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渝》小洱海

13、未说出口的保护色

　　男人骂出“老太婆”三个字的时候，他胸腔里的恨意变成被点燃的引线，“刺啦”一声烧得发烫——恨这个男人的蛮横，，恨他用这样轻蔑的语气，称呼那个独自把他抚养长大的老人，更恨他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他最爱的人身上。

　　他恨奶奶。恨她的隐瞒，恨她用十年如一日的温暖筑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墙，把他骗进这场虚假的爱里。

　　这些美好的回忆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神经。他想起奶奶说：“阿尉，别做错事，疼的是自己。”

　　原来都是假的。

　　可男人的手伸过来，要去拽奶奶的胳膊时，迟尉还是狠狠撞了过去。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滚。”

　　他看着奶奶躲闪的眼神，又转头看向男人气急败坏的脸。

　　他想，原来他从来就没有靠近过幸福。

　　那些温暖的、柔软的、让他差点想要伸手去抓的东西，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糖衣，一戳就破。

　　渝温刚钻进被窝，毛绒绒的被子裹住半张脸，头发松松散散地搭在枕头上。手机搁在床头柜，屏幕倏地亮起。

　　她伸手捞过手机，看清备注的那一刻，兴奋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可点开对话框的瞬间，那点笑意就僵在了唇边。

　　他的消息来得很突然，没有任何前缀和铺垫，就那么一行字，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家里有点事，不是什么好事，挺麻烦的。

　　【怎么了？严重吗？我能不能帮你？】

　　输入框的“正在输入”跳了又跳，隔了很久，才跳出第二句，比上一句更短：不用你帮。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沾染上。

　　渝温皱紧眉，刚想再追问，“正在输入”的提示又亮起来，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等了半分钟，等来的却是：最近别联系了，我怕麻烦找上你。

　　她太清楚迟尉的性子，更清楚自己的脾气——要是他什么都不说，只凭空消失，她一定会疯了似的找他，会不管不顾地刨根问底，会想方设法钻进他的世界里，哪怕前方是刀山或是火海。

　　而迟尉，他太了解她了。

　　他算准了她不会善罢甘休，算准了她会追着问到底，才会先发制人地丢出这些话。只有借着这些不清不楚的字句，才能拦住她要追上来的脚步，避免她陷入深渊。

　　迟尉坐在床边想了一个晚上——没关系，只要奶奶还在，只要那个叫渝温的女孩还能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就能把这些击垮他的碎片，一片片捡起来，重新拼出一个只属于他的世界。没有人能抢走，也没有人能毁掉。

　　天刚蒙蒙亮，迟尉背上书包，拉链拉到最顶端，把半张脸都埋进立起来的外套衣领里。

　　客厅的沙发上歪着个人，是他爸——死而复生的爸。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沾了酒渍的外套，正蜷在那儿打鼾，呼出的气里带着冲鼻的酒臭味，像个没事人一样。

　　迟尉瞥了一眼，后槽牙咬得发酸。他真的很想抬脚，狠狠踹过去，踹醒这个烂泥一样的人，踹烂他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心思。

　　可一想到奶奶还在家，在她一个人的时候，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父亲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畜牲事。

　　迟尉轻轻闭起双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狠戾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他没再看沙发上的人一眼，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迟尉刚走到斑马线旁，目光就猝不及防撞进不远处的人影里。

　　渝温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戴着灰色格子围巾，正低头和身边的同学说着什么。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书包带子滑下肩膀，又被他慌乱地扯住。他甚至已经侧过身，想借着来往的学生，把自己藏进人群里。

　　可就在他低头的瞬间，渝温抬起了头。

　　目光隔空撞上的刹那，迟尉的呼吸都停了。

　　他看见渝温的眼神像是没认出他似的，轻轻移开了视线。她甚至往旁边同学的身侧靠了靠，脚步微微加快，径直从他身侧的人行道走了过去。

　　这样很好。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目光却还是死死地追着那个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校门口。

　　她的脚步快得有些踉跄，后脑勺都在发麻，她知道迟尉一定在看着她的背影，所以她绝不能回头。

　　她咬着下唇，心里又气又急又疼。——迟尉，你这个混蛋，有事瞒着我，还想把我推开。

　　一整天，教室后排的窗户几乎成了迟尉的固定注视点。

　　他的书象征性地摊在桌上。视线黏在来往的学生、推着车的小贩、来上班的老师，每一个人影晃过，他的神经就猛地绷紧一次。

　　他怕看见那个熟悉的、高大的身影，怕他爸揣着一肚子龌龊心思，混进人群里往教学楼里闯。

　　下课铃响了一遍又一遍，走廊里闹哄哄的，他一天没打水，上厕所，像被钉在椅子上，连动都不敢动。

　　他脑子里一遍遍闪过他爸阴鸷的脸，闪过那些威胁的话语。他怕他爸真的疯了，跑到学校里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扯住渝温的胳膊，说出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真的看见那个身影，他会立刻冲出去，会把渝温护在身后，会跟那个男人拼了。

　　没有人。

　　他松了口气，后背却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在笑，别让那些脏东西，弄脏她的笑。

　　爸，你别来。

　　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