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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安侯府。

      阿兰端着铜盆热水走进内室,伺候安如意起身洗漱,更衣。
      因着今日要与魏家大公子正式相见,此刻安如意身上穿的是一身鹅黄襦裙,外罩浅碧纱衣,端庄不失鲜妍,
      阿兰将布巾拧干递上,目光扫过空荡的外间,才恍然想起,这一大早,竟没见着春松姐姐的身影。按说往日这时辰,该是春松姐姐这位大丫鬟近前伺候才是。

      安如意净了面,扶了扶鬓边一支简单的玉簪,便带着阿兰出了门,
      用罢早膳,赵夫人身边丫鬟来传话,道是魏国公夫人携大公子已至,请大姑娘往水榭边的凉亭去。

      -

      时辰将近巳时,夏日的阳光已显出炽烈的势头,金灿灿地铺洒下来,
      好在亭子四周绿树掩映,又有活水环绕,步入其中便觉荫凉扑面。

      亭中陈设清雅,中央是一张整块青玉雕成的宽大石桌,触手生凉。

      石桌一侧,魏国公夫人小李氏已然落座。
      她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圆领襦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通透的碧玉簪,通身气度端庄素净。

      她身畔,坐着一位青年。
      即便只是坐着,也能看出他肩背挺直,身量较常人高出许多。
      他身着靛青色圆领袍,腰间系着同色革带。

      他似乎察觉到了小径那头的动静,抬眼望去,随即起身。

      这一站起,身量果然极高。
      小李氏微微抬头,递去一个眼神,他便举步向前,迎了几步。

      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落在他身上,将那副极出色的皮相照得清晰。
      眉骨偏高,一双凤眼眼尾微挑,鼻梁高挺,唇薄而色淡。
      换下金吾卫的甲胄与杀猪时的粗布短打,这一身装扮让他肖似自小在世家养成的贵公子。

      他刚刚抬起手,便见对面走来的安如意,径直越过了他。

      魏烈微微侧目,一缕清清淡淡的香气随风掠过鼻尖。

      他转过头,正瞧见她的黄脸,又抬眼看了看头顶白晃晃的日头。

      “大姐姐,你且慢些走,慢些走。”一道柔婉嗓音自身后传来。安静姝今日仍是一身粉色衣裙,发间点缀着粉色珠花,明媚鲜亮。
      她一手挽着赵夫人的手臂,轻声唤着前头的安如意,随即又转向魏烈,唇角弯起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

      魏烈目光淡淡,只听已走过去的安如意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大公子?”

      声音清亮亮的。
      她仰起脸,魏烈一回头便看得分明。那双圆圆的眼依旧睁得很大,不见直白的纠结,复杂难辨,忽闪不定。

      魏烈几不可察地扬了下眉,
      阳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眼中折射出浅棕的光泽,眼形生得极好,眼皮是明显的双痕,鼻梁正中有一道浅疤,为眉眼添了几分桀骜。

      走过了头的安如意此刻心思确实有些复杂,
      上回相见,她一心想搅黄这婚事,没好言好语。
      除此之外,魏烈的身世也令她讶异,他被找回时确实是杀猪的,却并非普通肉贩,他的猪肉铺已有规模,酒楼也将开张,生意红火,日子过得滋润有余,

      她以为这位公府大公子流落在外,虽比不得府中富贵,但也不错,衣食无忧,可仔细打听后才发觉,自己还是想得简单了。

      魏烈当年是被拐,人贩子见是个男娃,心下狂喜。女娃不过卖与人做童养媳,还未必值几两银钱,
      男娃却大不同,那些乏嗣的人家,最是渴求男丁承继香火,便多使些银钱也甘愿。

      魏烈就这样被卖给了乡下一对姓宋的夫妻。那对夫妻成婚数年无子,试过无数汤药,拜遍寺庙道观,几乎绝望。
      后来一位大师断言二人命中无子,他们灰心返家,途中正遇人贩子拉着魏烈经过。那孩子生得虎头虎脑,精神十足,一看便好养活。
      夫妻俩心头一热,掏钱买下了他。

      这孩儿果真壮实。初时,夫妻爱若珍宝,稍有不适便延医问药。
      不料未及三月,妻子竟有孕了。十月后产下一子。

      魏烈三岁,天不亮便自己爬起来学穿衣裳,还要帮忙拣菜,洗菜,在灶边递柴火。到了四五岁,便要踩着小板凳,在油烟熏眼的灶房里做饭,而后将饭菜送到田头。冬日里,井水打上来刺骨寒,他就在院子里洗衣裳。
      夫妻俩下地时,他还要照顾襁褓中的弟弟,换尿布,哄哭闹,一样不落。

      魏烈体格较同龄孩童魁梧,食量亦大,家里添了亲生骨肉,上头又有一位年迈的老太太,日子渐渐紧巴起来。宋家夫妇的心思,便全扑在了亲儿身上。

      魏烈六岁,村里别的孩子去念塾了,他仍旧在家砍柴,洗衣,洒扫,送饭,带弟弟。
      再大些,去镇上店铺帮工,回来吃半碗饭,因为弟弟长身体需要营养。为了补贴家用,他去猎户家帮工,牵狗上山,看管猎物,看守东西。年纪小,常磕碰受伤,甚至被野兽所伤,流血不止,换来些许铜板,也悉数上交,成了弟弟的束脩。

      八岁那年,他在山上失足跌落,头破血流,昏迷不醒。
      宋家夫妇舍不得银钱请大夫,将他扔给了独自居住,相隔十几里路的老祖母。老太太年轻时随杀猪的丈夫操持营生,性子硬,看不过眼,将他救回,留在身边抚养。

      老太太是魏烈记忆中最为长久的亲人,砍柴,洗衣,饲畜,诸般劳作不辍。

      但老太太年纪大了,如今与孙媳同住,上辈子,老太太在魏烈被接回国公府后不久便撒手人寰,那时魏烈还未在京城站稳脚跟,得知消息后连夜赶回乡间,归来时人瘦了一圈,眼神沉郁,
      自那以后,他便与老太太的亲孙子,那对夫妻的亲儿子,翻了脸,收回了营收颇丰的猪肉摊。魏烈敬重老太太,虽与养父母不睦,对那弟弟也因老太太之故颇为照拂,绝非忘恩负义之人,老太太一去,他却立刻与老太太的亲孙子,亲孙媳割裂。

      老太太是十月走的,如今是八月,只剩两个月了。

      安如意抬头望着魏烈,目光停留得有些久。男人本以为这位大小姐末了会瞪他一眼,她却将视线收了回去。

      魏烈垂眸。

      不料对面那人忽然又抬起眼,圆溜溜的眸子亮晶晶的,清晰地唤他,

      “魏大公子。”

      一旁的赵夫人对安如意今日的得体颇为满意。

      安静姝也收回目光,扶着偶有咳嗽的赵夫人到小李氏身旁坐下。
      这几日没了安如意早起熬药端来,只得安静姝亲自盯着药炉,一连四五日早起看火,喂药,陪说话,眼底积了淡淡的青黑。今晨无论如何用脂粉遮盖,仍透出痕迹。

      赵夫人一落座,便忙拉安静姝坐在自己身边。

      一旁的小李氏瞧着,也含笑将安如意引到自己这边落座。

      魏烈最后入席。

      小李氏与赵夫人闲话起家常,多是内宅琐事。
      几个小辈在一旁静静喝茶,偶尔用一两块点心。
      将至午膳时分,众人起身,前往用饭之处还需走上一段路。

      “年轻时不觉着什么,如今年岁上来了,走几步便觉得累。”小李氏笑着打趣,还伸手轻轻捶了捶腿。

      赵夫人点头赞同,年轻时染了咳疾,吃两剂药便好利索了。如今稍不留意便犯,汤药灌下去十天半月,还断不了根。

      “夫人面色红润,分明是康健之相,何言年岁?不过是走路累了,就是身体康健也难免受累腿酸软,夫人谦虚了。”

      安如意上前一步,轻声提醒,“夫人仔细脚下。”

      小李氏瞧见一块凸起的小石子,笑着赞她贴心,“哎哟,再康健也确实不比当年了。上了年纪的人,身边离不得人,就怕一不小心摔着,若无人及时瞧见,那可麻烦了。”

      “夫人说的是,再康健也需仔细些。”安如意接话,“但您身边时刻有人照料,福泽深厚,定会平安顺遂。”

      后头跟着的魏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抬头看了安如意一眼,安如意走在太阳底下,背后却凉飕飕的,忍不住回头,

      两个人第一次正式相看,但一大上午过去,将近午膳时分,但连两个人从最开始互相打了个招呼之后就没话了。

      一个男子若对女子不热情,那只有一个缘由。

      不喜欢。

      但安如意不需要喜欢,只需要搭伙过日子。

      安如意想着,又像方才前面喊他的时候一样,抬起脸,露出一个笑容。

      魏烈的目力很好,看到了她文绉绉的眼含春水的眼神。

      小李氏说过,婚期便定在明年开春之后,是个宜嫁娶的良辰吉日。

      他掀了眼皮,若有所思。

      —

      午膳后,赵夫人命下人送小李氏与魏大公子出府,安如意在侧,看着魏烈扶小李氏登上马车。

      小李氏上了马车之后,在琢磨刚才跟安如意说的话,也在琢磨安如意这个人。

      “你对安家大姑娘印象如何?”小李氏侧首看向自家外甥,毕竟是将成夫妻的两人,彼此有个基本的印象,若是能有好感,日后相敬如宾的日子也好过些。

      “姨母满意便好。”

      “这是你娘亲在世时亲口为你定下的婚事,你娘满意,姨母自然也满意。”

      “外甥亦无异议。”

      小李氏笑,“你这孩子。”

      魏烈坐在车里,眸色深沉,今日她态度友善,或许是因赵夫人的嘱咐,亦或是别的缘由。

      “对了,上回你与二郎同去安家相看时,安家大姑娘推说身体不适未曾露面......当真只是病了?”小李氏忽然问道。

      魏烈并未犹豫,点了点头。

      小李氏这才放下心来,将那些隐约听闻的风言风语从脑海中驱散。

      “今日你们既已见过面,方才安家大姑娘出门抬头瞧见你时,可是愣了一瞬呢。”小李氏眼尖,笑着打趣自家外甥这副惹眼的好相貌。

      “她心里是欢喜你的。”小李氏笑道。

      欢喜?

      魏烈唇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方才姨母问话时那欲言又止的神色,他无意深究。面上夫妻之间,过得去,不出红杏出墙,家宅不宁,有辱门风的乱子,其他那些只能藏在心底的小心思,实在无关紧要。

      “待回去后,我便派人去镇上,将老太太接到京城来。”

      小李氏原本对买下魏烈的那户人家极为反感,至今提起仍觉厌恶。但时日渐过,她虽心结未消,却也承认那位老太太毕竟救过魏烈的命,后又一手将他抚养成人。
      这份恩情,她认。

      正如方才安如意所说,纵使身体康健,也需仔细看顾。老太太虽还算硬朗,到底年事已高,身边只有一个孙媳陪伴。万一走路时摔着,旁人不在一旁,可是要命的事。

      小李氏并非不通情理之人。接那老太太进京,奉养晚年,也算还了她抚养魏烈十数年的情分。

      -

      送走小李氏与魏烈后,赵夫人转身回府。安静姝依旧搀扶着她,安如意则安静地随行在侧。

      “大姐姐的风寒可大好了?”安静姝轻声关怀,“若还未痊愈,须得好生避风,或在院中多晒会儿太阳才是。”

      “我已好了,不必再服药。”安如意转过头。

      赵夫人看了安如意一眼,未等安静姝再开口,安如意已望向赵夫人,

      “母亲,明年开春女儿便要出嫁了。方才见魏大公子,他一个男子竟比我还要白净几分,女儿实在自惭形秽。若不好生养护肌肤,再熬夜或早起劳累,脸上愈发憔悴,到了新婚那日,宾客见了不好看,也损父亲与侯府的颜面。”

      赵夫人细细端详她面颊上的斑点和眼底的淡青,又见她站在日光下,肤色黄中透红,不由得幽幽一叹,

      “静姝,你向来擅长这些,便多帮帮你大姐姐,让她好生将养着。待出嫁那日,总要体体面面的。”

      安静姝乖巧应下。赵夫人轻拍她的手背:“娘这身子骨不比从前,早晚辛苦你了。”

      又转头吩咐一旁的丫鬟:“去将四姑娘唤来。明日起让她跟着静姝一同,静姝一个人太累。”

      丫鬟领命,往四姑娘与柳姨娘的院子去了。

      三人继续沿着长长的回廊向里走。方才赵夫人与小李氏叙话时,话题自然也会提及二女婿魏既白一二。

      越说,赵夫人心中越是满意。明年春闱在即,魏既白的学问早已是同窗与师长交口称赞的,可他仍坚持要去大儒门下深造,刻苦用功。由此可知,这孩子的志向绝不止于科考,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
      如此聪颖又勤勉的男子,还是自己女儿未来的夫婿,赵夫人心中自是欢喜。

      只是想起三年前的旧事,她仍不免叮嘱:

      “昨夜让你写信去问候一番,可写了?三年前以他的才学,本应早已金榜题名,偏在临考前吃坏了身子,虽说定是底下人伺候不经心,但你也要提醒他,用功是好事,却务必顾惜自己的身子。明年春闱,可不能再出岔子了。”

      魏既白自崭露头角起,便是众人眼中天资卓绝的才子。

      十岁中童生,十二岁过府试,十五岁便已是举人,三年前,本该在众望所归下一举登科,谁知考期那日竟未现身,事后才知他突发急症,卧床不起,出门时眼尾泛红,面色唇色皆白,整个人状态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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