黑框眼镜，永远坐得笔直的男生。
王浩推推眼镜：“我……讲个笑话。”
他讲了个关于化学老师的笑话，包袱埋得太深，等大家反应过来，已经冷场三秒。然后不知谁先笑出来，所有人都跟着大笑——不是笑话多好笑，是王浩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太有反差。
“王浩你以后别讲笑话了！”程磊拍大腿，“你适合讲题！”
“就是！你讲题比讲笑话好笑多了！”
王浩挠头坐下，自己也笑了。
周叙言也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他看见沈清淮也在笑，她笑起来肩膀会微微抖动，手指下意识地掩住嘴，眼睛弯成很好看的形状。
游戏第三轮，花传到周叙言手里。
鼓停得猝不及防。周叙言握着塑料玫瑰，花瓣在他指间微颤。
“周叙言！周叙言！”起哄声最大。
谁不想看永远年级前十、永远冷静的周大学霸表演节目？
周叙言站起来。日光灯在他头顶投下清晰光影，他站在那里，像株清瘦的竹子。
“唱歌吧。”林小雨说，“听说你唱歌不错的。”
周叙言沉默几秒。目光扫过教室——掠过周老师含笑的脸，掠过程磊期待的表情，掠过谢絮举起的手机，最后，在斜前方停了一瞬。
沈清淮正剥橘子。橘子皮在她手中绽开成完整一朵，她专注地撕橘络，一瓣瓣分开。灯光照在她手上，她的手指纤细，动作很轻。
周叙言想，她做什么都很认真——写作业认真，背诗认真，剥橘子也认真。这种认真有种安静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看。
“《那些花儿》。”周叙言说。
前奏从多媒体扬声器流淌出来。
周叙言开口，声音比平时说话低：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他唱得不算好。音准飘，节奏不稳。但很奇怪，就是这样生涩的演唱，让教室渐渐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时只会埋头做题、话少得可怜的男生，此刻站在教室中央，握一支塑料玫瑰，唱一首关于离别的歌。
周叙言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他看着教室后面的黑板报，看着那些褪色的彩纸，看着“新学期新气象”几个字——那是开学时贴的，现在已经旧了。
但他知道沈清淮在听。他能感觉到斜前方那道安静的视线，像春天的雨，很轻，但存在。
“她们都老了吧
她们在哪里呀
我们就这样
各自奔天涯……”
唱到“各自奔天涯”时，周叙言声音很轻地颤了一下。他想，下周真的就要各自奔天涯了。他去二楼做他的物理化学，她去四楼背她的政治历史。两条平行线，曾经短暂地在一个点交汇，现在又要分开。
沈清淮停下了动作。她面前课桌上，橘子瓣摆成一小圈，中间是那朵完整的橘子皮。她听着歌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一瓣橘子，指尖沾上微凉汁液。
她抬起头，看了周叙言一眼。很短暂的一眼，但周叙言捕捉到了。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理解，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情绪。
一曲终了。
掌声没有立刻响起。有两三秒空白，只有音箱细微电流声。
然后周老师第一个拍手。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掌声连成一片，热烈持久。
周叙言微微颔首，坐回座位。塑料玫瑰还握在手里，他低头看它，直到程磊一把抢过去：“该我了该我了！传起来！”
歌声还在空气里余留。沈清淮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很甜，带着冬日清冽。她听见身旁黄涵涵小声说：
“他唱得……还挺真诚。”
沈清淮“嗯”了一声，又拿起一瓣。
真诚。是的，就是这个词。不是好听，不是熟练，是真诚——像不太会表达的人，用唯一知道的方式，笨拙地说再见。
周叙言听见了黄涵涵的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还残留着塑料玫瑰的触感，粗糙的，廉价的，但此刻他觉得那是今晚最真实的东西。
晚会过半，班长搬出纸箱。
陈骏说，“每人写张新年愿望，放进去。等高考结束——不管大家在哪所大学，都回这儿，一起打开！”
纸箱是普通快递箱，但外面被女生们用包装纸精心贴过，系了蓝色丝带。
纸条发下来，五颜六色的便签纸。
教室忽然安静了。只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风声。
周叙言拿着淡蓝色便签纸，笔在指尖转两圈。他抬眼看了看——斜前方，沈清淮正用铅笔写字，写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思考。她咬着笔杆，眉头微蹙，那样子有点像平时坐在自己旁边解不出数学题。
周叙言想笑，但忍住了。捏着淡蓝色的便签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与纸张之间细微的摩擦声。
他在想该写什么。太宏大的显得假，太具体的又觉得浅。
最后，他写道：
“希望明年冬天，还能闻到桂花糖的味道。”
这大概是他能写下的、最接近勇敢的一句话——用最寻常的愿望，藏起最不敢言明的期待。
写完后，他把纸条对折两次，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压了压，放进了“时间胶囊”的纸箱里。
沈清淮也写完了。她用铅笔，字迹很淡，像随时可以被擦掉。写完后，她仔细地将纸条对折，再对折，折成整齐的三角形。她的手指很灵活，折纸的动作流畅优美。
纸条全部收进纸箱。陈骏抱着箱子晃了晃，里面纸条沙沙作响，像冬日落叶。
“现在，随机抽！”他闭眼，伸手进去摸出一张，“这张是谁的？来领！”
游戏变成“愿望漂流”。你抽到谁的愿望，就大声念出来——当然，可以选择不念署名。
“我希望明年数学能考到130！”第一张念出来，大家都笑——一听就是某个数学苦手。
“我希望还能和你们做同学。”第二张念出来时，笑声停了停。念纸条的女生声音轻下去：“这是……谁的呀？”
没人应声。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愿望不可能实现了。
周叙言看见沈清淮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桌子边缘。她的侧影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疼。
他想，她是不是也写了类似的愿望？她是不是也希望还能做同学？但理智告诉他，这样想是自作多情。他们只是普通同学，连朋友都算不上——至少不是那种可以互诉心事的朋友。
纸条一张张被抽走，愿望一个个被揭开。有的搞笑，有的朴实，有的藏着少年人隐秘心事。
周叙言抽到的是浅粉色纸条。展开，上面是清秀的铅笔字：
“愿成为一扇朝南的窗——冬日蓄满暖阳，夏日迎进凉风，永远知道光来的方向。”
没有署名，但他认得那笔迹。是她。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要凑近才能看清：
“（灵感来自总爱看窗外的同桌——谢谢你总帮我挡过道的阳光。）”
周叙言指尖微顿。
他抬起头，看向斜前方。沈清淮正低头看她抽到的纸条——正是他那张写着“希望明年冬天，还能闻到桂花糖的味道”的淡蓝色便签。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条边缘。
心脏忽然很轻地漏跳了一拍。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写的。
桂花糖——妈妈每年冬天都会做，她带到学校分给同学时，周叙言总是拿最小的那块。有一次他吃完，把糖纸仔细抚平，夹进了笔记本。她看见了，没说话，只是第二天多带了几块，假装随意地放在他桌上。
原来他都记得。
她下意识地抬头，目光在昏暗的教室里寻找。隔着攒动的人影，她看见周叙言也正低头看纸条——是她写的那张粉色纸条，上面写着：“愿成为一扇朝南的窗——冬日蓄满暖阳，夏日迎进凉风，永远知道光来的方向。”
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她看见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了头。
目光穿过教室里的喧哗与光影，准确地找到了她。
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褪去了。程磊和谢絮还在斗嘴，班长在组织下一个环节，文艺委员调试着多媒体——但沈清淮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光。不是灯光反射的那种亮，是从深处透出来的、柔软的、带着温度的光。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没有说话，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又好像只过了一瞬。
但沈清淮知道，有些东西在这一眼里被确认了。
她想起高一那些被忽略的细节——他总在她需要时“刚好”有胶带，在她忘带伞时“刚好”有备用的，在她被阳光刺眼时“刚好”调整坐姿。她曾以为这些是巧合，是同桌间普通的友善。
但现在，握着这张写着桂花糖的纸条，她突然明白了：这不是偶然，这是持续的、细水长流的在意。
而这种在意，她发现自己竟然期待了很久，也回应了很久——用她悄悄放在他桌上的薄荷糖，用她“不经意”分享的书，用她此刻微微发烫的耳尖。
晚会还在继续。沈清淮低下头，把那张淡蓝色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校服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她终于确认了那个在心里盘旋了很久的、不敢正视的事实：
啊，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下意识的关注，那些心跳过速的瞬间，那些想要把所有美好事物都与他分享的冲动——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窗应该朝南，光会按时抵达。
“最后一首，《北京东路的日子》！”文艺委员喊道。
音乐响起，大家跟着唱。沈清淮也跟着唱，声音融在合唱里。她没再往那边看。
歌唱完，周老师简单说了几句。开始收拾东西。
沈清淮把那张淡蓝色纸条仔细夹进语文书扉页，合上，收进书包。动作很轻，像在收藏一个不该被发现的秘密。
走出教室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周叙言还站在后门附近，正和程磊说话。灯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她转身，走进走廊。心里那个涟漪还在轻轻荡着，但她决定不去管它。
反正下周就分班了。四楼和二楼，足够让这点涟漪自己平静下来。
——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窗外的西江静静流淌，2013年的冬夜还很长。
分班后的第一个早晨，周叙言走进二楼十八班。教室很新，单人单桌的布局让每个人之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他选了靠窗倒数第三排——和分班前一样的位置，只是旁边不再有同桌。
把书放进桌箱时，他下意识看向右方的空座位。那里现在是一张陌生的课桌，上面堆着陌生的课本。
第一节课间，他拿着水杯走向教室后门的饮水机。接水时，他的目光掠过窗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四楼窗户的下沿，和窗台上几盆模糊的绿植。
“周叙言。”程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在一楼14班！下课一起吃饭？”
“嗯。”
程磊凑过来接水，压低声音：“沈清淮在四楼7班，谢絮在二楼15班——你们都在二楼，见面的机会多啊。”
周叙言没接话，端着水杯回到座位。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但笔尖在纸上画出了一条弧线，像窗台的轮廓。
寒假结束的倒数第三天，沈清淮在图书馆遇见了周叙言。
他坐在靠窗的长椅上，低头看书的样子和在学校时一模一样——背挺得笔直，手指虚握着书脊，只有翻页时才动一下。
沈清淮抱着书走过去时，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轻的、酸涩的喜悦。整整一个寒假，他们只通过几条简短的短信联系。她发“新年快乐”，他回“新年快乐。刚在做题”。她告诉他图书馆的开放时间，他问古籍区有没有建筑结构的书。
就这些。没有更多了。
可此刻看见他坐在这里，在午后安静的图书馆里，她忽然觉得——这一个寒假的等待，都值得了。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声音很轻。
他抬起头，眼里有真实的惊讶：“来借书。”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需要查资料。”
他们在长椅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窗外有细碎的雪飘下来，像某种轻柔的背景音乐。
她提起他寒假问过的那道题，他居然还记得。他说用了她推荐的书里的思路。她说那本书讲结构要像写诗一样有韵律。
他笑了。很淡，但真实。
那一刻，沈清淮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停在这个有雪的下午，停在图书馆安静的长椅上，停在他那个很淡但真实的笑容里。
周叙言没想到会在图书馆遇见沈清淮。
他是从家里逃出来的——父亲出门前锁了家里的大门，美其名曰让他安心复习，但这次他提前藏了一把备用钥匙。没有计划，只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图书馆。
坐在长椅上看书时，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是紧张，是一种陌生的、类似自由的感觉。
然后她出现了。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抱着书，鼻尖微红。看见他时，她眼里有光闪过——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萤火。
她说“你怎么在这儿”，他说“来借书”。其实不是。他就是想出来，想离开那个装了防盗网的书房，想看看外面的天空。
她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刚刚好——不远不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茉莉花香。
她提起那道他早就解出来的题，他顺着说下去。她说建筑结构要像诗一样有韵律，这个比喻让他忍不住笑了。
是真的想笑。不是礼貌性的，是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很轻但真实的笑。
笑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的雪，看着安静的图书馆，看着身边隔着一个座位的地。忽然觉得——这个寒假，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至少此刻，至少在这里。
四楼七班的空气比楼下凉一些。
沈清淮把书放进桌斗时，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是那个蓝色封面的笔记本。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出来。
这是去年国庆时买的。封面是深海般的蓝色，扉页空白。她当时想：要用它来记录什么特别的东西。但到现在，一页都没写。
开学的第一堂课是语文。老师正在讲《阿房宫赋》，沈清淮低头翻开蓝色笔记本，用铅笔在第一页轻轻写下：
“二月十七日，晴。新教室在四楼，窗外能看见街。从窗边到后门饮水机，七步。从四楼到二楼……不知道多少步。”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色的影子落成一个圆点。
下课铃响，她合上笔记本，起身去接水。饮水机在教室后门旁，热水口有个女生在等，她排在那人后面。等待时，她看向窗外——二楼那排窗户在她的视线下方，其中一扇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那扇窗属于十八班。她数过，从东边数第七扇。
三月的第二个周二，周叙言发现了一个规律：每周二、周四上午第二节下课后，沈清淮会出现在四楼西侧的走廊窗边，站在那里看一会儿书。
第一次是偶然。他去四楼交竞赛材料，回来时看见她靠窗站着，手里拿着一本《平凡的世界》。阳光斜照在她身上，书页泛着淡淡的暖黄色。他没有停留，但脚步放慢了些。
第二次，他“恰好”在那个时间需要去四楼办公室问问题。她还在那里，依旧在看《平凡的世界》。书已经很旧了，书脊有些开裂，她用透明胶带仔细地粘好。
第三次，他提前两分钟等在楼梯口。下课铃响，她从七班出来，走向那个窗边。这次她没有立刻翻开书，而是先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的操场。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停下。“这本书，”他问，“好看吗？”
沈清淮转过头，眼里有轻微的惊讶：“嗯。就是有点厚，看了好久才看到第二部。”
“讲什么的？”“讲普通人的生活。”
她把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但把普通人写得很深刻。你看这句——‘生活包含着更广阔的意义，而不在于我们实际得到了什么；关键是我们的心灵是否充实。’”
周叙言凑近看了看这句话。阳光正好照在那一行字上，墨迹在纸上微微反光。
“心灵怎么才算充实？”他问。
“做有意义的事，爱值得爱的人。”沈清淮说得很自然，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的暧昧，耳尖微微泛红。
周叙言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忽然觉得三月的阳光有点太暖了。“那你看这本书，”他声音很轻，“心灵充实吗？”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在阳光下清澈得像山涧溪流：“有时候是。有时候……会更迷茫。”
那天晚上，他在竞赛题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平凡的世界》第二部——她问我心灵怎么才算充实。”写完没有涂掉，只是用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把那句话圈起来。
沈清淮开始期待周二和周四的课间。
那个窗边的位置是她发现的——很少有人来，安静，阳光好。她会在那里看从书院借来的《平凡的世界》，这是她第三次读这本书了。每一次读，感受都不一样。
直到那个周二，周叙言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
其实她早就注意到他了。从他第一次出现在四楼走廊，她就知道。他的脚步声很特别——不轻不重，节奏稳定，像数学公式一样规整。她不用抬头就知道是他。
那天他问“这本书好看吗”时，她其实有些紧张。她指了一句自己最有感触的话，只是想听听他会怎么想——一个沉浸在竞赛题里的理科生，会怎么理解生活的意义。
他的问题很直接：“心灵怎么才算充实？”她回答时没有多想，说完才意识到那句话的暧昧。但她没有后悔，因为那是真心的回答。
而当她说完“有时候会更迷茫”时，他看着她，眼神很专注，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回答。
那一刻，沈清淮忽然觉得，也许《平凡的世界》里说得对——“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合理的和美好的都能按照自己的愿望存在或实现。”但至少，此刻的对话是真实的，此刻的阳光是真实的，此刻心里的悸动也是真实的。
那天晚上，她翻开蓝色笔记本，在第二页写下：
“三月十二日，阴转晴。今天和他讨论了《平凡的世界》。他问我心灵怎么才算充实。我说：做有意义的事，爱值得爱的人。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没有笑我，只是很认真地看着我。那一刻，我觉得我们的距离很近——不是物理上的距离，是心灵上的。虽然我们在不同的楼层，学不同的科目，但在某些问题上，我们的困惑是一样的。这让我觉得……不那么孤独了。”
写完后，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窗外传来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教学楼陆续亮起又熄灭的灯光。
她想，也许平凡的世界里，最不平凡的就是这样的时刻——两个人站在走廊的窗边，讨论一本书，分享一点对生活的理解。不需要太多言语，不需要刻意靠近，只是自然地交谈，自然地理解。
这种平凡里的微光，比任何宏大的誓言都更让她心动。
四月的雨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周叙言在教室做题到很晚，出来时才发现外面下着大雨。他没带伞，正犹豫要不要等雨小些，就看见沈清淮站在教学楼门口——她也刚出来，望着雨幕发愁。
“没带伞？”他走过去问。
她摇头，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有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被门口的灯光照成暖金色。
他把伞递过去时，手指碰到了她的。很短暂的接触，但他感觉到了她指尖的凉意——大概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你呢？”她问，眼睛看着他。
他说“我跑回去”，但其实心里想的是：可以一起走。只是说不出口。
最后她坚持要一起走。伞很小，他尽量往她那边倾斜，自己的右肩很快湿透了。但他不觉得冷——她能闻到雨水的清冽，也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茉莉花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成了那个雨夜最清晰的记忆。
路上他们没怎么说话。雨声很大，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反而营造出一种奇异的安静。他注意到她的鞋是白色的帆布鞋，鞋尖已经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了一小块。
到女生宿舍楼下时，她把伞递还给他：“伞明天还你。”“不急。”“谢谢。”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湿透的右肩，“你……记得喝点热的。”
她转身跑进楼里。周叙言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雨还在下，但他忽然觉得，这场雨下得挺好的。
第二天，伞还回来了。叠得整整齐齐，夹着一张淡蓝色的便签。便签上的字迹清秀工整，那句“PS：喝了姜茶吗？”后面还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用铅笔画的，很淡，要仔细看才能发现。
周叙言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真的去买了一杯姜茶。很辣，但他喝完了。
那场雨，沈清淮其实带了伞。
伞就在书包侧袋里，折叠得很整齐。但当她在门口看见周叙言时，她突然不想把伞拿出来了。
她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问“没带伞？”，看着他递出那把黑色的折叠伞。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握伞的姿势很稳。
她说“那你呢”时，心里想的是：希望他说“我们一起走吧”。但他没有。他说要跑回去。
所以她坚持要一起走。伞真的很小，两个人并肩时手臂几乎碰在一起。她能感觉到他把伞往她这边倾斜——很绅士，但也很傻，因为他自己的肩膀全湿了。
一路上她很想说点什么，但雨声太大，说什么都要提高音量，反而破坏了那种安静的氛围。所以她只是沉默地走着，偶尔偷偷侧过脸看他。
他的侧脸在雨夜的灯光下有些模糊，但轮廓清晰。鼻梁很高，下颌线干净利落。她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垂眸时会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以前做同桌时怎么没发现？
到宿舍楼下时，她把伞还给他。那句“记得喝点热的”说出口时，她有点后悔——太像长辈的叮嘱了。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跑进楼里后，她没有立刻上楼，而是躲在门后，透过玻璃看他。他撑着伞站在雨里，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她在蓝色笔记本里写：
“四月八日，大雨。和他共撑一把伞走回宿舍。伞很小，他的右肩湿透了。我的鞋也湿了，但心里是暖的。PS：明天还伞时要记得说谢谢……再说点别的？说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最后在便签上写了那句“喝了姜茶吗？”，还画了一个笑脸。画完觉得太幼稚，想换一张，但又觉得重写反而刻意。最后还是夹进去了。
第二天把伞还到十八班时，他不在教室。她把伞放在他桌上，压好便签，快步离开。走出教室时心跳很快，像做了什么坏事。
在饮水机前排队时，沈清淮看见周叙言从办公室出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试卷，眉头微蹙。是没考好吗？她心里一紧。
走到十八班门口时，他忽然抬头。目光撞上的瞬间，她下意识握紧了水杯。
想说“考得怎么样”，想问“题难吗”。但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也点了点头，然后移开视线。
但沈清淮注意到了——他走进教室时，脚步慢了半拍。很细微的停顿，像是等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头。
她接完水，端着温热的杯子上楼。走到楼梯转角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十八班的后门已经关上了。
走出办公室时，周叙言就知道这次模拟考考砸了。
最后那道大题，他用了三种解法，结果都错了。周建平看到成绩单，一定会发火。
走到十八班门口，他下意识抬头——就看见她在饮水机前排队。阳光照在她握着水杯的手指上，白得晃眼。
他点点头，她也回应了点头。
走进教室时，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听着身后接水的水流声，然后是关龙头的轻响，然后是……她上楼的脚步声。
很轻，但他听见了。
走到窗边坐下时，他用余光瞥见她的身影在楼梯转角一闪而过。马尾辫轻轻晃动，像某种无声的告别。
他低头看着试卷上那道错题，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六月底，期末考试的压力开始显现。
周叙言每天要做完五套模拟卷，周建平发来的短信越来越频繁：“这次必须年级第一。”
但他还是在数学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发现了一张夹着的便签。淡蓝色的，字迹清秀：
“二楼到四楼，五十四级台阶。我数过。——猜猜我是谁？”
他看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然后从笔袋里拿出铅笔，在背面写道：
“我数过从十八班后门到七班后窗的直线距离：二十七米。但实际要走的路比这长得多。——不用猜。”
第二天课间，他把笔记本“忘”在了四楼教师办公室的桌上。他知道沈清淮每周三会去那里交语文作业。
周三下午，他收到一条短信：“二十七米？你怎么量的？”他回：“用眼睛。”
“不准。我用步数测过，从你们班后门到我们班后门，要走六十三步。”“为什么测这个？”这次隔了很久才回复：“想知道我们之间的距离，到底有多远。”
周叙言盯着那句话。窗外，六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樟树花的淡香。他回复：“现在呢？”她回：“还是六十三步。但有时候觉得……其实很近。”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四楼那扇窗开着，窗帘在风里轻轻飘动。他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窗边，但这一刻，他确实觉得——很近。
近到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那张便签，沈清淮准备了三天。
她买了新的淡蓝色便签纸，试写了十几遍，才选出最满意的一张。字体不能太工整，显得刻意；也不能太潦草，显得不认真。最后她选了那种自然的、带点笔锋的写法。
趁周叙言去四楼交作业时，她溜进十八班，把便签夹进他的数学笔记本里——她知道那是他每天都会用的本子。
做完这一切后，她心跳如鼓，逃也似的离开二楼。
等待回复的两天里，她无数次想冲去十八班把便签拿回来。太幼稚了，太明显了，他会怎么想？
但她没想到，他的回复会是以那样的方式——把笔记本留在她必经的地方，在里面夹了回信。
看到他那句“但实际要走的路比这长得多”时，她忽然想哭。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酸酸甜甜的情绪。
她发了短信问他为什么测距离，他说“用眼睛”。她告诉他实际要走六十三步，他说“为什么测这个”。
她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最后打出了那句：“想知道我们之间的距离，到底有多远。”
发出去后，她立刻后悔了。太直接了，太沉重了。
但他的回复很快：“现在呢？”
她走到窗边，看向二楼。十八班的后门关着，但她仿佛能看见他坐在窗边的身影。她回复：“还是六十三步。但有时候觉得……其实很近。”
发完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前。窗外，夏天的风吹进来，很暖。
那天晚上，她在蓝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道：
“六月二十八日，夏至已过。我告诉他：我们之间的距离是六十三步。他问：现在呢？我说：有时候觉得很近。这是真的。虽然我们在不同的楼层，不同的班级，走着不同方向的路。但有些东西——比如他解题时微蹙的眉头，比如他递伞时温热的指尖，比如他在图书馆阳光下泛着浅棕的头发——这些画面，离我很近。近到一闭眼就能看见。近到……好像从未分开过。”
写完后，她合上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夜空的颜色。
她知道，这个本子不会再空了。它会慢慢被填满——被春天的雨、夏天的风、秋天的落叶、冬天的暖阳填满。被所有关于他的、细微的、珍贵的瞬间填满。
虽然他们之间还隔着两层楼，六十三步，五十四级台阶。
但沈清淮觉得，有些距离，正在被另一些东西悄然跨越——比如一张便签，一次对话，一个眼神，一句“很近”。
这就够了。至少现在，这就够了。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沈清淮在语文作文纸上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时，窗外的樟树正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
收卷铃响，她放下笔，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酸。走廊里瞬间喧闹起来——对答案的、抱怨题难的、商量假期计划的。
她收拾文具时，黄涵涵凑过来：“清淮，最后那道古诗鉴赏你选的什么？”“B。”沈清淮把笔袋拉好，“‘孤帆远影碧空尽’的‘尽’字，不是消失，是视线穷尽的意思。”
“啊！我选的C！”黄涵涵哀嚎。
沈清淮笑着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二楼那排窗户，有一扇开着。是十八班吗？她不确定。
走出考场，她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前停下。接水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轻不重，节奏稳定。
她没回头，但心跳漏了一拍。
水接满了，她关掉龙头，转身。周叙言就站在三步外，手里拿着物理试卷和笔袋。
对视。两秒。
“考完了？”他问。“嗯。”她点头，“你呢？”“也考完了。”
很短的对话。但沈清淮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上有道浅浅的红痕，像是写字时压出来的。
他们并肩往楼下走。楼梯间挤满了人，他走在她外侧，挡住了拥挤的人流。
到二楼时，他说：“我到了。”“嗯。”她继续往上走。
走了几阶，她回头。他还站在楼梯口，仰头看着她。
“暑假……”他说了两个字，停住了。“嗯？”“暑假快乐。”“你也是。”
那天晚上，沈清淮在蓝色笔记本上写：
“7月5日，期末考结束。他说‘暑假快乐’。四个字，我记了一晚上。暑假要开始了，但好像……已经开始期待开学了。”
最后一道数学大题，周叙言用了两种解法，答案一致。
交卷时，他知道这次稳了——年级第一，父亲应该会满意。
但走出考场，他脑子里想的不是分数，而是刚才在考场窗外看见的一个侧影。她在写作文，很专注，阳光照在她握笔的手指上，在桌面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在走廊遇见她时，她正在接水。马尾辫松松地绑着，有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颈侧。
“考完了？”他问。“嗯。”她转身，眼睛很亮，“你呢？”
他说考完了。其实想说更多——想说最后那道题其实有个更巧妙的解法，想说语文作文他引用了她推荐的那本《平凡的世界》，想说暑假有什么打算。
但最终只说了“也考完了”。
下楼时，楼梯间很挤。他走在她外侧，手臂偶尔会碰到她的手臂。很轻的触碰，但足够让他记住那个温度。
到二楼时，他说“我到了”。她继续上楼，马尾辫在身后轻轻晃动。
他站在楼梯口，仰头看着她上楼的背影。走了几阶，她回头——眼睛在昏暗的楼梯间里依然很亮。
“暑假……”他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嗯？”“暑假快乐。”“你也是。”
她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很淡的、眼睛弯起来的笑。
那天晚上，周叙言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7月5日，暑假开始。她说了‘你也是’。三个字，够我想一个夏天。”
写完，他没有涂掉。
八月的第一个周三，沈清淮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图书馆。
古籍区在二楼最里面，很安静，只有两个老人在看报纸。她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图书馆的后院，种着几株芭蕉。
她把《平凡的世界》摊开，却看不进去。眼睛盯着门口，每有人进来，心跳都会快一下。
两点五十五分，门被推开。
周叙言穿着白色的T恤，深灰色运动裤，肩上背着黑色的书包。看见她时，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这么早？”他走过来，在她斜对面坐下。“在家没事。”沈清淮合上书，“你呢？”“来查资料。”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高等物理》，“竞赛班的暑期作业。”
但沈清淮注意到——那本书崭新，连折痕都没有。
那个下午，古籍区的空调开得很足。沈清淮看书看累了，就抬头看看窗外。芭蕉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的影子在地板上移动。
偶尔，她也会看看对面。
周叙言大多数时间在看书，但偶尔会走神——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目光飘向窗外，或者……飘向她这边。
有一次她抬头，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目光。但沈清淮的耳朵悄悄红了。
四点半，管理员开始整理书籍，准备闭馆。
他们一起收拾东西，一起走出图书馆。八月的夕阳还很烈，照得街道一片金黄。
“下周三……”周叙言开口，顿了顿，“还来吗？”“来。”沈清淮答得很快。
“嗯。”他点头，“那……下周三见。”
他往左走，她往右走。走出十几步，沈清淮回头——他也在回头。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同时笑了。
周叙言跟母亲说，要去图书馆查竞赛资料。
文瑾同意了，但要求他四点半前必须回家——周建平六点下班，要检查他的作业。
他两点半出门，骑自行车到图书馆用了二十分钟。上楼梯时，心跳得有点快——她会来吗？如果来了，说什么？如果不来……
推开古籍区的门，第一眼就看见她。
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平凡的世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这么早？”他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在家没事。”她说，合上书的时候，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
他在她斜对面坐下，拿出那本崭新的《高等物理》——其实竞赛班的暑期作业早就做完了，这本书是昨天特意去书店买的，为了有个来图书馆的理由。
整个下午，他其实没看进去几页。
注意力总是在她那边——她翻页的节奏，她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她偶尔抬头看窗外时，侧脸被阳光照亮的轮廓。
有一次她抬头，他来不及移开视线。
对视的那一刻，时间好像停了一秒。他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看见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细小阴影，看见她耳朵慢慢泛起的淡粉色。
他先移开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翻了一页书——但其实那一页是空白的。
四点半，管理员开始催促。
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夕阳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交汇。
“下周三……”他开口，心里有点紧张，“还来吗？”“来。”她答得毫不犹豫。
“嗯。”他松了口气，“那……下周三见。”
他往家的方向走，走出十几步，忍不住回头——她也在回头。
隔着一条街，两个人同时笑了。那个笑容，足够他回味一整个星期。
高二开学，沈清淮抱着书走进四楼东侧的新教室时，第一个动作是看向后门——饮水机就在那里，和每个教室一样，崭新得不锈钢机身泛着冷光。
她把书放在靠窗第三排，这个位置和去年一样。不同的是，从这扇窗看出去，正下方是二楼的走廊顶棚，看不见教室内部。
但她的目光还是习惯性地下移——十八班今年在二楼最西侧，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们教室的后窗一角。窗帘是深蓝色的，和她记忆里一样。
课间，她在本班饮水机接水。热水流入保温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隔壁桌的女生凑过来：“清淮，你暑假看《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了吗？”
“我以前看过了。”沈清淮盖上杯盖，“挺好看的。”
其实她从前看的每一本书，都下意识想着——如果他问起来，该怎么描述？如果讨论起来，该说什么观点？
这种准备大多时候用不上。但准备了，心里就踏实。
下午第二节下课后，沈清淮“恰好”需要去办公室交作业。经过楼梯时，看见周叙言从二楼上来——手里拿着水杯，显然是刚在本班接完水。
“新教室怎么样？”她问。
“还行。”他停在她面前，“饮水机就在后门，挺方便。”
“我们也是。”
两个人站在楼梯转角，谁也没说要去哪儿。九月的风吹上来，带着操场青草的味道。
“高二了。”周叙言忽然说。
“嗯。”沈清淮点头，“时间过得真快。”
“竞赛更忙了。”他补充道，“可能……课间不太常出来了。”
她理解地点头：“学习重要。”
上课铃适时响起。他下楼，她上楼。
那天晚上，沈清淮在蓝色笔记本上写：
“9月3日，高二第三天。他说竞赛更忙了，课间不太常出来了。我说学习重要。是真的这么想——希望他好，希望他实现梦想。只是……会想念那些在楼梯转角‘偶然’遇见的时刻。但没关系，还在同一栋楼，还能在走廊看见，还能在光荣榜上看见他的名字——这就够了。”
周叙言的高二从竞赛集训开始。
十八班搬到了二楼最西侧，教室后门旁的饮水机和所有班级一样——24小时供应热水。他接水时能看见窗外四楼的走廊，偶尔能捕捉到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开学第三天课间，他接完水，鬼使神差地上了四楼。
在楼梯转角遇见她时，她正从办公室方向过来。
“新教室怎么样？”她问。
他说饮水机很方便——其实想说的是，从教室窗口能看见四楼走廊，有时能看见她经过。
“高二了。”他说出这句话时，心里有点沉重。竞赛压力确实更大了，父亲要求他这学期必须进省队。
“竞赛更忙了。”他补充，“可能……课间不太常出来了。”
她说学习重要。声音很平静，但他听出了一丝遗憾——或者是他希望听到的遗憾。
上课铃拯救了这场短暂的对话。下楼时，他在想：也许该找新的方式——不在课间，不在走廊，但依然能保持联系的方式。
晚自习前，周叙言在手机里打下一条短信：“《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最后那句话——‘你可以爱一个人，但仍然选择和他说再见。你可以日日想念一个人，却仍为他消失在你的生活中而感到高兴。’你怎么看？”
发送前，他犹豫了很久，最终删掉了，换成：
“推荐一本竞赛相关的书吗？物理或数学都可以。”
一分钟后，她回复：
“《上帝掷骰子吗：量子物理史话》，很有趣的科普书。”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好。谢谢。”
其实那本书他早就看过。但明天，他可以带着它去图书馆，可以“恰好”坐在她对面，可以“顺便”讨论几句。
高二很忙，距离很远。但有些东西，可以找到新的方式继续。
就像鸟儿总要飞往高山——重要的不是起点在哪里，而是飞行的方向，是否朝向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一个周六下午，沈清淮窝在姐姐公寓的沙发里，怀里抱着抱枕。
沈清沅刚结束一个案子，难得清闲，正在泡花茶。水汽氤氲上来，带着玫瑰和桂花的香气。
“姐，”沈清淮忽然开口，“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
沈清沅倒茶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茶汤落入杯中，泛起细小的涟漪。
“是那个总是考第一的男生？”她声音很轻。
“你怎么知道？”
“你高一时的作文，”沈清沅把茶杯推过来，“每次写到‘窗’和‘光’，笔触都特别柔软。而你那个成绩很好的同桌，恰好姓周。”
沈清淮捧着温热的茶杯，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什么程度了？”沈清沅在她身边坐下。
“就是……会忍不住注意他的一切。”沈清淮低头看着茶汤里的倒影，“他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衬衫，他和谁说了话，他路过我们班时有没有往窗里看。还有……会因为他一个表情胡思乱想很久。”
“告诉他了吗？”
“没有。”沈清淮摇头，“我不敢。而且……他家里管得很严，要考清华，要竞赛拿奖。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心思去想这些。”
沈清沅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秋天的阳光斜照进来，把地板切成明暗两块。
“我高中的时候，”她缓缓开口，“也喜欢过一个男生。他是隔壁班的班长，说话声音很好听，笑起来有酒窝。我每天绕远路经过他们班，就为了看他一眼。”
“后来呢？”
“没有后来。”沈清沅笑了，笑容里有温柔的遗憾，“毕业那天，我在校门口等了他一个小时，最后只敢说‘祝你前程似锦’。他回‘你也是’。就这些。”
她握住妹妹的手：“所以如果你问我该不该告诉他——我会说，不着急。十六七岁的喜欢，像初春的花，开得慢一点，才能开得久一点。”
“可是……”沈清淮声音很小，“我怕错过。”
“真正属于你的，不会错过。”沈清沅说，“如果他也喜欢你，那些细水长流的关注，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都会把你们带到彼此面前。如果不喜欢——那至少你拥有过这份心意本身。暗恋虽然酸，但也有它独特的甜。”
沈清淮没说话。她想起那些瞬间——图书馆的对视，雨天的伞，运动会上他跑过时看过来的那一眼。
“姐，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沈清沅想了想：“大概是，你原本平静的世界里，突然多了一个坐标。无论你在哪里，在做什么，都会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偏一点点。而这个偏斜，让你看见了以前看不见的风景。”
茶凉了。沈清淮看着窗外的落叶，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地方，轻轻落地了。
她不一定非要现在就知道答案。她可以等，可以继续这样细水长流地喜欢着，可以享受这份心意本身带来的、酸甜参半的美好。
至少此刻，这份喜欢是真的。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
沈清淮在蓝色笔记本上写：
“十月，在姐姐家跟姐姐谈起了他。她说暗恋也有它独特的甜。我想是的——那些因为他而心跳加速的瞬间，那些因为他而觉得世界明亮的时刻，即使他永远不知道，也是属于我一个人的、珍贵的宝藏。我不着急。像等一朵花开，像等一场初雪，像等一句迟早会来的——‘我也喜欢你’。”
期中考试结束的那个周五，黄昏来得特别早。
沈清淮最后一个离开教室，锁门时听见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节奏熟悉。她放慢动作，等那人走上来。
是周叙言。他手里拿着竞赛班的复习资料，看见她时脚步顿了一下。
“考完了？”他问。“嗯。”沈清淮把钥匙放进口袋，“你呢？”“刚结束模拟考。”他抬了抬手里的卷子，“要去办公室交。”
两个人并肩往楼下走。十一月傍晚的风已经有凉意，吹得走廊尽头的窗框轻轻作响。
“竞赛……还顺利吗？”沈清淮问。“还行。”周叙言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就是题量太大，有时会做到很晚。”“注意休息。”她说得很轻。“嗯。”他点头，“你也是。”
走到二楼时，周叙言停下：“我到了。”沈清淮继续往下走，走了两阶台阶，忽然回头：“那个……明天图书馆还开门吗？”周叙言看着她：“开。周六照常。”“那……”她顿了顿，“明天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亮了一下：“明天见。”
沈清淮走出教学楼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地面投下温暖的光圈。
她想起刚才那个“明天见”——没有约定时间，没有约定位置，但他们都明白，会在老地方遇见。
交完模拟卷从办公室出来时，周叙言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四十。
四楼应该已经锁门了。但他还是往上走，脚步放得很轻。
果然，在楼梯口遇见她。她正在锁七班的后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考完了？”他问。她转身看见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亮。
他们一起下楼。周叙言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十一月傍晚特有的清冷空气，很好闻。
她问起竞赛，他说题量太大——其实更想说的是，有时做到凌晨，会想起她推荐的《上帝掷骰子吗》，会想起她说“注意休息”时的语气。
到二楼时，他说“我到了”。她继续下楼。
走了两阶，她回头问明天图书馆开不开门。
周叙言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说开，然后她说“明天见”。
他说“明天见”。三个字，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郑重。
那天晚上，周叙言做完竞赛题，在草稿纸的角落写：
“11月17日，她说‘明天见’。没有约定时间，但知道会遇见。这种感觉——像解一道已知答案的题，过程依然值得期待。”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一，清晨醒来时，沈清淮发现窗外白了一片。
初雪。
她换上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暑假时在图书馆，周叙言说过“你穿白色好看”。虽然是很随意的一句，但她记住了。
课间，她站在四楼窗边看雪。雪花不大，细碎地飘着，在玻璃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水痕。
“下雪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清淮回头，看见周叙言站在不远处。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衬得肤色更白。
“嗯。”她微笑，“今年的初雪。”“许愿了吗？”他走过来，和她并肩站在窗前。“许愿？”“听说初雪时许的愿，特别灵。”
沈清淮笑了：“你信这个？”“不信。”他很诚实，“但……可以试试。”
两个人安静地看着雪。操场上已经有学生在打雪仗，笑声和尖叫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而遥远。
沈清淮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希望明年此时，还能和他一起看雪。”
许完愿睁开眼，发现周叙言正看着她。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许了什么愿？”他问。“不能说。”她笑，“说了就不灵了。”“我也许了一个。”他说，“也不能说。”
上课铃响了。周叙言准备下楼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透明玻璃瓶——里面装着几片完整的雪花。
“刚才在操场接的。”他把瓶子递给她，“很快就会化，但……现在看还挺好看的。”
沈清淮接过瓶子。玻璃壁冰凉，里面的雪花保持着精致的六边形。在灯光下，每一片都闪着细微的光。
“谢谢。”她轻声说。
他下楼去了。沈清淮站在窗前，看着手里的雪花瓶。雪正在慢慢融化，水珠顺着玻璃内壁滑下。
但她不觉得可惜——美好的东西总是短暂的。正因为短暂，才更值得珍惜。
就像此刻，就像这个初雪的早晨，就像他递来雪花瓶时指尖的温度。
看见下雪的第一个念头是：她一定喜欢。
周叙言特意穿了那件深灰色的毛衣——暑假在图书馆，沈清淮说过“你穿深色好看，显得人更挺拔”。虽然可能是客套话，但他记下了。
课间上四楼时，她果然在窗边。
“下雪了。”他说。她回头时，眼睛亮得像雪地里反射的阳光。
他提起初雪许愿的传说——其实是他临时想到的。但她说“可以试试”时，他很高兴。
她闭上眼睛许愿时，睫毛轻轻颤动。有片雪花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她发梢上，像一个小小的装饰。
周叙言也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希望以后的每一个初雪，都能和她一起。”
上课铃打断了他的思绪。下楼前，他把那个小玻璃瓶递给她——是昨天就准备好的，想着如果下雪就用上。
“刚才在操场接的。”他说，“很快就会化，但……现在看还挺好看的。”
她接过瓶子时，手指碰到他的。她的指尖很凉，大概是刚才一直站在窗边的缘故。
“谢谢。”她说。两个字，在雪天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叙言下楼时，嘴角是上扬的。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
“2014年12月4日，初雪。和她一起看了雪，许了愿。给了她一瓶雪——虽然知道会化，但至少那一刻，美好是完整的。就像喜欢这件事——也许没有结果，但过程本身，已经足够珍贵。”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春境初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