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之遥遥》松鱼粥

2、洗心咒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同泽才收回了手。

　　少了方同泽的支力，谢书姚直接瘫坐在了地上。他整个人从上到下被自己的汗洗了一遍，从内到外都升华了。

　　“怎么样，方仙师，我有心魔么？”谢书姚有气无力地问道。

　　方同泽挥了挥手抖掉手上沾上的汗珠，声音清冷不辨喜怒地说道：“你体内灵气有所提升，方才在洗心咒的作用下更加凝炼了。恭喜你啊，书姚，你到达练气三期了。”

　　不必恭喜，这是我应得的。

　　“多谢方仙师。”

　　方同泽冷冷地哼了一声，也不管地上死鱼一般的谢书姚，抬脚就走：“希望你能真如你所言，坚守本心吧。”

　　谢书姚原地趴了有小半个时辰，直到如蛆附骨般的阴冷感逐渐消退，灵气重新填满他全身脉络，被转化为他自己的灵力。

　　谢书姚这才有力气重新站起来。

　　身体轻盈了不少，体内灵力涌动的感觉也更加明显了。

　　谢书姚估计这是方同泽重生后见他的第一面，能如此重拿轻放地把这件事揭过去，还得感谢现在这具身体里的人是他，而他确实问心无愧。

　　洗心咒对于道心纯粹的人而言其实算不上惩罚，甚至于修行有益，他现在的突破亦可证明这一点。

　　前一世谢书姚被魔修利用，暗中挑拨方同泽与其他长老及掌门的关系，甚至破坏了护山结界，引得魔修大举入侵，苍梧剑宗尸横遍野……

　　想来方同泽是想看看，此时的谢书姚有没有和魔修勾搭上。

　　还好还好，第一关算是过了，今天他受苦了，早点回去洗洗睡吧。

　　谢书姚捡起了落在一旁的佩剑，正想往外走，突然愣住了。

　　等一下，他该怎么回去？

　　他来这里三天一直称病没敢出门，好不容易出去上个课还是被苏雨青带着一路超车，他连眼睛都没敢睁开，这会儿过来又是跟着方同泽，一路心惊胆战地险些连魂都丢了。

　　他根本就不认路啊！

　　谢书姚和他的佩剑大眼瞪小眼片刻，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中浮现出来。

　　一炷香之后，谢书姚蹲在剑上晃晃悠悠地从山洞口飞了出来。

　　他本来也想有个帅气的姿势，但有可能是他还不熟练，这剑在他脚下就是不如在苏雨青脚下乖巧，他又有些恐高。原本还想过索性拿它当扫帚骑，但发现有点硌屁股，无奈只能非常没骨气地蹲在了剑上。

　　谢书姚尽力维持住了自己和剑的平衡，穿过浓密的树枝之后向下一望，发现东南西北全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绿色。

　　他刚才跟着方同泽走了这么远？

　　谢书姚只犹豫了一秒钟，随后就凭着第六感选了一个方向飞去。

　　管他呢，反正不用自己走，就当熟悉御剑技巧了，总不能之后出门他都蹲在剑上吧，那也太没气势了。谢书姚非常乐观地安慰自己。

　　但事实证明，有时候光有乐观还是不够的，他飞了没多久就迎面撞上一群飞鸟，闪避不及，非常没气势地从剑上跌了下来。

　　伴随着一阵惊呼，他摔到了地上，但不疼。

　　“谢师兄？你怎么……？”

　　真是出门没看黄历，他在这个世界总共没眼熟几个人，这都能这么巧让他摔到苏雨青身上。

　　“哈哈，好巧啊苏师弟。”谢书姚赶紧退开，拉了一把被他压在地上的苏雨青，又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张口就忽悠道：“这个是坊间流行的一种极限运动，叫做蹦极。就是从半空中往下跳，不仅锻炼心肺，又能放松压力，改日有空你也可以试试。”

　　苏雨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不知道极限在哪里，但听起来还不错。”

　　“别说我了苏师弟。”谢书姚赶忙拉过话头，“你又怎么会在这里啊？”

　　这里明显已经不是后山的外围区域了，苏雨青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雨青愣了一瞬，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方仙师交代的任务啊，谢师兄走神了？”

　　“什么任务？”谢书姚硬着头皮问道。

　　谢书姚的前期人设是一个父母双亡的可怜孩子，为了复仇，他一向勤学苦练，废寝忘食。问出这个问题属实是有些OOC了。

　　但好在苏雨青无条件相信谢书姚，于是耐心解释道：“后山从中心往外共有九层禁制，以往我们需要采些什么灵草之类的，大多也只在第九层禁制之外。今日早课方仙师讲了一些基础的护卫阵法以及隐藏阵法，说我们可以试着解解第九层禁制，往后山的更深处走走。”

　　“方才我穿过一道阵法来到这里，见此处树影更密，还有许多我叫不上名字的植物，猜测已经进入了第九层禁制之内，正在找出去的路。”

　　苏雨青说完，微抬着头满是信任地看着谢书姚：“谢师兄，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哈哈，不巧，我也迷路了。

　　谢书姚笑得非常命苦：“那我们一道走吧。”

　　谢书姚反手召回了独自飞远的佩剑，苏雨青再次打开了手上的罗盘。

　　依旧是指针乱晃。

　　这种罗盘在仙市上的价格不低，通常是由某位修为高深的前辈凝炼了自己的灵力于罗盘中制成。

　　正常来讲，罗盘的指针会指向附近灵气最为充沛的地方，也就是掌门所在的远雾峰。但苏雨青一路打开了罗盘无数次，都是这样一副被干扰了的样子。

　　苏雨青叹了口气，正想收回来，却被谢书姚一把握住了手腕。

　　“等等。”谢书姚语气严肃道，“你看。”

　　只见指针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小，最终颤颤巍巍地停在了一个方向。

　　两人对视一眼，谢书姚顿时有了点不详的预感。

　　但此时别无他法，苏雨青已经高兴地抱住了他的手臂：“太好了谢师兄，我原本还以为它坏了呢！既然已经有了方位，那便走吧？”

　　谢书姚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原书是从第二世方同泽收徒开始写的，前面的故事都是在回忆里草草带过。他仔细回想了这一段剧情好几遍，依旧想不起来会有什么事发生。

　　罗盘的功能他不可能记错，因为这一点在书的后面还有大用处。第九层禁制之内也不该有什么危险，否则方同泽也不会让他们这些外门弟子深入看看。

　　对了，原书里魔修大局入侵苍梧剑宗的缝隙就开在后山，但那条缝隙是“谢书姚”亲自开的，如今的他还什么都没做呢。

　　这一串逻辑成功让谢书姚忽略了心里的危机感，跟着苏雨青向指针所指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杂草丛生，苏雨青在身前开了一道护身屏障，才免得疯长的树枝剐蹭到他们身上。

　　苏雨青可能也是越走心里越没底，开始没话找话：“谢师兄，一直没来得及问你，你之前是因为什么受的伤？”

　　这个谢书姚倒是记得：“我在一处仙市上买了块玉佩，谁知那上面居然带着魔气。半夜魔修循着气息上门，我好悬才逃了出来。”

　　“哦哦，原来如此，师兄真是福大命大。”苏雨青下意识地拍了个马屁，又接着问道，“我还从来没碰见过魔修。师兄，魔气是什么样子的？”

　　“唔。”谢书姚组织了一下措辞，“就是一团黑色的雾气，远看像烟，近看……”

　　“近看是不是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凑近了还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谢书姚奇道：“你不是说你没见过吗？”

　　苏雨青突然停住不动了，接着愣愣地侧过身来。

　　在他们的护身屏障前不到一寸的地方，凭空悬着一团巨大的魔气，它似乎感知到了外来者的气息，正在飞速扩张。

　　谢书姚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自己笔下的一行字变成现实出现在面前的震撼感。

　　眨眼间魔气已经蔓延过了屏障，甚至吞下了苏雨青半边身子。水蓝色的发带在吸引力的作用下先一步离主人而去，落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洞里，苏雨青散乱的长发盖住了半边脸。

　　“快跑啊！”谢书姚大喊一声。

　　苏雨青终于回过神来，但也只来得及在手上凝起一小团灵力，把谢书姚推开些许，同时反作用力也将他更深地拖入魔气中。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苏雨青慌乱的脸像一个慢镜头烙刻在谢书姚的视网膜中央，漆黑的魔气像是他张开的翅膀，迅速将两个人包裹起来，吞噬殆尽。

　　一切都结束了吗？

　　这只是一个荒唐的梦？

　　谢书姚觉得整个人都变得沉重无比，他像是陷在棉花里的石头，一动都不能动。

　　刚开始，他只有意识，却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他想。还是变成了植物人？也好，明明白白地死在现实里，也好过稀里糊涂地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

　　紧接着，他发现自己的右手能动了。

　　有一汪水从指尖向上冲刷，轻柔的，和缓的，带走他经络里所有滞涩的异样感。

　　这汪水经年日久，终于蔓延到了他的全身，温暖得像是羽毛一样轻轻扫过他的眼皮。

　　他终于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