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渝》小洱海

35、一场下了十年的雨

　　“颜若舒最近还总跟我打听你。”迟尉忽然开口。

　　渝温的脚步倏地顿住，半晌才继续往前走，语气很平淡：“哦，是吗。”

　　“她隔三差五就发消息问，说好久没你的音讯，放心不下。”迟尉跟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你从来没主动问过她现在怎么样。”

　　渝温望着跑道尽头的篮球架，声音没什么波澜：“她过得好就行，没必要联系。”她怕一开口，那些尘封的过往会翻涌出来，更怕自己的麻烦事，扰了颜若舒如今的安稳。

　　“其实你不让我告诉她当年的事，”迟尉转头看她，目光坦诚，“是怕她得知真相后崩溃，哭着倒在你面前吧？你一直都不忍心让她再受刺激。”

　　“过去的都过去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刻意伪装怅然，“她现在生活得很幸福，没必要因为我的事，再掀起什么波澜。让她安安稳稳的，就好。”

　　迟尉没再追问，只是陪着她继续往前走。渝温刻意转移了话题，说起高中时的趣事，语气渐渐轻快起来。两人绕着校园走了一圈，迟尉忽然说：“带你去个地方看看。”

　　渝温有些疑惑，但还是跟着他走出了校门，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往上走。这条路越走越偏，周围的建筑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树林，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

　　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他们来到一座小山上，山顶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城市轮廓。

　　“这是哪儿？”渝温环顾四周，不解地问。

　　迟尉没说话，只是拉着她往山坡一侧走去。那里长着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拨开枝叶，两个简陋的木碑赫然出现在眼前。木碑是用粗壮的树枝削成的，打磨得很光滑，上面用烧黑的细木枝刻着两个名字——“阿厝”“阿宁”。

　　那是她和迟尉高中时一起养过的两只小猫。

　　这些年，她一直不敢问，不敢想，怕听到它们已经不在的消息，只能假装把它们遗忘在记忆深处。可她从没想过，迟尉竟然会为它们立了这样两个小小的墓碑。

　　“你走后没多久，它们就也走了，可能是因为太想你了，思念成疾就回喵星了吧。后来，我把它们埋在了这里。”

　　渝温盯着那两个木碑，眼眶瞬间就红了。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木碑上刻痕，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她回想起阿厝阿宁在她怀里撒娇的样子，特别可爱。

　　她记得她的小猫，记得她曾经也拥有过那样简单纯粹的快乐。

　　可为什么一切都离她而去？

　　迟尉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递过纸巾，任由她释放情绪。风吹过树林，沙沙作响，这声音让人感到宁静，像是在安抚着她多年的隐忍与思念。

　　不知过了多久，渝温才渐渐止住哭声，吸了吸鼻子，转头看向迟尉，眼眶红红的，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谢谢你，迟尉。”

　　谢谢你，还记得我在意的一切。

　　谢谢你，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一直陪着我。

　　迟尉还没来得及回应，山林间的风忽然变得黏腻，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瞬间浇透了两人的衣衫。

　　渝温还没从方才的情绪里完全抽离，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泛红的脸颊上，带着几分狼狈。

　　“快走！”迟尉的声音穿透雨帘，一把揽住她的胳膊，带着她往山下疾跑。“小心地滑”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浸湿了领口，却丝毫没影响他稳健的步伐。

　　渝温踉跄着跟上，耳边是急促的雨声，还有自己不受控制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咚咚作响。

　　好在山下不远处就有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两人冲到门口时，浑身已经湿透。迟尉先护着她躲进屋檐下，转身推门进店，目光迅速扫过货架，最终落在角落的伞架上。只剩下两把透明的长柄伞。

　　“老板，这两把伞多少钱？”他的声音带着雨后的微哑，指关节叩了叩柜台。

　　收银员抬头看了眼，随口答道：“九块九一把。”

　　迟尉利落付了钱，拎着两把伞出来，却只拆开了其中一把。伞骨撑开，透明的伞面像撑起一方小小的结界，将漫天风雨隔绝在外。

　　他将伞举到渝温头顶，自己的大半身子仍露在雨里，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肩头晕开一片深色。

　　“头发都湿了，”他垂眸看着她，语气是藏不住的关切，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发梢上，“这样会感冒的。”

　　渝温仰头看他，伞面下的空间逼仄而暧昧，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水生调的香味。

　　或许是方才的眼泪还未散尽，或许是此刻的氛围太过缱绻，她忽然生出几分调皮的心思，抬手将几缕湿软的发丝捻在一起，指尖灵巧地摆弄了几下，然后微微踮脚，将那撮拧成小巧爱心形状的发梢凑到他眼前，又将其贴在衣服上。

　　“你看，”她的声音带着软糯，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像不像？”

　　迟尉的目光落在那枚湿漉漉的发丝爱心上，又缓缓抬眼，撞进她星空般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透明的伞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却成了此刻最温柔的背景音。

　　他的瞳孔里映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带着笑意的嘴角，她的视线里装着他深邃的眼眸和长长的睫毛上。暧昧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

　　忽然，迟尉的目光顿了顿，落在她的脸颊上。一滴雨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停在她的颧骨处，像一颗晶莹的泪。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只伸出大拇指，缓缓覆上那滴雨水。指腹的温度带着他掌心的暖意，轻轻擦过她的光滑皮肤，细腻而柔软。

　　雨水被拭去，他的拇指却没有移开，就那样停留在她的脸颊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渝温能清晰感受到他指腹的纹路，还有他微微颤抖的指尖。

　　下一秒，他微微俯身，低头将自己的嘴唇轻轻印在了自己的大拇指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那温热的触感清晰地传递到渝温的脸颊上，带着他唇间的温度，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深情。

　　像是被烫到一般，渝温的脸颊瞬间爆红，心跳陡然加速，仿佛要跳出胸腔。她慌乱地移开目光，不敢再看他深邃的眼眸，脚下像是生了风，转身就往雨幕里跑。

　　“等等！”迟尉连忙追上去，伞依旧下意识地往她头顶倾斜，“还没给你买感冒药，万一真感冒了怎么办？”

　　渝温头也不回，声音带着几分羞赧的慌乱，消散在雨里：“我家里都有备！”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巷深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颊上那处被他间接吻过的地方，却依旧残留着灼热的温度，久久不散。

　　“伞！你还没拿呢。”迟尉站在原地，举着伞，看着她仓促逃离的背影，眼底漫开温柔的笑意。

　　雨水打湿了他的半边身子，他却毫不在意，指尖轻轻摩挲着方才触碰过她脸颊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皮肤的细腻触感，和独属于她的馨香。

　　渝温回到家时，浑身的湿意还未散尽，带着一丝清冷气息。她没有立刻去洗澡，而是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湿漉漉的发梢还滴着水。

　　方才在便利店门口的画面，像被按下了循环键，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迟尉的那个吻。

　　指尖下意识地抚上脸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唇间的温度，带着一种让人晕眩的灼热。渝温闭了闭眼，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可下一秒，那笑意又迅速淡去，被一层复杂的情绪笼罩。

　　如果是17岁的渝温，此刻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尘封的闸门。

　　17岁的她，眉眼间全是张扬的明媚，像盛夏的太阳，热烈又坦荡。那时的她，喜欢一个人便会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会主动找迟尉交朋友，会在体育课主动找他聊天，会给他自己的练习。

　　可那场意外，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灭了她所有的热烈。父母的离开，生活的重击，让她不得不收起所有的明媚，学着用坚硬的外壳包裹自己。

　　她不再敢主动表达心意，不再敢轻易交付真心，生怕那些珍贵的情感，被命运无情夺走。她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克制，学会了把所有的喜欢和思念，都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不轻易示人。

　　可迟尉的出现，像一道裂缝，让她精心构筑的堤坝，开始出现松动。

　　渝温的心脏，早已在他一系列的举动里，乱了节奏。心动是真的，那种久违的，像小鹿乱撞般的悸动，从17岁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感受过。除了迟尉，她再没对任何人产生过这种感觉。

　　她甚至在那一瞬间，想过就这样沉溺下去，想回到过去，回到那个可以肆无忌惮表达喜欢的年纪。

　　但理智很快拉回了她。

　　她不是17岁的渝温了。这些年，她独自扛过了太多苦难，从始至终，她的自尊都刻在骨子里。她可以接受别人的善意，却绝不肯做卑微讨好的那一个。

　　她可以心动，却不能因为心动，就轻易打破自己多年来的坚守。她害怕重蹈覆辙，害怕那些短暂的美好之后，又是更深的失望和伤害。

　　更何况，她不确定迟尉的心意，是出于多年的执念，还是仅仅是对过去的怀念？

　　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去爱一个人。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那就是复仇。这么多年她一刻都不敢忘。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光透过云层，隐约有了一丝光亮。渝温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湿漉漉的街道，眼神渐渐变得清明。她心里有了答案。

　　心动是真的，但她不能冲动。她要先完成自己的复仇计划，然后再去想其他的一切。她还需要时间，需要确认，更需要找回那个能勇敢去爱的自己。

　　而迟尉那小心翼翼的吻，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或许需要很久，才能慢慢平息，也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掀起更大的波澜。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浴室。热水淋在身上，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却驱不散心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悸动。

　　渝温闭上眼，任由水流冲刷着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