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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但得一饭恩,未见亦为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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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里粘稠的死面团往盆里一摔,拿了旁边的抹布擦掉指尖粘的面糊,马上就要去找曾容阶。
乌鸦被他一个冲刺差点甩了出去,连扇了好几下翅膀才稳住身型。“嘎——你干嘛!大晚上的,要是黑雾又找到你,我可没办法了。”
“我去找阿阶。”他甩开手里的抹布,人已经半步跨出了门槛时,被乌鸦一翅膀扇地停住了脚步。
“你理智一点,你连你自己都救不了,就算找到别人,你也只能干看着。”乌鸦分析道:“我都找了好久了,至今只有一个人能驱散黑雾,但是也只有他一个人。我这次进城,除了找家人外也要找到他。”
“是谁!”谭越海追问。
乌鸦飞到案台上,盯着盆里松弛的面糊,:“我不是说了吗,我要找个樵夫,他长了两个眼睛一个鼻子。”
“他怎么驱散的雾?”谭越海急切地望着乌鸦。
“他走进雾里,嘎地一下,雾就消失了!”乌鸦望着那团白面,露出了憧憬的眼神。
谭越海无语,这不是等于什么都没说吗。
乌鸦回过神来,若有所思道:“你现在还是好好在家待着吧,这些雾最喜欢躲在黑暗里,等明天一早太阳升起来了你再出去找人,不缺这一晚上。”
谭越海席地而坐,垂眸沉思,他刚才被这黑雾攻击后就完全慌了神,那个白衣疯子打人还知道手下留情,那团黑雾打人就完全不讲道理了,这样凶险的情况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乌鸦只知道有人去河边收尸,却不知道收的是谁的尸,又有谁在隐藏这一切,一切错综复杂的联系,和他这个小市民本该无任何关系,可偏偏叫他撞破了黑雾的事。
现在他只能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既不知道该如何去做,又不知道如何去躲。留在这屋里,陪着两个牌位和一只乌鸦。
还有那个白衣疯子,他再三强调自己不能接近将军府,要是明日一早叫他撞见了自己去找阿阶,恐怕又免不了一顿打。
他抬手蹭了蹭被打肿的脸颊和嘴唇,权宜之计是等明天容阶离开了将军府再去找他,不如干脆就去城北那几家私塾外守着,告诉他晚上会有伤人的黑雾,叫他尽量不要出门,或是干脆叫那个白衣疯子陪他算了。
虽然自己很讨厌他,但他好像比自己更适合保护容阶。
乌鸦啄了啄他的手背:“喂——你再等也不会发面的,什么时候给我烙饼?”
谭越海的思绪被他一打断,脑海内的乱流就瞬间散开,本就昏沉的脑袋再也抓不住千头万绪,只得又去揉面,随即在铁锅里就着木屑给他烙了个白面饼。
他自己方才吐过了,此刻喉咙又酸又疼,胃也没有先前那般撑的发疼,倒是舒服了不少,他自嘲没有吃饱的命,认命地将两个饼都供给了乌鸦。
乌鸦又叫他打水喝,他边去水缸里舀了清水,乌鸦一口饼就着一口水,将两个饼都吃完了,才学着人类一样两只翅膀满足地拍拍肚子,朝天长叹了一声:“嘎——”
它发表了饭后感言:“虽然有股木头味道,但嚼起来还是很香的,感觉自己终于变成啄木鸟了。感谢你的食物,你一定会做成自己想做的事。”
谭越海倒是没什么想做的事,只怕那莫名出现的黑雾又要伤人,他继续问道:“你说的那樵夫,还有没有别的特征?身上有没有什么胎记?或者肤色是白还是黑。”
乌鸦回味……不是回忆了一下,说道:“他背上好像有道疤,是阻止猎人猎鹿的时候被箭伤到的,肤色嘛……”乌鸦的脚拍了拍灶台,“和炭一般黑,但是没我黑。”
乌鸦还没意识到人的皮肤会随着日晒程度的变化而变化,仍在寻找着记忆里山间被晒得黝黑的青年。
谭越海仔细思索一番,实在没见过黑人,又问道:“你确定他在这里?”
乌鸦摇头:“不确定啊。”
谭越海震怒:“那你来这找什么!”
乌鸦呛了回去:“所以我不是还在找吗!”
谭越海沉默。
乌鸦翘着尾巴说道:“我从北找到了南,一路上飞了好远都没见到他那么黑的人。你说他会不会死了?”
谭越海道:“不好说。”
乌鸦细细的黑□□叠,左脚踩着右脚:“要不我还是去找我的家人吧,它们的族群很大,应该还能找到。”
谭越海问道:“你在哪里出生的?”
乌鸦想了想,说道:“是一个北方村落,在小山里,叫伏樵村。”
“那你应该往北找。”谭越海断言道。
乌鸦疑惑:“为什么?”
谭越海叹了口气,觉得很累:“因为现在是八月,温度转暖,它们要是会迁徙,也该回北方繁衍了,南方太热,他们肯定呆不住。”
乌鸦一跺脚:“有道理,那我要赶紧回村里去,说不定我爹娘还在等我。”
谭越海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只乌鸦对父母的思念,毕竟他连自己亲爹的脸都想不起来了。
此刻他只能回道:“希望吧。”
乌鸦展翅弯了弯它高贵的膝盖,最后对这个今晚为它施舍食物的人表达了感谢:“那谢谢你的饼了,天马上要亮了,我即刻启程,要是我找到了爹娘肯定就不回来了,所以今日也许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来吧,站起来接受我无所不能的祝福。”
谭越海坐在地上,只觉得身心俱疲,脸上背上腰上的痛感开始蔓延,他甚至感觉到弯着的大腿在微微颤抖。人还是不能停下来休息,一旦松懈后坐在地上,真的就没力气再爬起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也谢谢你了,祝福就算了吧,你祝自己顺利找到父母好了,要是能找到那个樵夫,就让他来我们这驱散一下黑雾,路费将军府应该会报。”
乌鸦张嘴尖叫:“不行!你给我站起来!”
谭越海无语,扶着灶台如八旬老人般缓缓站了起来。
乌鸦昂首:“这才对嘛!来,你朝我跪下。”
谭越海握紧拳头。
乌鸦忙道:“这种旧习倒是可以取消了。”
它挺起胸膛,再度如人类一般清了清嗓子,“咳咳,我今日受人一饼之恩,得以延续我族生命的火种,请苍天在此见证,我,承认这个人——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谭越海。”
“哎呀——好名字,我族生来喜欢越过高山,而你要越过大海。那就祝你能越过大海吧。我去过海边,和山里茂盛的树林完全不一样呢,看着真可怕,风又很大,浪能把岩石击碎,还好冷,根本分不清天空和海面,简直找不到方向,也没有地方停靠……”
谭越海听着他叽叽喳喳的嗓音,默默按住了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乌鸦意识到自己跑题了,纠正道:“但你今日在此地为我践行,我不胜感激,所以祝你为来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就算你现在什么都不想做,但未来也一定会有的。”
它紧接着道:“行了,不要送别,我见不得离别,我走了,不必怀念我,我也不想再见到你了,我找到家人就不会再来了。”
谭越海看着窗外有点微亮的天色,道:“再……不对,那就再也不见。”
乌鸦展翅飞出窗台,留下一句:“嗯!再也不见。”
天色既白,去城北找阿阶的事就刻不容缓了。谭越海一个晚上没阖眼,脑袋昏沉的厉害,但这人命关天的事他不敢懈怠半分,一出门脚步下意识就想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走,走到巷口才发现自己走错了,忙换了个方向。
将军府选址很讲究,皇帝知道他有个宝贝儿子,特地选了处闹中取静的地方,周围多的是学馆,凡初一十五还有学着云集坐而论道。
但曾容阶偏偏挑了个城北的私塾,一来一回起码半个时辰,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橙红的太阳缓慢从黛绿的远山后升起,灰白的天也逐渐蓝了起来。
谭越海原先是快步走,走着走着跑了起来。他越是犹豫越是惧怕,他怕自己找遍城北也没见到阿阶,他怕那黑雾出了太阳也不散去。
他一路疑神疑鬼看着暗巷,看着商铺紧闭的门,看着河面被微风拨动的木桥倒影,一个不留神就撞上了人。
他近乎是低着脑袋往前冲,根本没瞧见一大早桥上站着个女的。
回过神来他已经将那瘦长的人影撞到在地,那女子手持香帕,止不住地擦泪。
“对不起!”谭越海立刻跪在了她身边,“我方才走的急,没注意到你。”他手忙脚乱,这辈子也没和女的讲过两句话,不知该扶她还是帮她擦泪。
如果此刻阿阶在旁边,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给他擦泪,还要替他吹吹痛处,可这是个素不相识的女子,这叫他如何是好。
那女子哭的狠了,一时之间止不住,只拿香帕挡着脸,连说:“我没事,你……还好吗?”
谭越海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脸现在应该又青又肿,看着或许比这到底的女子惨一点,
但他又怎么和女的比呢。
他解释道:“我没事,我撞了你,是我有错在先,我先去找个人,你在此地等我一下,我稍后给你送医馆去。”
那女子忙擦了擦眼泪,道:“不必去医馆,我只是刚才站不稳跌倒了。”
“可你哭的这么伤心……”谭越海不忍。
那女子遮住脸,破涕而笑,“我只是出来散散心,我爹娘要将我送给国公家的二公子做妾,我一时间有点想不开罢了。”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裙摆,“我没事,你要是着急就快去找人吧,别误了时辰。”
她鼻尖眼角哭的通红,粉妆花了一片,却故作坚强的道无碍。
谭越海犹豫一瞬,道:“那我先去找人,毕竟是我撞了你,你叫什么,改日我再来赔罪。”
女子道:“叫我丽娘吧,赔罪就不用了。”
这名字何其熟悉,谭越海瞬间就想到了昨晚打他的那个白衣人。
他不就叫自己来取丽娘的香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