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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秋深了。 ...

  •   秋深了。

      骆氏大厦门口的银杏树黄成一片金色的海,风一吹,叶子就打着旋儿落在台阶上。顾时月每天路过时都要踩一脚落叶,听那个咔嚓咔嚓的声音——这是她秋天最喜欢做的事,排在第二。排在第一的,是来暖气之后把手塞进骆芝妤的大衣口袋里。

      实习生换了一茬。当初和她同期进来的两个男生实习期满回校了,只有顾时月留了下来,转成正式长期实习生。投资部的同事早已习惯了这个成天笑眯眯、业绩却比谁都硬的大学生,组长甚至让她独立跟一些小项目。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除了一个人。

      周一下午,顾时月去66层送月度报告。电梯门打开,迎面撞上辛玥。辛玥脸色不太好,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发丝有些乱,看到顾时月时压低声音:"顾小姐,今天骆总心情不好。你要不要改天再来?"

      "怎么了?"

      "上午董事会,有个项目被否决了。骆总准备了三个月的方案,被董事长——就是她父亲——当众驳回了。父女俩在会议室吵了快一个小时。"辛玥揉了揉太阳穴,"具体我也不好多说,反正……小心点。"

      顾时月谢过辛玥,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后推开了总裁办公室的门。

      里面的光线比平时暗,窗帘半拉着。骆芝妤坐在办公桌后面,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面前的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顾时月从来没见过她抽烟。那张惯常冷淡的脸上,此刻是真的结了冰。不是平日那种克制的、留有余地的冷,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砸在地上能碎出声响的寒。

      "辛玥说你心情不好。"顾时月反手把门轻轻关上,"我不放心,进来看看。"

      骆芝妤没有抬头:"出去。现在不想说话。"

      顾时月没有动。她认识骆芝妤快半年了,从炎夏到深秋。她学会了分辨她的沉默——有时候是不想说,有时候是需要在场的人。此刻的沉默,是后者。她绕到办公桌后面拉了把椅子在骆芝妤旁边坐下,没有靠太近,但足够近到让她知道有人在这里。

      好一阵子。骆芝妤终于动了——她把面前那份被否决的方案推到顾时月手边,声音涩得像砂纸擦过木头:"这个方案,我做了三个月。数据、模型、风险评估、退出机制,每一个环节都没有漏洞。他用了五分钟就否决了。"

      "原因呢?"

      "他说我太年轻,不懂人情世故。"骆芝妤嘴角扯起一个讽刺的弧度,"年纪大就是一切。他是我父亲,也是董事长,他一票否决,我再有道理也没用。"

      顾时月安静地听着。她很少听骆芝妤提家里的事,只知道她是骆氏集团的执行总裁、家族企业的继承人。此刻那份轻描淡写的"一票否决"落进她耳朵里,炸开的分量比骆芝妤嘴上说的重得多。

      "姐姐。"顾时月轻轻喊了一声。骆芝妤没有回应。

      "你教我行业分析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不管什么项目,第一件事是看懂人。"顾时月把那份方案拿起来翻了翻又放回去,"你父亲否决你,不是因为数据有漏洞,不是因为模型有问题。是因为他还没学会怎么当一个好的合作者。"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但更认真:"那不是你的错。你的专业、你的努力、你熬的那些夜——都不是错。你只是还没有完全拿到话语权。他否定你,不是因为你的方案不好,而是因为他自己不敢面对自己正在变老的事实。"

      她说到最后轻轻笑了一下:"至于'太年轻'——姐姐,如果你这个年纪就已经是他的威胁了,那再给你几年,他岂不是更怕你?"

      骆芝妤转过头,在昏暗中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没有否定,没有反驳,只有一个人最疲惫的时候听到了一句等待已久的真话。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姐姐学的。"顾时月弯起眼睛,"你每次在会议上把别人说得哑口无言,我都在旁边偷偷记笔记。"

      骆芝妤低低地哼了一声,说不上是不是笑,但脸色终于没有那么寒了。她靠进椅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眉间的褶皱松了一点,像冰面上终于裂开一道可以透气的缝隙。

      "饿了。"

      顾时月立刻站起来:"对面新开了一家粥铺,皮蛋瘦肉粥还是白粥加小菜?"

      "……都行。"

      "那就都买。姐姐你等着,十分钟就回来。"顾时月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掏出手机打开某个界面放到骆芝妤面前的桌上,"对了,给你看个东西。我上周做的,本来想等你生日再给你,但今天先给你看个半成品。"

      屏幕上是一个相册,名字叫"冰块融化全记录"。里面按时间排列着从认识到现在的每一条有意义的聊天截图、每一张偷拍或合拍的照片。第一张是酒吧那晚,模糊的侧影,下面加了一行备注:「这是姐姐还不认识我的时候。从今天开始倒计时。」然后是雨天的并肩身影、柿子树下的黄狗、便签纸、两个字的"遵命"。最新加进去的是一张她趁骆芝妤在办公室沙发上累得睡着时偷偷拍的——照片里只露出发丝散落在扶手上的一角。

      骆芝妤看着屏幕,手指在"冰块融化全记录"那行字上停了一下:"这个人拍得真丑。"她把手机推远了。

      "哪里丑了,明明很好看。尤其是这几张侧脸,光线构图都是我用心——你是不是在嘴硬,你就是在嘴硬。"

      "……去买粥。"

      顾时月拿起手机笑嘻嘻地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被叫住。

      "时月。"

      "嗯?"

      骆芝妤还靠在椅背上没有动,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傍晚的光,恰好照亮她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的轮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以前没有人跟我说过。"

      顾时月站在门口回头看她,笑了笑:"那以后我多说。说到你耳朵起茧。"

      门轻轻关上。骆芝妤靠在椅背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对着窗帘缝里那一线琥珀色的光,慢慢呼出一口气。她把那份被否决的方案收进抽屉最下层,然后把烟灰缸里那几根烟头倒进了垃圾桶。

      粥买回来了。热气模糊了塑料碗盖,揭开时皮蛋和瘦肉的味道温暖了整个房间。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办公桌边喝粥,谁都没提董事会上那场争吵。但骆芝妤知道,三个月心血被轻易否决的分量,正在一口一口热粥里慢慢变轻。

      临走时顾时月在备忘录里写下最后一笔:「今日战报:姐姐被欺负了。我上去就是一通人生哲理输出。她说我是第一个对她说这些话的人。好吧,这个第一我还是挺稀罕的。附带决策——以后每次董事会我都要发消息问姐姐状态。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得喝粥,加一份小菜的那种。」

      锁屏,她回头看66层亮着的窗。灯还亮着,但那个人已经放下了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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