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记》世界空白

27、初见

　　九月的阳光透过幼儿园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温暖的光斑。
　　五岁的小宁悬坐在角落里的积木区，安安静静地搭着一座城堡。他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和背带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个缩小版的小绅士。
　　他不喜欢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他们太吵了，总是跑来跑去，大喊大叫。他喜欢一个人待着，搭积木，看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就看着窗外发呆。
　　今天，他决定搭一座最高的城堡。
　　红色的积木做底座，蓝色的做墙壁，黄色的做塔楼。他一块一块地往上摞，每一块都放得端端正正。城堡越来越高，已经到他的胸口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小宁悬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鹅黄色小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不对，是穿着鹅黄色小背带裤、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男孩——朝他跑过来。
　　小男孩跑得很急，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葡萄。他看到小宁悬搭的城堡，眼睛一下子亮了。
　　“哇！好高啊！”小男孩惊叹。
　　小宁悬没说话，继续搭积木。
　　小男孩蹲下来，凑得很近，鼻子都快贴到积木上了：“你是怎么搭的呀？我怎么老是搭不高就倒了？”
　　小宁悬看了他一眼，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平衡。”
　　“平衡？”小男孩歪着头，显然不明白。
　　小宁悬不再解释，拿起最后一块积木，准备放在最顶端。
　　就在这时，小男孩的手伸了过来——
　　“让我试试！”
　　他的手指碰到了城堡的底座。那座本来就不太稳固的城堡晃了晃，在小宁悬惊恐的眼神中，轰然倒塌。
　　积木滚了一地。
　　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散落得到处都是。
　　小宁悬愣住了。
　　小男孩也愣住了。
　　三秒钟后，小男孩的嘴巴瘪了起来，眼眶里迅速积聚起泪水。
　　“呜……我的城堡……”他哭了。
　　小宁悬看着这个莫名其妙的人，终于开口说了今天最长的一句话：“这是我的城堡。”
　　小男孩的哭声停顿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你把它弄倒了！你赔！”
　　小宁悬：“……”
　　他觉得自己的小脑袋有点不够用。这个人，明明是他自己碰倒的，怎么变成他弄倒的了？
　　“是你碰倒的。”小宁悬努力用平静的语气陈述事实。
　　“不是我！”小男孩眼泪汪汪地否认，“是它自己倒的！它不喜欢你！所以倒了！”
　　小宁悬沉默了。
　　他五岁的人生里，第一次遇到这么不讲理的人。
　　“你赔！”小男孩还在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要给我搭一个更高的！”
　　小宁悬没动。
　　小男孩见他不动，哭得更凶了：“你不赔我就告老师！”
　　小宁悬还是没动。
　　小男孩气坏了。他扑上去，一把抱住小宁悬的胳膊，张开嘴，露出八颗小米牙，对准小宁悬的肩膀——
　　“嗷呜！”
　　一口咬了下去。
　　小宁悬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但他咬着牙，硬是没叫出声。他低头看着那个挂在自己胳膊上的小脑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是属狗的吗？
　　小男孩咬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嘴。他抬起头，看到小宁悬肩膀上的牙印，又看了看小宁悬面无表情的脸，突然有点心虚。
　　“你……你怎么不哭？”他小声问。
　　小宁悬没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牙印，然后又抬起头，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小男孩。
　　小男孩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瘪了瘪嘴，竟然又哭了。
　　“你欺负我！”他嚎啕大哭，“你用眼睛欺负我！”
　　小宁悬：“……”
　　他真的搞不懂这个人。
　　哭声引来了老师。年轻的女老师跑过来，看到一地狼藉的积木，和两个小朋友——一个面无表情地站着，一个嚎啕大哭。
　　“怎么了怎么了？”老师蹲下来，“宁悬，沈离，你们怎么了？”
　　原来他叫沈离。小宁悬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
　　小沈离看到老师来了，立刻扑过去，指着小宁悬告状：“老师！他把我的城堡弄倒了！还不赔我！”
　　老师看向小宁悬。
　　小宁悬依然面无表情：“那是我搭的。”
　　“是我的！”小沈离理直气壮，“我先看到的！”
　　“我先搭的。”
　　“你先看到的不算！你先搭的才不算！我先看到的才算！”
　　小宁悬觉得这个人的逻辑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老师看了看小宁悬肩膀上那个清晰的牙印，又看了看小沈离满脸的眼泪，叹了口气：“沈离，你咬宁悬了？”
　　小沈离的哭声停顿了一秒，然后更大声了：“是他先欺负我的！”
　　“他怎么欺负你了？”
　　“他……他用眼睛瞪我！”
　　老师：“……”
　　小宁悬：“……”
　　这个理由，老师显然也不好处理。最后只能把两个小朋友分开，一人给了一颗糖，让他们冷静一下。
　　小宁悬拿着糖，看着小沈离被另一个老师带到教室另一边。小沈离一边走一边回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瞪着他，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小宁悬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
　　草莓味的。
　　他不太喜欢吃糖，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把糖放进了口袋里，没有扔掉。
　　下午放学，姜柳来接小沈离。小沈离一看到妈妈，立刻跑过去，抱住她的腿，仰起小脸告状：“妈妈！今天有个坏孩子欺负我！”
　　姜柳蹲下来，给他擦眼泪：“谁欺负你了？”
　　“他！”小沈离指着不远处的小宁悬，“他把我的城堡弄倒了，还用眼睛瞪我！”
　　小宁悬站在门口，他妈妈李婷正在给他整理衣服。听到小沈离的话，李婷抬起头，看向姜柳。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小离，”姜柳摸摸儿子的头，“你知道那是谁吗？那是李阿姨的儿子，宁悬。”
　　小沈离眨眨眼：“李阿姨的儿子？”
　　“对啊，你们以前还一起玩过呢，不过那时候你还小，可能不记得了。”姜柳笑着说，“以后你们就是同学了，要好好相处哦。”
　　小沈离看着小宁悬，小宁悬也看着他。
　　小沈离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小宁悬也移开视线，看着别处。
　　李婷走过来，笑着说：“小离，宁悬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阿姨，阿姨收拾他。”
　　小宁悬看了妈妈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他没欺负人。
　　是那个人先碰倒他的城堡，还咬了他。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看到小沈离躲在姜柳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
　　那眼神，让他不知道怎么的，就不想辩解了。
　　回家的车上，李婷问小宁悬：“今天在幼儿园怎么样？”
　　小宁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妈妈，那个沈离，以后都要和我一个班吗？”
　　“对呀。”李婷笑着点头，“姜阿姨是我的好朋友，小离以后就是你的好朋友了。”
　　小宁悬没说话。
　　好朋友？
　　那个咬人的，不讲理的，还先哭的，会是他的好朋友？
　　他不太相信。
　　但他摸了摸口袋里那颗没吃的草莓糖，又想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种感觉叫——
　　一见钟情。
　　只是那时候的他，还不懂。
　　---
　　第二天，小宁悬到幼儿园时，小沈离已经在了。
　　他看到小宁悬，立刻跑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用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小脸看着他。
　　小宁悬以为他又要吵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但小沈离没有吵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到小宁悬面前。
　　“给你。”小沈离说，声音软软的。
　　小宁悬低头看，是一颗草莓糖。
　　“为什么？”他问。
　　小沈离瘪瘪嘴，小声说：“妈妈说了，咬人是不对的。让我给你道歉。”
　　小宁悬看着他，没说话。
　　小沈离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有点急了：“你快拿着呀！我的手都举酸了！”
　　小宁悬这才伸出手，接过那颗糖。
　　小沈离完成任务，松了口气，然后看着小宁悬，又问：“那我们能一起玩吗？”
　　小宁悬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你不咬我了？”
　　“不咬了！”小沈离保证，但想了想，又补充，“但是你不能欺负我。”
　　“我没欺负你。”
　　“你有！你用眼睛瞪我！”
　　小宁悬：“……”
　　他决定不跟这个人讲道理了。
　　“好吧。”小宁悬说，“一起玩。”
　　小沈离开心地笑了，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又甜又亮。
　　他拉住小宁悬的手，往积木区跑：“那我们再去搭城堡！这次我帮你！”
　　小宁悬被他拉着跑，看着那个晃来晃去的小揪揪，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很小很小，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上扬了。
　　那天，他们一起搭了一座城堡。
　　比昨天那座更高，更稳。
　　小沈离没有再碰倒它。
　　小宁悬也没有用眼睛“瞪”他。
　　搭完后，小沈离开心地拍手：“好高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城堡！”
　　小宁悬站在旁边，看着那座城堡，又看了看身边那个笑得眼睛弯弯的小人，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他想，如果以后都和这个人一起玩，好像也不错。
　　虽然他会咬人，会不讲理，会先哭。
　　但他笑起来的时候，还挺好看的。
　　而且，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小宁悬从口袋里拿出昨天那颗草莓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很甜。
　　---
　　从那天起，小宁悬和小沈离就经常一起玩了。
　　虽然还是会有争执，还是会吵架，偶尔小沈离急了还是会咬人——但每次咬完，他都会哭着道歉，然后第二天继续找小宁悬玩。
　　小宁悬渐渐习惯了。
　　习惯了他叽叽喳喳的声音，习惯了他突然冒出来的奇怪逻辑，习惯了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习惯了他偶尔咬人的小毛病。
　　他甚至习惯了每天口袋里装一颗草莓糖，在小沈离哭的时候，递给他。
　　“给你。”小宁悬说，“不哭了。”
　　小沈离接过糖，吸吸鼻子，小声说：“谢谢。”
　　然后他就会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比糖还甜。
　　很多年后，宁悬还会想起这个画面。
　　小小的沈离，站在阳光里，手里拿着他给的糖，笑得像个小太阳。
　　那时候他就知道——
　　这个人，他放不下了。
　　只是他用了二十年，才学会怎么告诉他。
　　而沈离，也用了二十年，才终于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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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幼儿园毕业那天，小沈离抱着小宁悬哭了很久。
　　“我不想和你分开！”小沈离哭着说，“我们以后还要一起上学！”
　　小宁悬拍着他的背，认真点头：“好，一起上学。”
　　“还要一起搭城堡！”
　　“好。”
　　“还要一起吃糖！”
　　“好。”
　　“还要……”小沈离想了想，突然问，“我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吗？”
　　小宁悬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认真的光。
　　“会。”他说，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一种不属于五岁孩子的笃定，“我会一直陪着你。”
　　小沈离开心地笑了，抱住了他。
　　“那我们说好了！”
　　阳光洒在两个小小的身影上。
　　那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也是他们一生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