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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名讳之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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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蓝色的笔记本在沈清淮的桌箱里放了好几天,封面依旧崭新,她还没想好要用它来记录什么。
时值深秋,十一月下午的五点半,天空是一种被稀释过的澄澈的灰蓝色。夕阳的余晖没有多少温度,却执着地将万物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空气清冽,偶尔溜进教室的风,会翻动桌面上未压好的试卷一角。
值日接近尾声。程磊胡乱挥舞着扫帚,故意将一小撮灰尘扫到谢絮脚边,语气里是惯常的挑衅:“喂,谢絮,你黑板擦得跟花猫脸似的。”
谢絮正踮脚够着黑板顶端的粉笔印,闻言立刻转身,举着板擦瞪他:“程磊!你再捣乱,信不信我把粉笔灰全扬你头上!”
她气鼓鼓的样子,让程磊莫名想起开学那天——
少女站起身,自信又大方地对着全班嫣然一笑,唇边两个浅浅的酒窝衬得她阳光明媚。“大家好,我叫谢絮,未若柳絮因风起的絮。”她的指尖在课桌上敲了敲,声音清亮得像浸了冰的汽水,“之前在邻市读书,不爱背政治题,但数学成绩还算过得去……对了,我书包里还有三盒蓝莓奶糖,等下分给你们吃,以后借作业可别吝啬啊。”
那个笑得像颗小太阳,用蓝莓糖“收买”全班的女孩,和眼前这个瞪圆了眼睛、仿佛要扑上来挠他的形象,奇妙地重叠在一起。程磊觉得有点好笑,刚想再回一句,手肘却不慎撞到了谢絮放在桌角的笔袋。
“哗啦——”笔袋应声落地,东西滚了一地。
“哎呀!你毛手毛脚的!”谢絮惊呼着蹲下身。
程磊看着满地狼藉,心里掠过一丝罕见的歉意,也弯下腰帮忙。
教室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窸窸窣窣的捡拾声。夕阳的光线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叠,光柱中浮动的尘埃像一群跳舞的金色精灵。
忽然,两人的动作同时顿住了。
他们的手,几乎在同一时刻,伸向了滚落到课桌阴影下的那颗深蓝色糖纸的蓝莓糖。
他的指尖率先触到糖纸,带着少年刚活动过的温热。紧接着,她的指尖也轻轻落下,微凉。
像触电一般,一股微妙的战栗从相触的那一小片区域蔓延开来。
程磊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原来从开学那天起,他就记住了“蓝莓糖”的味道,记住了这个女孩。
谢絮感觉自己的指尖像被烫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平时只会和她针锋相对的莽撞家伙,此刻的动作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停滞。他没有立刻缩回手,也没有出言嘲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们一同蹲在课桌旁的光影交界处,仿佛共同守护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那颗小小的蓝莓糖,成了此刻世界里唯一的存在。
最后,是程磊先松开了手。
他直起身,不自然地别过脸,耳根泛红,声音是罕见的笨拙和轻柔:“……你的糖。”
指尖的温热骤然消失。谢絮飞快地捡起糖,紧紧攥在手心。那糖纸仿佛在他触碰过的瞬间有了生命,正在她手心里灼灼燃烧。
她低下头,声音融进了窗外的风里:“……谢谢。”
值日在莫名的沉默里结束了。
那天放学,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秋风卷起枯黄的梧桐叶,在脚边打着旋儿。谁都没有再说话。
谢絮抱着书包,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在前面。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程磊就跟在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那道目光如有实质,烙在她的背上,让她从脊背到指尖都微微发麻。手心里,那颗蓝莓糖的棱角硌着皮肤,残留的、属于他指尖的触感,仿佛还在隐隐发烫。她从未觉得回家的路如此漫长又如此……心慌意乱。
程磊沉默地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少女微微泛红的耳尖上。他双手插在校服兜里,那颗原本想抢却没抢到的糖,此刻仿佛在他心里化开了,酸酸涩涩,又带着点陌生的甜,搅得他心神不宁。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却发现往常那些插科打诨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走到一个必经的十字路口,红灯亮起,阻断了行人的脚步。
谢絮不得不停下来,盯着那跳动的红色数字,感觉自己的心跳也跟着那节奏一起紊乱。程磊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微妙又充满张力的空气。
就在这时,一阵猛烈的秋风毫无预兆地呼啸而过,比之前的任何一阵都要强劲。它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猛地扑向等灯的人群。
“呀!”谢絮低呼一声,下意识地闭紧眼睛扭过头——风迷了她的眼。
几乎是在她发出声音的同时,一个身影迅捷地侧身挡在了她面前。
是程磊。
他用后背迎向风头,为她隔开了大部分的风沙和寒意。他的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荡起来,衣角轻轻拍打在谢絮的手臂上。
那一瞬间,世界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车辆的鸣笛、行人的嘈杂,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谢絮怔怔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他近在咫尺的、宽阔的肩背,以及少年身上干净的、带着阳光和汗水味道的气息。她甚至能看清他校服布料上细微的纹理。
这个过程只持续了几秒钟。
风势渐弱,程磊的身体微微放松,但他没有立刻让开,也没有回头,只是那样站着,耳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绿灯亮了。
人群开始流动。
程磊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猛地向前迈开步子,几乎是有些仓促地丢下一句,声音干巴巴的:“……风大,走了。”
说完,他便混入过马路的人群,头也不回地走到了前面,背影依旧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谢絮还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声响。刚才被他挡在身后的那片空间,仿佛还残留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她低头,慢慢摊开手心,看着那颗深蓝色的糖。
这一次,她没有再跟上去,而是看着他的背影在人群中渐行渐远。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剥开了那颗蓝莓糖,放进了嘴里。
刹那间,酸甜的滋味在味蕾上炸开,浓郁而清新,与她此刻胸腔里充盈的、陌生而汹涌的情感一模一样。
她慢慢地走过马路,秋天的风吹拂着她依旧发烫的脸颊,口中的甜意一路蔓延到了心底。
第二周的周一早晨,沈清淮一进教室就察觉到不对劲。她轻轻碰了碰周叙言:"今天后面好安静。"
周叙言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后排的谢絮看似在认真早读,心里却乱成一团。上周五值日时指尖相触的触感仿佛还留在皮肤上,那颗蓝莓糖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笔袋最里层。她偷偷瞄了眼旁边趴着的程磊,想起他当时慌乱逃跑的背影,脸上微微发烫。"咳咳。"谢絮清了清嗓子。
程磊的肩膀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把头埋得更深了。
谢絮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饭盒,打开时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妈昨天特意送来的紫菜包饭。"
程磊立刻坐直身子,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饭盒那边瞟:"你今天怎么带饭了?"
"要你管。"谢絮别过脸去,"反正不是给你带的。"
"谁说是给我的了?"程磊嘴上这么说,视线却牢牢黏在饭盒上,"就是闻着还行。"
谢絮把饭盒往他那边推了推:"想吃就直说。"
"谁说我想吃了!"程磊立刻反驳。
"那算了。"
"等等!"程磊急忙伸手按住饭盒盖。
两人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一起,又同时触电般缩了回去。程磊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那就尝一个。"他小声说。
谢絮低头整理着饭盒,嘴上不说,心里偷偷开心:"随便你。不好吃别怪我。"
程磊小心翼翼地夹起一个,咬了一口,含糊地说:"还行吧......比食堂强点。"
谢絮的嘴角微微上扬,又立刻板起脸:"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沈清淮转回头,小声对周叙言说:"所以他们这是在吵架还是......"
周叙言笔下不停,嘴角浮起了淡淡的笑意:"在进步。"
十一月的校园,梧桐叶落了一地。期中考试刚结束,班级里弥漫着一种放松又疲惫的气氛。
这天放学,沈清淮被语文老师叫到办公室。周叙言原本打算离开,却发现自己有张卷子似乎夹在了语文书里,于是折返教室寻找。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就在他找到卷子,准备离开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他抬头,看见沈清淮抱着一叠资料走了进来。
“还没走?”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讶异。
周叙言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表面上却依旧平静:“回来拿点东西。”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资料上,“作文竞赛?”他注意到最上面一份文件的标题。
“不是。语文老师说学校之前看了我的作文让我写一篇交给县里的新闻社。上面这份是语文老师给我参考的。”她摇摇头,很自然地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下,微微叹了口气,“主题是‘成长与责任’,总觉得这个题目有点大,不知道从哪里下笔。” 她说话时,眉头轻轻蹙起,带着一种专注的苦恼。
周叙言看着她困扰的样子,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脑海中就浮现出很久以前的画面。他语气平和地开口:“我记得你之前写过一篇关于你外婆和家中老院的随笔,角度就很独特。”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微微怔住。他没想到自己会记得这么清楚,更没想到会如此自然地提起。
沈清淮惊讶地抬起头:“你记得?”
他当然记得。那是一个午自习,阳光和今天一样好。他偶然瞥见她在窗边写作,侧影沉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那种全神贯注的模样,莫名就印在了他心里。后来那篇随笔被当作范文贴在教室后墙,他驻足看了很久。她写外婆日复一日打扫老院,守着院中一棵不开花的腊梅,写看似“无用”的坚守背后的深情。她笔下那种对平凡生命的深刻体察,以及文字间流淌的温柔与悲悯,让他印象深刻。他那时就想,这个平时安安静静的女孩子,内心却有着如此细腻和深邃的观察。
“那篇文章的结尾很好,”周叙言稳住心神,语气依然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鼓噪正在加剧,“你说,成长不是遗忘,而是学会在改变中珍藏。”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将她微垂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柔和。沈清淮低头翻着资料,耳根悄悄染上一抹绯红。
周叙言看着她羞涩的模样,一种前所未有的保护欲和分享欲同时涌上心头。他忽然很想为她做点什么,很想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其实,”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我最近在看《我与地坛》史铁生对生命和成长理解的角度很独特,这或许会对你有帮助。”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我与地坛》,书页间夹着他仔细写好的便签。“特别是他写母亲的那几篇。” 他递过去,动作略显郑重。“能给你带来不一样的视角。”
沈清淮接过书,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指。那一小片皮肤仿佛瞬间过了电,微麻的触感让两人都愣了一下,同时迅速收回手。
“谢谢。”她小声说,把书紧紧抱在怀里,像捧着什么珍宝。
“不客气。”周叙言低头整理其实并不需要整理的书包带子,试图掩饰微微发烫的耳根和加速的心跳。他感觉自己的脸颊也有些发热,这种失控的感觉对他而言极其陌生,却并不讨厌。
这时,程磊和谢絮打闹着冲进教室,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看着他们吵吵闹闹的样子,沈清淮忍不住笑了。她转头,似乎想对周叙言说什么,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走吧。”周叙言背起书包,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天快黑了。”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梧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秋日的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少年心头那份刚刚萌芽的、滚烫的悸动。
在楼梯口分别时,沈清淮轻声说:“书我看完就还你。”
“不急。”周叙言顿了顿,补充道,目光落在她抱着的书上,然后又快速抬起,“如果需要其他资料,可以再跟我说。” 他尽力让语气听起来像平常一样,只是同学间的寻常帮助。
望着她抱着书远去的背影,周叙言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转角的暮色里,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在回家的路上,周叙言的脑海里依然回放着刚才教室里的画面。小姑娘微红的脸仿佛还在眼前,让他心头一紧,随即又被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暖流包裹。秋天的风拂过脸颊,他却觉得连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感情就像秋日的梧桐叶,不知何时悄然变黄,等发现时,已经铺满了整个心房。
意识到自己喜欢上沈清淮的那个深夜,周叙言在房间里站成了一尊雕像。
“完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想起下午沈清淮低头翻书时颤动的睫毛。这些曾经寻常的细节,此刻都变成了危险的信号。
他慢慢走到书架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本《我与地坛》曾经的位置。空出来的缝隙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明明空了一块,却不敢再把书放回去。
靠近就是失去的开始。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深谙此道。
他最终关掉了和沈清淮的聊天对话框,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物理竞赛的三天,周叙言觉得自己快被撕成了两半。
白天在考场里,他强迫自己专注于电路图和力学分析,可笔尖在草稿纸上划着划着,总会无意识地写出沈清淮的名字。他烦躁地将那页纸揉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那份躁动也一并扔掉。
晚上回到招待所,同屋的其他学校的男生还在讨论今天的压轴题,他却戴着耳机,假装在听英语听力,实际上手机里循环播放的是沈清淮上次推荐给他的一首轻音乐。旋律很温柔,让他想起她说话时轻轻的尾音。
最后一场考试交卷时,他竟莫名松了口气——不是因为考完了,而是因为终于可以回去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他收拾笔袋的动作故意放得很慢,直到考场里的人都走光了,才拖着步子最后一个离开。
回程的大巴上,他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心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离她远点,你根本不知道怎样才算对一个人好。
另一个小声反驳:可是看到她笑的时候,连最难懂的物理题都变得可爱起来了。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稳时,他一眼就看见了等在那里的沈清淮。她穿着干净的校服,怀里抱着那本《我与地坛》,正踮着脚在下车的人群中张望。
他本该径直走过去,可身体先于意识,已经转向另一条小路。
“周叙言!”
她还是看见他了。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沈清淮小跑着追上来,微微喘着气:“你的书……谢谢你。”
“先放你那儿吧。”他打断她,声音刻意放得平淡,“我最近不用。”
这是个站不住脚的借口。两人都心知肚明。
她抱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眼里的光黯淡了几分:“这样啊……那等你需要的时候再找我拿。”
“嗯。”
他应了一声,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表情。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揪了一下,但他还是转身离开了。
走出很远,他才敢回头。
沈清淮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怀里那本书。秋风吹起她的发梢,她的身影在梧桐树下显得格外单薄。
周叙言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想起竞赛前夜,她发来的那句“加油”。那时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终也没有回复。
有些距离,必须保持。
初冬的语文课,空气被暖气片熏得有些滞重。沈清淮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余光又不自觉飘向身旁——周叙言低头记笔记的侧影,轮廓清晰,却也像隔着一层无形的毛玻璃。
距离她上回被拒绝之后又一次尝试还回《我与地坛》,而他只用一声冷淡的“嗯”作为回应,已经过去七天了。这七天里,他像精密调整过的仪器,总能恰如其分地避开所有可能与她的交集。那种有礼貌的、无懈可击的疏远,比任何争吵都更让她无力。课桌一角,还压着刚刚发下来的选科意向表,白底黑字,像个沉默的倒计时——过完这个元旦,现有的班级就要打散重组,各自奔赴不同的"物化生"或"史地政"了。
苏老师清润的嗓音将她飘忽的思绪拉回。“……我们常说的‘诗言志’,‘志’不仅是抱负,也是心声。”苏老师说着,转身在黑板的留白处,用她特有的潇洒笔触,写下两行诗:
“叙言平生志,清淮共长流。”
粉笔笃笃的敲击声刚落,教室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并非全然的安静,而是一种屏息凝神、等待解读的沉默。
沈清淮起初只是茫然地看着那两行字。阳光透过玻璃,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墨黑的字迹。
叙言。
清淮。
她的呼吸骤然一窒。
不是同音,不是代指。是她的名字,“清淮”,和他的名字,“叙言”,被如此直接、如此坦荡地并置在一联诗中,中间仅隔了“平生志”三个字,而后便是“共长流”——共同流淌,绵延不绝。像一个古老的预言,又像一个猝不及防的揭示。
脸颊“腾”地烧了起来,热度迅速蔓延到耳根。她慌忙垂下眼,死死盯住课本上“青青子衿”几个字,心跳如擂鼓,撞得耳膜生疼。一周来积压的委屈、困惑、还有那不敢深究的失落,在这句诗的映照下,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羞窘。
就在这时,苏老师含着明显笑意的目光扫过全班,最终精准地落在靠窗那排。“周叙言,”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善意的、鼓励般的调侃,“你来谈谈,对这句诗的理解?尤其是……这‘平生志’与‘共长流’,该如何解读?”
“哗——”
教室里积蓄的安静瞬间被点燃。理解?这还需要怎么“理解”?名字都明晃晃嵌在上面了!
第一声起哄不知是谁带的头,短促而响亮,紧接着,低笑、嘘声、拍桌声、椅子挪动的吱呀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浪潮。“平生志!周哥你的志向着实不一般啊!”程磊的大嗓门带着夸张的惊叹,瞬间引爆了更大的笑声。“共长流——这是要流到地老天荒的节奏?”另一个男生高声接话。
沈清淮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全部涌向面部。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火辣辣地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充满了兴奋、好奇和毫不掩饰的“磕到了”的快乐。她甚至能听见旁边谢絮极力压抑却仍从鼻息里漏出来的闷笑。太难堪了,尤其是在他刻意回避她这么久之后。这句诗像一场公开的处刑,将她那些隐秘的、连自己都尚未厘清的心思,曝晒在众目睽睽之下。
在一片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哄闹声中,周叙言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挺拔的身姿在午后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教室里嘈杂的声音因他的沉默而奇异地降低了几分,所有人都等着他的反应——是尴尬否认?是冷漠无视?还是……
沈清淮终于忍不住,用尽全身力气,极快地从睫毛缝隙间向上瞥了一眼。
他正看着黑板上的诗句,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似乎微微绷紧。那些震耳欲聋的起哄声,仿佛都被他周身一种沉静的气场隔绝在外。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残余的嘈杂:
“‘叙言平生志’,是将志向付诸言说,是明心见性;‘清淮共长流’……”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在那“清淮”二字上停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瞬,“是以清澈淮水为喻,形容一种……长远而洁净的陪伴与同行。”
他的解释依旧冷静,甚至带着学术分析般的克制,试图将私人化的名字从诗的公共意义中剥离。可“长远而洁净的陪伴与同行”这几个字,从他口中用那样平稳的语调说出,配合着黑板上他们并肩的名字,却产生了比任何直白的起哄更撼动人心的效果。
“长远!洁净!说得好啊叙言!”程磊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这志向太感人了!”
哄笑声再次高涨。苏老师站在讲台边,单手托腮,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毫不掩饰欣赏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青春洋溢的闹剧,尤其是看着周叙言——他平静地阐述完,并未因哄笑而恼怒或羞赧,只是安静地站着,仿佛在等待老师下一步的指示,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和垂在身侧、不经意间蜷起又松开的指尖,泄露了平静表面下的一丝不同寻常。
沈清淮依旧深埋着头,滚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课本上。周叙言那句“长远而洁净的陪伴与同行”在她混乱的脑海里反复回响,与“共长流”三个字缠绕在一起。长远……洁净……共长流……
在震天的喧闹和几乎将她淹没的羞窘之下,心底最深处,却有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因为他这句话里某种近乎郑重的意味,几不可察地、轻轻地松动了一下。这句将他们的命运短暂交织的古诗,像一道突如其来却无比明亮的光,照进了他亲手拉开的那片冷淡沉默的迷雾,也照见了她自己都未曾看清的、隐秘的期待。
就在沈清淮将滚烫脸颊贴在冰凉课本上时,周叙言已看似平静地坐了回去。只有桌下悄然握紧、骨节泛白的拳头,泄露了截然不同的真相。
从意识到自己喜欢上沈清淮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后退。那份心动来得清晰而汹涌,让他措手不及,也让他感到危险——对自己定力的危险,更是对她可能造成的困扰的危险。分班在即,前路各异,他害怕自己刚刚厘清的感情,会变成她未来选择里不必要的负重。所以他借她还书的机会,生硬地切断了所有暖昧的可能,用冰冷的距离来武装自己,也……保护她?或许只是自以为是的保护。
可当“叙言平生志,清淮共长流”这十个字钉在黑板上时,所有精心构筑的防线瞬间崩塌。喜欢一个人的名字与自己并列出现在诗里,原来是这种感觉——像隐秘的心事被当众朗诵,羞耻,慌乱,却又有一丝无法遏制的、战栗的甜蜜。尤其是“共长流”三个字,简直像一句直击心脏的咒语。
苏老师点他名时,教室里爆炸般的起哄声他几乎听不见。他站起来,目光却无法从那句诗上移开,更无法控制地,用余光去捕捉她通红耳尖的细微颤动。他知道自己在被围观,被调侃,他和她成了这场青春喧闹的主角。
所以他说了那番话。“不因途程分野而改其清澈、不因岁月更迭而断绝其流长。” 这不仅仅是在解释诗句。这是在他终于无法再否认自己心意的此刻,所能给出的、最郑重的回应。是对她这些天所受委屈的无声歉意。哪怕分离在即,他心里的那份“清澈”与“流长”,已经与她有关,并且,他期望它不因任何外因而改变。
他坐下的瞬间,掌心一片湿冷。心脏还在为刚才近乎表白的阐释而狂跳。掌心里的温度还没散尽,昨天站在走廊里的滋味又漫了上来。心跳的慌,风刮在脸上的冰冷,都和此刻的茫然交织在了一起。
连廊的风很硬,吹得人脸颊发麻。周叙言没靠墙,就站在那儿,双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看着楼下几个男生在冷风里追逐一个快瘪了的足球,跑动时呼出的白气拉成断续的线。教室里的喧闹让他觉得憋闷,索性出来透透气。
“嘿,同学……?”
旁边传来声音。周叙言侧过头,一个男生站在几步外,正打量他,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
那男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眼睛一亮,咧嘴笑了:“周叙言!对吧?十三班那个!运动会三千米,最后冲刺超了两个体育生,帅啊!我记得你!我是当时终点线旁边的志愿者,十二班的陆子谦!”
周叙言想起来了。冲过终点时视线发黑,肺像破风箱,确实有人用力架住了他胳膊。他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说了句:“谢了。”
“小事儿!”陆子谦摆摆手,很自然地走近,也学他刚才的样子看向楼下,“看球呢?这天儿可真够意思,他们也不嫌冷。”
“嗯。”周叙言应了一声,目光没收回。
“你们班是不是最近特紧张?分班摸底是不是要来了?”陆子谦随口起了个话题。
“还行。”周叙言语气平淡。紧张不紧张,对他而言区别不大,该学的总会学。再说,根本就没有分班摸底这件事。
“也是,你成绩好,肯定稳。”陆子谦笑了笑,话锋很自然地一转,语气里带上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哎,对了,运动会那次,你同桌……沈清淮,是不是也跑了接力?四乘一百米最后一棒?”
沈清淮的名字被提起。周叙言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他转过脸,看向陆子谦。“是。怎么了?”他问,声音没什么起伏,但目光比刚才专注了些。
陆子谦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笑了下,那笑容里带着点男生之间心照不宣的意味。“没怎么,就是……看到了,跑得挺快,人也……挺扎眼的。”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决心,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周叙言,咱俩也算认识了,我跟你说实话吧。我……挺喜欢沈清淮的。初中就注意过她,没想到高中又碰上了,我觉得这缘分不能浪费。”
寒风卷过连廊,发出呜呜的声响。
周叙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看着陆子谦。对方眼睛里那种直白的热切和坦诚,像一面镜子,映出他自己心里那些晦暗不明、不敢深究的念头。他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问:“所以?”
陆子谦见他反应平静,松了口气,语气更热络了些:“所以,想请你帮个忙啊!你们是同桌,天天见,肯定比我了解她。她是不是打算选文科?平时喜欢干嘛?看什么书?听什么歌?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比如小零食、文具什么的?虽然我和她认识的时间比较长吧,但是小女孩嘛难免会变的...今天喜欢这个,没准明天又喜欢......”
他一口气问了一串,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叙言,满是期待。
周叙言沉默了几秒。楼下传来进球的小小欢呼声,有些模糊。“不知道。”他回答。
“啊?一点都不知道?”陆子谦不信,“你们天天坐一起,聊总能聊到点吧?”
“聊题。”周叙言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极淡的紧绷,“不聊这些。”
“那也能看出来啊!”陆子谦有点急了,“比如她用什么笔?笔记本喜欢什么样式的?下课是看书还是跟人聊天?这些你总注意过吧?”
“没注意。”周叙言回答得很快,几乎没给他喘息追问的间隙。
陆子谦被噎住了,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和不解。“不是吧,兄弟?这你都不注意?那你平时跟她都说什么?”
“说该说的。”周叙言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楼下,那几个男生似乎开始争论是否越位了。“你想知道什么,最好自己去问。”
“我这不是……想先做点功课嘛。”陆子谦挠挠头,语气带上了恳求,“直接问多唐突,万一她不喜欢呢?你就帮帮忙,稍微打听一下,或者……下次她提到什么喜欢的,你告诉我一声?就……给我递个话也行啊!拜托了!”
他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手势,姿态放得很低。
周叙言插在口袋里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甲抵着掌心,传来轻微的刺痛。他看着陆子谦脸上那种为了接近一个人而放低的姿态,心里没有鄙夷,反而涌起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一种混杂着烦闷、酸涩,甚至是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狼狈。
这个人可以这样坦荡地表达喜欢,这样努力地想要靠近。
而他呢?
“我帮不了你。”周叙言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冷,也更清晰,“我跟她不熟。她的喜好,我没兴趣知道,也没义务帮你打听。”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点不留情面。
陆子谦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慢慢消失了。他看着周叙言,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被拒绝的难堪。“周叙言,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就是帮个小忙……”
“我说了,不熟,帮不了。”周叙言打断他,不再看他,转身就往楼梯口走。步子迈得不大,但很干脆,完全没有停留的意思。
“喂!周叙言!”陆子谦在后面喊了一声。
周叙言脚步没停,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陆子谦一个人站在冷风飕飕的连廊里,半晌,才悻悻地踢了一脚旁边的栏杆,低声骂了句:“靠,什么态度啊!不就是同桌吗,拽什么……”
风卷起灰尘,扑了他一脸。他抹了把脸,也转身走了,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关于“近水楼台”能获得帮助的火苗,被周叙言那盆冷水浇得透透的,只剩下郁闷和不解。
傍晚的食堂人声鼎沸,沈清淮和谢絮端着餐盘,终于在人缝里找到一张靠墙的桌子。刚落座,谢絮就用手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欸,看那边。”
沈清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隔了两排桌子,周叙言独自一人坐在角落,正低头吃饭。夕阳从高窗斜斜照进来,给他轮廓镀了层淡金。
“一个人吃饭啊,”谢絮咬着筷子,声音带笑,“看着怪孤单的。你说,他是不是在等谁‘共长流’啊?”
沈清淮的脸“腾”地热了。“别瞎说。”她低头猛扒了一口饭。
“我哪有瞎说,”谢絮凑得更近,气息拂在她耳边,“‘叙言平生志,清淮共长流’……啧啧,这诗选的,跟官宣似的。苏老师是不是故意的啊?嗯?”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某些人的‘平生志’,看来是跟‘清淮’绑定了哦?”
“谢絮!”沈清淮羞得耳根都红了,伸手去捂她的嘴,“你再胡说!”
“我哪胡说了?”谢絮灵活地躲开,笑得眼睛弯弯,“下午周叙言站起来回答的时候,耳朵尖可是红了的,别以为我没看见。”她用筷子虚点着沈清淮,“还有你,头都快埋进桌肚里了。还说没什么?”
沈清淮说不过她,只好埋头吃饭,假装听不见。可心跳却因为谢絮的调侃,又乱了几分。那些被当众揭穿的羞窘,诗句带来的悸动,和他这些天莫名的疏远,全都混杂在一起,堵在胸口。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停在了她们桌边。
沈清淮抬起头,呼吸一滞。
周叙言端着空餐盘,就站在旁边,似乎正要离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淡地扫过她们。
谢絮的调侃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尴尬,但很快又恢复了她的大方:“吃完了啊周叙言?”
“嗯。”他应了一声,视线似乎极快地在沈清淮通红未褪的脸颊上掠过,然后,他做了一个很自然的动作——将手里那盒还没拆开的、食堂每天限量供应的黄桃酸奶,轻轻放在了沈清淮手边的桌面上。
“买多了。”他的声音很淡,说完这句,也没等回应,便转身端着餐盘走了。
谢絮的眼睛瞬间瞪大,看看那盒酸奶,又看看周叙言离开的背影,最后看向呆住的沈清淮,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迅速转为更深的促狭笑意。
“哦——买、多、了——”她一字一顿,学着周叙言那平淡的语气,然后凑近满脸通红的沈清淮,压低声音,满是戏谑,“‘清淮’同学,你这‘长流’的待遇,是黄桃味的呀?”
沈清淮看着那盒黄桃酸奶,指尖微微发麻。周围食堂的喧闹仿佛瞬间远去,只剩谢絮那句带着笑意的调侃,和酸奶盒壁上冰凉的水汽,一点点渗进她燥热的掌心。
晚上,沈清淮喝完顺手把空瓶塞进了校服口袋。回寝室收拾东西时,指尖碰到瓶底异样的触感。她拿到台灯下仔细看,才发现瓶底贴着一张裁得很整齐的便签纸,用透明胶带仔细粘着。
她慢慢把胶带撕开,取出纸条。上面是周叙言干净的字迹:「今天的事,如果让你感到不自在,我很抱歉。」
措辞克制,没有提“起哄”,只说“今天的事”。道歉的对象是“不自在”的感受,而不是事件本身。
沈清淮捏着纸条边缘。道歉是真挚的,但那种分寸感又把人推远了些。她想起他放下酸奶时移开的目光,和此刻纸条上审慎的笔迹如出一辙。
她把纸条对折,夹进那本还没还回去的《我与地坛》里,放回抽屉。
空酸奶瓶落入垃圾桶,声音很轻。
室友问她在看什么,她摇摇头说没什么。
熄灯后,沈清淮躺在床上。黑暗中,那行字似乎还在眼前。道歉接受了,可心里某个地方,却因为这份过于周到的歉意,泛起一点说不清的、微妙的失落。
她闭上眼,没再翻身。
教室里的护眼灯发着光,粉笔灰在光柱中缓慢旋转,像某种微小的时间计量器。十二月底,期末考尚远,但空气里已经有了第一道分水岭的味道——文理分科。
班长从后门进来,手里拿的不是作业本,而是一张边缘挺括的A4纸。他走到讲台前,清了清嗓子,教室里零星的低语声渐渐平息。
“文理分科预选名单,”他举起那张纸,纸张在光线下显得单薄又沉重,“按照大家期中考试后填的那张意向表,结合半期考成绩排的。就这一张,传着看,看完往后传。”
话音落下,教室里涌起一阵克制的骚动。后排有人站了起来,前排的已经伸长脖子。班长没再多说,走下讲台,把名单递给第一排靠过道的同学:“从这儿开始,按座位传,都看看自己在哪儿。”
纸张开始流动。
从第一排传到第二排,从左传到右,再折返向后。每经过一处,都会引发一小片区域的低语——短暂的抽气声、恍然大悟的“哦——”、急切的“我在几班?”、还有确认后或轻或重的叹息。有人看得快,扫一眼就传走;有人看得慢,指尖在纸面上一个个名字划过,像在确认某种亲手写下的未来。
纸张在传递中被一次次对折、展开、再对折,边缘逐渐柔软,左下角不知何时沾上了一小道淡淡的铅笔痕。
“到我了到我了!”A4纸还没传到她手上,沈清淮的前桌黄涵涵的已经伸到了她的前桌的肩膀旁。前排的女生把名单递过来,她几乎是抢过,目光迅速下落。黄涵涵转过身,目光紧盯着名单上的一个个名字。
沈清淮正整理着上节课的笔记,钢笔尖在“议论文论证方法”几个字下顿了顿,抬起头。她看见黄涵涵的表情在几秒钟内完成了从期待到确认再到复杂的转变——眉毛先扬后落,嘴角抿出一个介于满意和遗憾之间的弧度。
“七班……”黄涵涵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后面听,“文科七班。重点班,但不是特重班八班。”她说完,把名单往后一递,手指点在文科班区域的中段,脸上重新露出活泼的笑容,“淮淮你看,你也在七班!太好了!我们还能继续当前后桌!”
沈清淮接过那张被无数双手捂得微温、边缘起皱的纸,目光先落在黄涵涵点到的那一行——沈清淮,文科七班。白纸黑字,是对她一个多月前在那张淡蓝色表格上打勾的正式回应。看到自己和黄涵涵的名字都在七班,她心里涌起一丝暖意,唇角轻轻弯起:“嗯,太好了。”
黄涵涵却没有转回去,她半个身子侧坐着,胳膊搭在沈清淮堆着书的桌沿,视线还黏在沈清淮手里的名单上。她看着看着,眼睛突然一亮,嘴角咧开一个了然又促狭的笑容。
“哎呀呀,”黄涵涵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沈清淮,声音压得低低的,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语气里满是“我发现了什么”的兴奋,“淮淮,你再往下看,看理科班那边。”
沈清淮被她碰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话往下看去。
黄涵涵的手指已经迫不及待地越过她的肩膀,直接戳在名单下半部分理科班列表接近底部的位置,指尖正正点在一个名字上——周叙言,理科十八班。
“看看看,”黄涵涵凑近沈清淮,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趣,眼睛在沈清淮和她旁边的座位之间来回扫视,“你的‘最佳拍档’要远走高飞去十八班了哦,理科特重班呢!啧啧,以后想问个题都得跨越‘千山万水’了。”
沈清淮被她说得耳根微热,轻轻拍开她的手:“别乱说,什么最佳拍档,就是同桌而已。”
“同桌而已?”黄涵涵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那某些人怎么一看完自己的班级,眼睛就自动往下找理科班去了?还找得那么准,一眼就锁定十八班?”
沈清淮一怔,没想到自己刚才下意识的动作被看得这么清楚,脸更热了:“我……我就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能看得那么快那么准?”黄涵涵笑得像只偷到小鱼干的猫,“我都没来得及指,你自己就找到了。这叫什么?这叫心有灵——”
她的话没说完。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沈清淮身侧传来:“黄涵涵。”
两人同时转头。周叙言就坐在沈清淮旁边,一直安静地看着手里那本蓝色封皮的书,此刻才抬起眼,目光落在黄涵涵脸上。
“你昨天问我的那道关于平抛运动与斜面结合的题,”他语气平淡无波,视线扫过黄涵涵胳膊底下压着的物理练习册,“你列的第二个方程,把时间t代错了位置,导致后面求出的初速度v0比实际值大了根号二倍。”
黄涵涵脸上的促狭笑容瞬间凝固,眼睛瞪得圆圆的:“……啊?不会吧?我算了三遍呢!”她立刻转回身去,手忙脚乱地翻开练习册,嘴里念念有词地开始重新验算。
没过两秒,黄涵涵又转过身来“不对啊周叙言,我已经是半个文科生了,本小姐根本不在意这个了!”
看着两人拌嘴的模样,沈清淮的嘴角轻轻扬了扬。
周叙言没再理会她,目光转向沈清淮手里还捏着的名单,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很自然地开口:“下节语文课要上的那篇《赤壁赋》,你预习的情感脉络分析,能借我看看吗?”
他的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一道错题,仿佛黄涵涵刚才那番意有所指的打趣和他毫无关系,也仿佛名单上那个“十八班”带来的距离并不存在。
沈清淮从刚才那点窘迫中回过神,点点头:“好。”
“嗯。”周叙言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看书。
沈清淮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名单上。她的七班,他的十八班,一个在纸的上半部,一个在底部,中间隔着长长的一段空白。
沈清淮刚刚把名单递给后座的谢絮,黄涵涵的打趣声似乎还在耳边,周叙言那句关于《赤壁赋》的问话让她心头那点微澜渐渐平息。她低头整理着语文笔记。
与此同时,沈清淮正后方座位。
谢絮接过名单,薄薄的纸张还带着沈清淮指尖的温度。她先看到了沈清淮的名字——文科七班,心里为她高兴,又有些舍不得。随即,她的视线滑向理科班区域。她自己:谢絮,理科十五班。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片刻——十五班,理科重点班,这是她努力了半个学期的回报。然后,几乎是习惯性地,她往下扫了一眼,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程磊,理科十四班。
十四班。普通班。
她的指尖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没什么表情地把名单往肩膀后面一递。
“喂,后面的,名单。”
谢絮正后方座位。
程磊正试图用一根自动铅笔的笔芯在橡皮上雕出某种复杂的几何图案,闻言头也没抬,伸长胳膊精准地夹走了那张纸。
他先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十四班,普通班,意料之中。他的成绩在年级里算中上,但离重点班总差那么一点。然后他的目光往上扫,看到了谢絮的——十五班,重点班。两个班级紧紧挨着,十四和十五,中间却隔着一道无形的“重点”分界线。
他的目光在那两个紧邻的数字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习惯性地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把名单放回谢絮桌角,用笔帽敲了敲她的椅背。
“谢絮,十五班啊,”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厉害啊,重点班。以后就是‘楼上楼下’了,请多指教啊,谢、大、学、霸。”
谢絮背对着他,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点。她没回头,声音硬邦邦地飘过来:“谁跟你是楼上楼下。作业写完了吗?物理课代表马上来收。”
“急什么,”程磊重新趴回桌上,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你那本《高中物理竞赛解题方法》看到第几章了?上周问你的那道关于动量守恒与弹簧振子结合的难题,你自己搞明白了吗?可别到了重点班,第一堂课就被问住。”
谢絮猛地转过头,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她的眼睛瞪圆了,脸颊因为恼火而微微泛红:“程磊你少瞧不起人!那道题我早就弄明白了!推导过程写了整整一页纸!倒是你,上次化学小测,最后那道关于有机同分异构体数目的题,你数对了吗?我听说你漏了两种!”
“谁漏了?”程磊直起身,眉毛挑高,“我那叫保守估计,不像某些人,乱数一通,说不定还多数了。”
“你那是不会数!”谢絮反击,“还保守估计,说得真好听。”
“我不会数?”程磊笑了,从桌肚里翻出一张卷子,指着那道题,“看见没?草稿纸上我画了所有可能的结构简式,只是答题卡上写得简略。要不要我现场给你画一遍?”
“谁要看你的鬼画符!”谢絮转回头,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试图拉开距离,“有本事期末考见真章。看谁在……看谁考得更好。”
她差点说出“看谁在重点班待得更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他在十四班,普通班。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地刺了一下,口气也不自觉地软了半分。
程磊似乎没察觉到她这细微的停顿和语气变化,或者说察觉到了但不在意。他用笔帽又戳了戳她的椅背,声音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的调子:“行啊,期末考就期末考。不过谢大学霸,你现在可是重点班预备役了,到时候可别考得还不如我这个普通班的。”
“你少做梦!”谢絮的声音立刻又扬了起来,那点不自在被熟悉的斗嘴节奏冲散,“我要是考不过你,下学期开学请你喝一个月的酸奶!”
“那你要是考不过我,”程磊接得很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就替我做一个月值日,包括擦黑板。”
“成交!”
两人之间的空气暂时安静下来,只有教室前排传来关于周叙言去十八班的零星议论声。谢絮盯着眼前的物理书,书页上的公式有些模糊。她想起刚才在名单上看到的,十四班和十五班,两个紧挨着的数字。重点和非重点,原来只差一个数字,却又好像隔得很远。
过了几秒,程磊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一点,但还是很随意:“哎,谢絮,你说十五班和十四班,教室是不是真的挨着?我听说这届理科班,九到十四在一楼,十五到十八在二楼?”
谢絮怔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没想过。她下意识地回答:“好像是吧……怎么了?”
“没什么,”程磊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就问问。以后你要是有不会的题,下楼来问我,我也不介意。”
“谁要问你!”谢絮几乎是立刻反驳,但耳根却莫名有点发热,“你还是先操心你自己吧,普通班的程同学。”
“是是是,谢大学霸说得对。”程磊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显然没把她的话当真。
谢絮没再回嘴,只是把物理书翻得哗啦作响。
就在这时,前座的沈清淮微微侧过身,手撑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弯弯地看着谢絮:“哎呀呀,我们絮絮这就要当‘楼上重点班的大人物’了?以后见面是不是得提前预约了呀?”
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打趣,嘴角翘起的弧度狡黠又灵动,和平时温温柔柔说话的样子判若两人。
谢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伸手就去捏沈清淮的脸颊:“好你个沈清淮,你也跟着取笑我是不是!”
沈清淮笑着往后躲,声音里满是笑意:“我哪敢呀!我这是提前表达对谢大学霸的尊敬!”她边说边朝谢絮做了个夸张的拱手动作。
“少来!”谢絮被她逗笑了,那点因为分班和程磊而产生的微妙情绪散了大半,“你还在七班呢,文科重点班,也不差好不好!”
沈清淮这才收了玩笑的神色,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说真的,十五班,恭喜你呀絮絮。你那么努力,该得的。”她的语气真诚又温暖。
谢絮心里一暖,嘴上却说:“你也知道我很努力啊?那上次是谁说我‘刷题刷得眼睛都快瞎了’的?”
“我那是关心你!”沈清淮理直气壮,“而且我也没说错啊,你看看你,黑眼圈都快赶上熊猫了。”她边说边凑近,故意仔细打量谢絮的眼睛。
谢絮推开她的脸:“去去去,哪有那么夸张。”
两人笑闹间,沈清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带着点俏皮的探究:“不过絮絮……你和程磊这个‘楼上楼下’的,以后是不是……”她故意拖长尾音,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谢絮的脸“腾”一下就红了:“沈清淮!你想什么呢!我和他?怎么可能!”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
后座的程磊显然听到了,立刻接话:“就是,沈清淮你可别乱点鸳鸯谱啊。我跟谢大学霸?那不得天天打架?”
谢絮立刻转头瞪他:“谁跟你打架!是你单方面惹我生气!”
“我哪有?”程磊一脸无辜。
“你就有!”
沈清淮看着这对冤家又开始斗嘴,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她摇摇头,转向谢絮,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柔和,但眼底还带着笑:“好啦好啦,不开玩笑了。不过说真的,以后不在一个班了,课间要是闷了,或者……嗯,要是楼下那位又惹你生气了,随时来四楼找我,七班教室门永远为你敞开。”她说着,还拍了拍胸脯,一副“姐罩着你”的架势。
谢絮被她这故作豪迈的样子逗乐了:“行啊沈清淮,够义气!不过你也别光说我,”她眼神往周叙言的背影飘了飘,也压低了声音,“你和你的‘前同桌’,以后一个文一个理,隔得可比我们远多了。要是……嗯,要是有啥‘学习问题’需要跨楼层交流,我也可以帮你传话哦。”她说着,朝沈清淮眨了眨眼。
这下轮到沈清淮耳根发烫了。她轻轻推了谢絮一下,嗔道:“谢絮!你学坏了!”语气却没什么威力,反而带着点被好友调侃的羞窘。
“彼此彼此!”谢絮笑嘻嘻地躲开。
后座的程磊听着前面两个女生压低声音却依然能听到片言的对话,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女生就是麻烦。”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沈清淮和谢絮相视而笑,那些关于分班的怅惘、对未来的不确定,似乎在这熟悉的斗嘴和玩笑中,被冲淡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