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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   我记得1994年罗马秋天的阳光,像温热的蜂蜜,稠稠地浇在特拉斯提弗列区那些褪色的墙面上。

      那是我的学生时代。

      我总在下午溜出学校,钻进巷子深处的一家意面店。老店主揉面的手像在抚摸情人的肌肤,缓慢而专注。

      店铺墙边的涂鸦喷洒着我无法理解的脏话,特殊的标记充满荒诞主义。

      和店主闲谈的时候,他给我讲了一些陌生的东西,大概是这里有两个帮派,这家店在其中一方的地盘里。有关足球,有关街头文化。

      但我完全不感兴趣。

      我来自南方,对这些很熟悉,熟悉的让人讨厌。
      我前往这里,只是为了一盘香的我三天不吃就想念的意大利面而已。
      怎么啦!爱吃的姑娘运气不会差!

      然后,一个长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出现了。

      像什么呢?像大卫,像圣母,像书本里标准的样本。
      像……

      总之,很意大利,很有让人画画的欲望。
      我应该会喜欢……画他。

      他就坐在我对面的桌子,透过彩窗,光晕星星碎碎,恰好落在他正在卷面条的叉子上。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带着一种对食物近乎虔诚的态度。

      吃的也很多。

      我突然对他起了浓厚的兴趣。

      我拿出随身携带的本子,一笔一画勾勒了起来。很快,他的身影在我的速写本上成型。

      鼓起来的腮帮,卷卷的短发,这些都让他看起来像一只专注食物的小动物。
      像小羊羔。我忍不住对着画笑出声。

      他似乎注意到了我,转头看过来,我立马把头埋进餐盘,假装这块烤焦了的牛排很具有造型美。
      当危机解除的时候,我恨恨地把牛排塞进嘴里。

      索菲亚呀索菲亚,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我就这么慢慢认识了他,记住了他。
      但他还不认识我。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他点了份我家乡的美食。

      头发还湿着,脸上带着疲惫。我差一点就想主动去问他发生了什么,但克制住了。
      只是不动声色地翻开速写本。

      天……
      我嗦了一口橙汁,我不敢相信我居然画了这么多张他。

      很快,他点的“普利亚风味烤甜椒配面包屑”上桌了。
      我有一笔没一笔的勾勒出老式灯台的形状,从而避免看他。
      我实在无法直视他的桌子了——那道菜甜椒烤得软塌,面包屑湿黏,还淋着莫名其妙的香醋酱汁。

      他尝了一口,微微皱眉。我的注意力其实一直没有变。该死的。

      我听见他说:“…有点奇怪。不太好吃。”

      我几乎没经过思考,站起身,走了过去。
      感谢良好的家教,愤怒藏在优雅躯壳后。我端起了架子,希望这像个有魅力的姑娘……
      嗯,虽然看他的表情,我可能用力过猛了。

      为了避免尴尬,我尽量让口音不那么“南方”。

      “打扰一下,”声音清晰,“你点的那道菜,做法不对。”

      他愣住了,黑眼睛望着我。
      他睫毛好长。
      我恍惚了一下。但很快想起目的。

      “普利亚的烤甜椒,”我语速变快,像在捍卫某种真理,“甜椒要烤到外皮焦黑起泡,撕掉外皮,保留柔韧的肉质和烟熏的甜味。面包屑要用新鲜、粗糙的,用橄榄油、刺山柑、一点凤尾鱼碎和欧芹炒得金黄酥脆,最后才撒在甜椒上。”
      “它是干燥的、松脆的,和湿润甜美的椒肉形成对比。不是湿的,更不该用厚重的醋去掩盖它本身的味道。”

      一口气说完,空气安静了。
      他静静看着她,眼神从惊讶,慢慢变得柔软。

      长久的沉默。
      我在他眼前挥挥手。

      他才梦中惊醒般。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起来有点怪。
      “是应该…分开的?脆的归脆,软的归软?”

      “对,”我点头,语气缓和下来,轻松道,“就像有些东西,混合在一起,反而失了本色。”

      他笑的很僵硬,看起来有点窘迫:“是呀,失了本色,这道菜就不迷人了……不,我是说你很好吃……我天我在说什么。”

      我愣了一下,把耳边的头发捋下来,遮住了耳朵。

      “谢谢,你也很迷人。我叫索菲亚,索菲亚·法拉利。”

      他恢复了腼腆:“亚历桑德罗·内斯塔。”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他说他在附近“做运动”。很含糊,但我没追问。

      罗马城塞满了有秘密的人,我们都有要去的地方,在这份午后邂逅里,没必要刨根问底。
      我们在这个世界上为了自己而活已经很吃力了,多关注一个人的生活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我们没有交换联系方式,但我们每周总会“碰巧”遇见两次。

      我对他讲卡拉瓦乔戏剧性的暗影,讲贾科梅蒂那些瘦削孤独的人形如何在空间中挣扎。
      他大多静静听着,偶尔点头。
      我明白,他未必真懂那些术语,但他懂得“倾听”本身——那是一种专注的、沉默的礼物。不过我一般叫它“陪伴”。
      我说话时,他的目光会停在我脸上,他就那样专注地看着我,可当我提出问题的时候,他却不见得有什么见解——很显然,没在听。
      他傻的可爱,看着我的眼神又那么专注,好像我是他的维纳斯。

      有时候他也会和我吐槽他的训练,但这很少。
      如同他看不懂莫奈的草垛,毕加索的格尔尼卡,我同样无法理解他的踢球战术和一些有的没的纠纷。
      但我很乐意看他说这些,说出来后他的眉头不再紧皱。我忍不住去抚摸他舒展的眉眼。
      他愣住了。

      我笑着拿出那本满当当的速写本,送给了他。
      那里有我认识他的全过程。

      我知道他怎么认识我的,但他还不知道我如何认识的他。这对他不太公平。

      我听见我局促地说,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把你当作我的模特,你的舒展远比你皱起时好画,也美丽很多。

      我说,我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

      他脸红了。
      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一样不知所措。

      嘿,真可爱。

      我跟他说我的画室下面有一架钢琴,有学生会去弹琴,一般弹的都很糟糕,而我们不得不听。
      他和我说他们的球场上现在有很多洞,因为疯狂的球迷在他们赢球的时候挖走了草皮。

      我们谈论各自的生活,但从未踏入对方的生活。
      交集仅限于这家面馆,一道美食。

      有一次,雨困住了我们。
      水幕把世界隔离在外,小店里只剩下老店主煮面的咕嘟声。
      一向对颜色不太敏感,也不太会说情话的他忽然说:“你今天穿了灰蓝色的裙子,像雨前的云。”

      我一怔。

      “你总是这样,”他继续说,声音比雨声轻,“吃清淡的柠檬面时穿鹅黄或白色,吃浓重的肉酱面时,你会选赭石或砖红。上回你谈论痛苦与创造,穿了一件有裂痕纹理的上衣。”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从未有人这样阅读我。

      “这很傻,对吗?”我下意识拢了拢裙摆。
      “不,”他摇头,目光清澈地望进我眼里,“这很真实。你在用身体表达你自己。这很美。”

      那一刻,空气里有种柔软的张力,像琴弦被无声地拨动。
      我看见他耳根泛红,感到自己脸颊发烫。雨声震耳欲聋,而我们之间的沉默,比雨声更响。

      但我们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我们没有告别。

      我快要毕业了,巴黎一家画廊给了我机会,那是我家族人脉与个人才华共同铺就的台阶。
      我的未来是画布、展览、沙龙和更大的世界。
      他的未来……嗯,是“运动”。

      我们坐在同一个小店里,却站在不同的站台,列车即将驶向背道而驰的方向。

      我知道他喜欢我。
      那种喜欢,藏在每一次专注的凝视里,藏在他记住我所有关于衣服与心情的偶然关联里。

      我也喜欢他。
      喜欢他听我说话时微微侧头的弧度,喜欢他简单直接说“你画得真好”时的真诚,喜欢他身上干净得像晒过太阳的草地一样的气息。

      那是爱吗?
      或许是。
      一种剥离了身份、未来、一切社会注解的,最纯粹的吸引。我爱那个下午在我面前,会因为我一句关于光影的比喻而陷入思索的亚历桑德罗。

      但也仅此而已。
      我有我的未来。

      我更爱我自己,更爱我笔下等待诞生的梦。
      他一定也是。他从未真正向我敞开他的足球世界,那里面一定有他的骄傲、他的野心、他同样不愿为一段偶然而搁置的前路。

      ……
      算了。
      我们都是胆小鬼。

      我们甚至没有一个真正的告别。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错开了彼此的时间。
      我们不再见面。

      在登上前往巴黎的飞机前,我在心里构建了一个不可能存在的画面:
      “祝你好运,索菲亚。”他说。
      “你也一样,桑德罗。”我说。

      我甚至不敢想像我说我爱他。

      我去了巴黎。
      我投入了艺术的世界,恋爱,创作,成功,偶尔在午夜梦回闻到蒜香与罗勒的气息,或想起一双清澈的、专注的眼睛。
      我听说了一个叫“内斯塔”的著名后卫,但很迟才将那名字与记忆中的青年重叠。原来他的“运动”,是如此辉煌的世界。

      2002年,我回到意大利,定居米兰。
      这座城市忙碌、时尚、充满机遇。有时我会在地铁广告牌上看到他,成熟,冷峻,是亚平宁的钢铁防线。我才后知后觉,他来米兰了,据说是被迫的。

      我们的城市地图曾有极小概率的重叠,但米兰很大,足以让两条平行线安稳地延伸,永不相交。

      就像意大利有很多个“亚历桑德罗”,有很多个“索菲亚”,但在一起的那对,一定不是我们。

      那家面馆似乎被遗忘了。

      我只“见”过他一次。
      在我策划的一个小展览上,有一幅不起眼的油画习作:一张旧木桌,两把空椅子,午后阳光斜照,空气里仿佛浮动着面粉的尘埃。

      那是去往巴黎后,我凭记忆画的小店一角。我的学生时代。

      开幕夜人潮散去后,助理告诉我,有位高大的先生在画前站了很久,离开时抚摸了创作者的名字。
      “他说什么了吗?”我问。
      助理耸肩:“他什么也没说。”

      那一刻,我站在画廊冰冷的玻璃幕墙后,望着米兰璀璨而疏离的夜色,忽然感到一阵深沉的平静。
      什么也没说,却也什么都说了。
      他不是一个会主动看展的人。
      也许这是他迟来的告别。

      我们终究是同类——选择了自己的战场,并为之负责到底。
      那未曾说出口的告白,和那幅最终未能亲手送出的、画着他常坐位置的习作,成了我们之间最准确的碑文。

      画上没有我们两个人。
      我提笔即忘。

      我爱过1994年秋天,那个在我面前毫无保留地倾听的年轻人。
      他也一定爱过那个穿着心情、谈论艺术与哲学的女孩。
      但我们更爱的,是各自体内那团不灭的火焰,是命运给予我们各自的天赋与道路。

      所以,就这样吧。

      让他在他的绿茵场上继续构筑完美防线,让我在我的色彩与线条里探索无尽的可能。
      我们像两颗曾经无限靠近的星辰,被自身更强大的引力牵引,最终滑入各自的轨道,在永恒的寂静里,共享同一片记忆的星光。

      时间沉淀下,我们都经历了很多,我们都在遗忘。
      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有些情感,最好的归宿不是拥有,而是成为彼此记忆中,一道永不褪色的、温柔的光痕。

      2012年夏。
      我回到了罗马。
      坐在了我学生时代的椅子上。

      门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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