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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意外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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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哥”事件的余波逐渐平息。
公司加强了配送站周边的安全巡查,也通过一些渠道对那伙地痞进行了警告。之后一段时间,站点再未受到明目张胆的骚扰,但张一草和同事们依然保持着警惕。生活和工作重新回到紧张而规律的轨道。
张一草已经完全适应了配送协调员的工作。她负责的片区稳定扩张,客户口碑良好,连带着她这个小站点的业绩在区域内都名列前茅。
陈主管对她越发倚重,开始让她接触一些简单的数据分析和排班管理,俨然把她当作储备干部培养。
收入虽然依旧不算丰厚,但有了社保和相对稳定的绩效,加上住在免费的员工宿舍,她终于摆脱了之前朝不保夕的窘迫,甚至开始能攒下一点钱。
她计划着,等再稳定一些,就把李风杨之前借给她的钱,还有之前情况紧急垫付的弟弟的医疗费,一并还上。
日子似乎正在一点点变好。身体的疲惫被充实的成就感取代,心底的伤痕在忙碌中慢慢结痂。
只是偶尔在深夜,或者看到别人一家团聚的场景时,那股深藏的孤寂和关于原生家庭的刺痛,仍会猝不及防地袭来。
这天下午,张一草正在站点内核对一批新到的有机蔬菜订单,手机响了。是一个来自老家县城的陌生号码。
她心头下意识一紧,自从上次风波后,她对陌生电话格外敏感。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接起。
“喂,是一草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努力保持温和的男声,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是谁。
“我是,您是哪位?”
“一草,我是镇上的王书记啊。”对方说道。
王书记?张一草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是张家村所属镇的党委书记,一位五十多岁、据说口碑还不错的老干部。她只在很早以前,远远见过几次。
“王书记?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张一草的心提了起来,镇书记亲自打电话给她?
“一草啊,别紧张。”王书记的声音带着安抚,“是这样,关于你弟弟张光祖安置的事,还有你父母、你二叔的案子,有些新的进展,需要跟你沟通一下。另外……镇上最近在搞一个‘脱贫先进典型事迹报告会’,我们觉得……你这些年的经历,还有你独立自强、摆脱困境的过程,很有代表性,想邀请你回来,做个分享。”
回老家?做分享?张一草的眉头瞬间拧紧。
回去那个地方?面对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讲述自己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这无异于将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再次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众人面前。
“王书记,谢谢您的认可。但我……我觉得不太合适。”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的经历……没什么好分享的。而且,我现在工作很忙,可能走不开。”
“一草啊,我理解你的心情。”王书记叹了口气,“但你要知道,你的事情,在镇上……影响不小。张四海已经被正式批捕,等待审判。你父母……经过教育,态度也有所转变,尤其是你母亲王兰芬,多次表示后悔,你弟弟也得到了稳妥安置,情况稳定,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张一草沉默。
王书记继续道:“我们请你回来,不是要揭你的伤疤,而是想树立一个正面典型。一个女孩,面对家庭的不公和困境,不认命,不屈服,依靠自己的努力和国家政策的帮扶,一步步走出泥潭,在城里站稳脚跟,还帮助弟弟得到了妥善安置。这对于我们镇很多类似处境的家庭和个人,是很大的鼓舞。这也是响应上级‘扶贫先扶志’的号召。”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而且,这次报告会,县里和市里都有领导来参加,媒体也会报道。对你个人来说,也是一个……澄清一些不实传言、展示你如今面貌的机会。李风杨同志也会回来参会,他对你的情况很了解,也很支持这个提议。”
李风杨也回去?张一草的心微微一动。
这个名字,总能轻易拨动她内心最深处那根弦。
“报告会就在下周。你可以考虑一下。如果决定回来,镇上会安排好你的行程和住宿,也会保证你的安全。毕竟,你现在是我们镇‘走出去’的榜样了。”王书记最后说道。
挂断电话,张一草心乱如麻。回去?不回去?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那里有太多痛苦的回忆,有尚未完全消散的流言蜚语,有她极力想要割断的过去。
可情感上,又有一种隐隐的冲动。
回去,站在曾经轻贱她、逼迫她的人面前,告诉他们,她张一草,靠着自己,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比他们想象的要好。回去,确认弟弟他真的安好。回去……或许,还能见到李风杨。
还有王书记说的,“澄清传言”、“展示面貌”。
她知道,关于她的流言肯定不少,“逃婚”、“不孝”、“在外面做不体面的事”……如果能在官方的场合,以正面的形象出现,或许能彻底堵住那些恶意的嘴。
权衡再三,纠结反复。
最终,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和心底那股不甘沉寂的、想要“证明些什么”的倔强,占据了上风。
她给王书记回了电话,表示同意回去参加报告会,但要求行程保密,并且希望除了报告会和相关必要场合,尽量减少其他公开露面。王书记爽快地答应了。
一周后,张一草向公司请了三天假。
陈主管听说她是要回老家参加政府组织的先进事迹报告会,很是支持,还特意嘱咐她注意安全,回来好好干。
再次踏上回老家的路程,心情与上次逃亡时截然不同。
没有了惊恐,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沉静,和一丝隐隐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报告会安排在镇政府的大会议室。
张一草提前一天到达,被安排在镇招待所一个干净的单间。
王书记亲自来看望她,简单交代了流程,并告诉她,李风杨明天一早会从市里赶回来参会。
第二天上午,张一草换上了一套用这段时间攒下的钱新买的、款式简单大方的打折款米色西服套装,将长发整齐地梳在脑后,化了一点淡妆。
看着镜子里那个虽然依旧瘦削、但眼神明亮、脊背挺直的女子,她几乎有些认不出自己。这不再是那个穿着破烂孝衣、脸色苍白如鬼的“张一草”,也不是那个在省城配送站里忙碌疲惫的打工者,而是一个……看起来镇定、甚至有些光彩的年轻女性。
走进会场,她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台下坐着镇村干部、县市来的领导、还有一些被邀请的村民代表。
许多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惊讶,或许也有曾经熟悉的、如今带着复杂情绪的面孔。
她看到了坐在前排一侧的李风杨。
他似乎清瘦了些,但眼神依旧清澈温和,穿着半旧的衬衫,坐姿端正。
在她看过去时,他也正好望来,四目相对,他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鼓励的微笑。
那笑容,像一缕春风,瞬间抚平了她心头的些许紧张。
轮到张一草发言了。
她走上讲台,调整了一下话筒。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她没有用王书记事先让人帮她润色过的稿子。那些官样文章,写不出她心中的血泪。
她握着话筒,看着台下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脸,深吸一口气,用平实、甚至有些干涩的声音,开始了讲述。
她从自己的名字“一草”说起,说到童年过早的劳作和忽视,说到弟弟出生后家庭的倾斜与自己的“工具化”,说到十五岁被迫辍学离家打工的艰辛与孤独,说到在底层挣扎时不忘自学求变的坚持,说到以为终于看到曙光时遭遇裁员和父亲“死讯”的打击……然后,她说到了那场荒诞的“装死逼婚”,说到母亲的眼泪和父亲的狰狞,说到二叔的威逼和那个令人作呕的“相亲”,说到自己的反抗、软禁、逃亡……
她的叙述没有太多情绪渲染,只是陈述事实。
但那些事实本身,就足以让在场许多人动容、震惊、甚至羞愧。
台下传来低低的抽气声和议论声。
她接着说到在绝境中遇到扶贫干部李风杨的帮助,说到国家政策如何为弟弟提供了生存保障,说到自己如何在城里挣扎求生、又抓住机会重新开始……
最后,她说道:“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诉苦,也不是炫耀。我只是想告诉和我有类似经历的女孩们,告诉所有觉得生活无望的人:出身无法选择,但道路可以自己走。苦难不值得歌颂,但反抗苦难的勇气值得尊重。不要认命,不要屈服。国家和法律是我们最坚实的后盾,而我们自己不放弃的意志,是打破一切枷锁的最强力量。我的弟弟,现在也得到了专业的照料。而我,也在努力地工作、生活,虽然依旧平凡,但至少,我是自由的,是有尊严的。”
她的发言结束,会场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许多人的眼眶都湿了,包括前排的一些领导。王书记用力地鼓着掌,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赞许。
张一草微微鞠躬,走下讲台。
手心全是汗,但心头却一片澄澈轻松。
仿佛将积压了二十五年的污浊之气,一次性倾吐了出来。
报告会结束后,是简单的午餐交流。
张一草被很多人围住,有领导勉励,有干部询问细节,也有几个面熟的婶子大娘,眼神复杂地上前搭话,语气里少了以往的轻蔑,多了几分唏嘘和尴尬。
她礼貌而疏离地应对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搜寻着那个身影。
李风杨正在和县里来的几位干部说话,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头看来,对她笑了笑,然后对身边的人说了几句,便朝她走了过来。
周围的人群似乎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两人在略显嘈杂的食堂中央,面对面站定。
“讲得很好,张姐。”李风杨看着她,眼神里有欣赏,有欣慰,也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还要……有力量。”
一声“张姐”,让张一草心头那点微妙的涟漪平复了些,却也泛起一丝淡淡的失落。
她努力笑了笑:“李干部,谢谢你。要不是你……”
“别再说谢了。”李风杨温和地打断她,“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他顿了顿,问道,“一会儿有什么安排?王书记说下午可以安排车送你去市里的指定照顾机构看看光祖。”
提到弟弟,张一草的心柔软下来:“嗯,我想去看看他。”
“我下午也要回市里汇报工作,正好顺路。坐我的车去吧?”李风杨很自然地提议。
张一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
午餐后,两人坐上了李风杨那辆半旧的公务捷达车,驶向市里。
车厢里空间狭小,弥漫着淡淡的汽油味和阳光晒过皮革的味道。
气氛有些微妙地安静。
“在省城工作,还适应吗?”李风杨率先打破沉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面。
“嗯,挺好的。工作有点忙,但很充实。同事和领导对我也很好。”张一草简单回答。
“那就好。”李风杨点点头,“周师兄跟我夸过你,说你踏实肯干,进步很快。”
“是周经理给了我机会。”张一草真心实意地说。
又是一阵沉默。车子驶出镇子,进入相对空旷的省道。
“你……最近怎么样?工作很忙吧?”张一草忍不住问。
“老样子。基层事情多,琐碎,但……总得有人做。”李风杨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看到你越来越好,我觉得……挺值得的。”
他的话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张一草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因为紧张而微微交握的手。
“李干部,”她忽然抬起头,看向他线条清晰的侧脸,“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从一开始就是。不只是因为工作,对吧?”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埋藏了太久。
今天,在这个相对封闭、即将分别的空间里,她终于问了出来。
心脏因为紧张而砰砰直跳。
李风杨握着方向盘的手似乎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影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低沉,
“一开始,确实是职责所在。但后来……张姐,我见过很多困苦的人,很多不公的事。但很少有人,像你这样……在那样令人窒息的泥潭里,还能拼命昂着头,眼里始终有不甘熄灭的光。你让我看到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尊严和自由的渴望。这很珍贵。我不想看到这样的光,被那些愚昧和贪婪彻底吞噬。”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而且,帮你,让我觉得,我学的那些东西,我选择的这条路,是有意义的。不仅仅是填表格、跑项目,是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甚至一个家庭的命运。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的话坦诚而深刻,没有一丝一毫的暧昧,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击中张一草的心扉。
她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原来,在他眼里,她不仅仅是需要帮助的弱者,更是一个让他看到价值、坚定信念的“光”。
“谢谢你……李干部。”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
“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根毫无价值的野草。”
“你从来都不是。”李风杨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疼惜的温柔,但很快又转了回去,专注于路面,“你是张一草,一个很了不起的女人。”
车子在沉默中继续前行,但气氛却不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无声的、温暖的共鸣。
到了市里的康养机构,张一草见到了弟弟张光祖。他穿着干净的衣服,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到阳光充足的活动室。
虽然依旧瘦弱,眼神呆滞,但脸色红润了些,身上也没有了难闻的气味。
护工说,他在这里有规律的作息、专业的康复训练和细致的照料,身体状况比在家时好了很多。
张一草蹲在弟弟面前,握着他无知无觉的手,轻声跟他说话,告诉他姐姐来看他了,姐姐现在很好,让他也要好好的。
弟弟只是茫然地看着前方,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音节,但手指似乎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碰到了她的掌心。
那一刻,张一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是释然,是心疼,也是彻底放下的开始。
李风杨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神温和。
看望完弟弟,李风杨送张一草去长途汽车站,她要赶傍晚的车回省城。
在车站入口,两人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里吧。李干部,你还要回去工作。”张一草说。
“好。”李风杨点点头,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道,“路上小心。到了省城,报个平安。以后……好好生活,好好工作。如果……遇到什么困难,或者……只是想说说话,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他的话语里,有告别,有关切,也留下了一个未来可能的、淡淡的联系。
“你也是,李干部。注意身体,别太累。”张一草认真地说。
两人对视片刻,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没有拥抱,没有更多的言语,只是彼此点了点头,然后,一个转身走向候车室,一个转身走向停车场。
背对着彼此,走向各自不同却或许会在未来某处再次交错的命运轨迹。
这一次的重逢,短暂,却像一道明亮的光,照进了张一草曾经晦暗的人生。
让她更加确信,自己走的路是对的,也让她心底那株名为“李风杨”的幼苗,悄然生长,却也只能止步于仰望。
她知道,他们之间,横亘着身份、经历、未来的巨大差异。
有些距离,不是靠感激和一点点朦胧的好感就能跨越的。
但无论如何,他都是她生命里,最温暖、最明亮的一笔。
足够了。
张一草拎着简单的行李,登上返回省城的客车。
窗外,熟悉的田野和山峦再次开始倒退。
这一次,她心中没有了逃离的仓皇,也没有了归去的沉重。
只有一片平静的、向着未来延伸的旷野。
而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和那句“你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将成为她前行路上,永不褪色的底色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