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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尘埃落定 ...


  •   张一草在医院冰冷的长椅上,等待的不仅仅是民政局和残联的工作人员,更是一场与过去的彻底了断。

      初春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洒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方明晃晃的光斑,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和沉重。

      约莫半小时后,两名穿着制服、表情严肃的工作人员在护士的指引下来到等候区。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是县民政局社会福利科的科长,姓刘;另一位年轻女性,是残联维权部的工作人员,姓孙。

      “张一草女士?”刘科长确认了身份,语气公事公办,“我们接到情况反映,关于特困人员张光祖的监护及救助金使用可能存在一些问题,同时其法定监护人目前均因健康原因无法履行监护职责,需要紧急介入核实并协调后续安置。请你配合我们了解一些情况。”

      他们的到来,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引起了等候区其他家属的小声议论。张一草站起身,平静地点了点头:“好的,刘科长,孙同志,我一定配合。”

      接下来的询问和核实过程,效率很高。

      张一草提供了自己和弟弟的身份证明,简要说明了父母目前的病情,并提到了对救助金使用情况的疑虑。

      她明确表示,自己作为姐姐,长期在外地工作生活,无法实际履行监护职责,且与父母关系紧张。

      刘科长和孙同志认真地记录着,不时询问细节。他们也单独去见了张三章,并调阅了王兰芬的病历和医生意见。

      一个多小时后,初步意见形成。

      刘科长对张一草说:“张女士,根据我们初步核实,张光祖的两位法定监护人目前确实因健康原因丧失监护能力,且存在不当使用救助金嫌疑。考虑到其本人为重度残疾,无民事行为能力,急需稳定的生活照料和康复环境,我们倾向于启动紧急程序,临时将其安置到他之前曾入住过的市康养机构。待其父母情况明确、或相关调查结束后,再根据法律程序确定最终监护人。这个过程需要张光祖其他近亲属也就是你的同意和配合。”

      这正是张一草想要的。她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完全同意,并愿意配合一切手续。我希望弟弟能得到最好的照顾。”

      “另外,”孙同志补充道,“关于救助金,我们会协调银行和相关部门,暂时冻结当前账户,后续资金将直接拨付至康养机构账户,专项用于张光祖的养护和康复,并加强监管。对于可能存在的冒领、挪用行为,我们会移交给相关部门调查处理。”

      尘埃,似乎开始落定。

      弟弟的问题,终于可以通过正规、合法的途径得到根本解决,不再受那对不负责任的父母挟制。

      就在这时,ICU的门打开了,一个护士匆匆走出来,目光扫过等候区:“王兰芬家属在吗?病人情况有变化!”

      张一草心下一紧,但还是站起身。
      刘科长和孙同志对视一眼,也跟了过去,表示作为处理其子监护事宜的相关部门,需要了解情况。

      透过ICU的探视窗口,可以看到里面忙碌的景象。

      王兰芬身上插满了管子,仪器屏幕上的线条跳动微弱。

      主治医生面色凝重地出来,对张一草说:“病人再次出现出血,情况很不乐观。需要立即进行第二次手术,但风险极高,成功率不足三成,且即使成功,预后也极差,大概率会成为植物人。手术费用高昂。家属需要尽快决定,是否手术,并准备相关费用。”

      又是选择。又是钱。

      张一草沉默着。她能感觉到身后刘科长和孙同志审视的目光,也能感觉到周围其他家属复杂的眼神。

      她知道,此刻她无论做什么决定,都可能被诟病——不救,是冷血;救,可能是填无底洞,而且救回来的也可能只是一个没有意识的躯壳。

      “医生,”她缓缓开口,声音异常平静,“我想先看看医院的费用预估明细,以及手术的具体方案和风险告知书。另外,我需要和我的……家人商量一下。”

      她看了一眼刘科长和孙同志,“关于医疗费用的承担问题,可能也需要政府部门介入协调,因为病人涉及可能的不当使用他人救助金的情况。”

      她把问题抛回给了规则和程序。不掺杂个人情感,只按规矩办事。

      医生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冷静,但还是点点头:“可以,我让护士拿资料给你。请尽快决定,时间不等人。”

      张一草拿到那一叠冰冷的文件,走到角落,快速浏览着。
      手术费、药费、后续可能的ICU和康复费用……加起来是一个令人咂舌的数字。
      她拿出手机,不是打给李风杨,而是打给了公司的法务顾问,简要说明情况,咨询在这种情况下,子女的赡养义务边界,以及当父母自身行为如酗酒导致重病且可能涉及非法占用他人财产时,法律上如何界定责任和费用分担。

      她的冷静、条理和依靠法律的态度,让一旁的刘科长微微颔首。这才是处理此类棘手问题的正确方式。

      就在这时,张三章不知怎么得知了王兰芬病危的消息,竟然自己拔了输液管,踉踉跄跄地冲到了ICU门口,指着张一草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黑心肝的贱货!你妈都要死了,你还在这里算钱!你是不是巴不得她死?!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拿出钱来救你妈,老子……老子就死在这里!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个不孝女是怎么逼死爹娘的!”

      他的叫骂声嘶力竭,面目狰狞,引来更多人围观。

      张一草拿着文件,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表演,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冰冷。到了这个时候,他想的竟然还是用撒泼和道德绑架来要钱。

      刘科长皱起眉头,上前一步,严肃地说:“这位家属,请你冷静!医院是救治病人的地方,不是闹事的地方!关于医疗费用和责任问题,应该依法依规解决,不是你这样吵闹就能解决的!你再这样干扰医疗秩序,我们可以报警处理!”

      孙同志也补充道:“而且,我们正在调查你们涉嫌不当使用张光祖救助金的问题。如果你再无理取闹,可能对调查结果产生不利影响。”

      官方人员的介入和严厉警告,像一盆冷水浇在张三章头上。

      他这才注意到旁边穿着制服的人,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依旧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嘟囔:“我……我不管!她是我女儿,就得管!”

      “管,也要依法来管。”张一草终于开口,声音清晰,掷地有声,“该我承担的法定赡养部分,我不会推卸。但超出部分,以及因你们自身过错导致的费用,我没有义务承担。至于是否手术,我会在咨询法律意见、并综合考虑医生专业判断后做出决定。现在,请你回病房,不要影响医生救治其他病人。”

      她的态度强硬,有理有据,且得到了官方人员的支持。

      张三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在刘科长严厉的目光和周围人指指点点的议论中,最终像泄了气的皮球,被闻讯赶来的护士和保安半搀半扶地弄回了病房。

      一场闹剧,暂时平息。

      张一草很快收到了法务顾问的回复。

      结合法律条款和类似案例,给出了清晰建议:在父母有医保的情况下,子女主要承担医保报销后的自付部分,且需考虑父母自身过错对病情的影响比例;对于可能成为植物人、需要长期巨额医疗投入的情况,法律上更倾向于尊重生命权,但费用承担需根据各方经济能力和实际情况协商或由法院判决;同时,父母如涉及侵占其他被监护人财产,应优先追回用于治疗,不足部分再考虑子女责任。

      有了法律依据,张一草心中更加有底。

      她将相关法律条文和建议摘要,连同医院的费用预估,一起交给了刘科长和孙同志,并表示:“我愿意在法律框架内,承担我应尽的责任。但具体方案,包括是否进行高风险手术,我申请多部门综合评估后决定。在此之前,我要求医院在现有条件下尽力维持我母亲的生命体征。”

      这无疑是最稳妥、也是最符合程序正义的做法。
      刘科长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点头道:“张女士的处理方式很妥当。我们会尽快启动协调机制。”

      事情推进得出乎意料地快。

      当天下午,由县民政局牵头,卫健局、医院、司法所相关人员及张一草参加的小型协调会就在医院会议室召开。

      李风杨虽未直接露面,但他通过省里的关系,给县里相关领导打了招呼,要求“依法依规、妥善处理”,这无形中给张一草提供了极大的支持。

      协调会上,张一草态度明确:
      一、同意并配合将弟弟张光祖紧急安置到市康养机构,并同意变更监护关系;
      二、对于母亲王兰芬,尊重生命,但鉴于手术风险极高、预后极差、且家庭无力承担巨额后续费用,建议采取保守治疗,减轻痛苦,由医院尽人道主义救治义务,相关费用在医保报销后,她愿意承担符合法律规定的部分,但要求对其父母在农村宅基地和少量存款等财产进行清算;
      三、父亲张三章,待其病情稳定后,应就其涉嫌侵占残疾人救助金的行为接受调查,其医疗费用自理。

      她的方案理性、克制,既体现了对生命的基本尊重,又坚决划清了责任边界,避免了自己被拖入无底深渊。

      与会人员经过讨论,考虑到王兰芬的实际病情、手术的极低成功率和家庭实际情况,最终采纳了张一草的建议,决定进行保守治疗。

      同时,立即启动对张三章涉嫌问题的调查,并协调市康养机构接收张光祖。

      走出会议室,春末傍晚的风带着暖意,吹拂在脸上。

      张一草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积压了二十五年的浊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风杨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默默握住了她的手。

      “都结束了?”他轻声问。

      “嗯。”张一草点点头,声音有些飘忽,“弟弟明天就去康养机构,手续他们会办好,但是我打算自己负责弟弟的费用,国家已经帮我太多了,我希望国家的这些好政策可以帮助更需要帮助的人。我妈那边……听天由命吧。我爸……该他承担的责任,他逃不掉。”

      她转过头,看着李风杨,眼中有着疲惫,但更多的是释然和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风杨,我和那个家……终于,彻底了断了。”

      李风杨握紧她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都过去了,一草。从今以后,你只是张一草,是我的爱人,是我们未来小家的女主人。那些不好的,都留给过去吧。”

      晚霞将两人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远处县城街道的喧嚣依旧,但张一草的心,却从未如此刻般平静安宁。

      纠缠半生的噩梦,以这样一种惨烈而又现实的方式,终于画上了句号。

      虽然过程充满不堪和伤痛,但最终,她依靠自己的力量、法律的武器和身边人的支持,为自己和弟弟,争得了一个干干净净、可以抬头挺胸走向未来的结局。

      尘埃落定,过往埋葬。

      而属于张一草和李风杨的,崭新的、充满阳光的生活篇章,正缓缓展开。

      几天后,张一草和李风杨处理完必要的法律手续,并确认王兰芬在保守治疗下暂时维持住生命体征后,便准备离开县城。

      临走前,张一草独自去了一趟市康养机构。

      弟弟张光祖已经入住,被安排在了一个明亮整洁的房间,有专门的护工照料。张一草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他,没有进去。她一次性给康养机构交了十年的费用,并要求院方定期给她发送情况通报。

      这是她能为这个可怜的、同病相怜的弟弟,做的最后一件事。惟愿他在这个相对安全、有基本保障的环境里,能少受些苦。

      回程的车子再次驶上高速公路。
      窗外的田野已有了初夏的葱茏迹象,生机勃勃。

      张一草靠在副驾驶座位上,闭着眼睛。
      李风杨专心开车,偶尔侧头看她一眼,目光温柔。

      “累了就睡会儿,到了我叫你。”他轻声说。
      “不累。”张一草睁开眼,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嘴角微微扬起,
      “只是觉得……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现在,终于醒了。”

      李风杨伸过一只手,覆在她交叠放在膝上的手背上。温暖传递。

      “醒了就好。”他说,“以后,每天都会是晴天。”
      张一草反手与他十指相扣,轻轻“嗯”了一声。

      车子向着他们共同的城市,向着他们共同规划的未来,平稳而坚定地驶去。

      身后的那座小城,那些人与事,连同所有的爱恨情仇、不甘与挣扎,都如同车窗外渐渐模糊的风景,终将被远远抛在身后,化为记忆里一片逐渐淡去的、苍凉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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