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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暗流再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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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刚过,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李风杨。
他看起来又是一夜没睡好的样子,但精神还算饱满,手里拎着一袋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和一杯豆浆。
“路上吃。”他将早餐递给她,又看了看她脚上的鞋,“脚能行吗?车站不远,我送你过去。”
“能行。”张一草接过早餐,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李干部,你不用送了,我自己能去。”
“走吧,顺路。”李风杨不由分说,提起她那个轻飘飘的行李袋,率先走下了楼。
清晨的街道空旷冷清,只有清洁工在唰唰地扫着地。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谁也没有说话。
快到车站时,李风杨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张姐,有句话,我一直想说。”
张一草脚步一顿,看向他。
李风杨没有看她,目光望着前方熹微的晨光,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峻:
“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父母,都配称为父母。你很好,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好。以后,为自己活,活得漂亮点,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反击。”
他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张一草心上。
不是为了安慰,而是陈述一个他认定的事实。
不是所有的父母都配称为父母……这句话,将她心中最后那点因为血缘而产生的、扭曲的负罪感和牵挂,彻底击碎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晨光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叫李风杨的年轻男人,不仅仅是在帮她解决眼前的困境。
他是在用一种近乎笨拙却无比坚定的方式,告诉她:你没错,你值得更好的人生。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但她这次没有让它流下来。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意逼回,然后,对着李风杨,露出了一个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放松的、带着感激和决心的笑容。
“李干部,谢谢你。我会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有力。
李风杨也笑了,那笑容驱散了疲惫,显得格外明亮温暖。
他将行李袋递还给她:“车快开了,进去吧。一路顺风。”
“再见,李干部。”张一草接过行李袋,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个在至暗时刻给予她光亮的身影刻在心里。
然后,她转过身,挺直脊背,迈着虽然还有些别扭却异常坚定的步伐,走向了车站入口,走向了那辆即将载她离开小镇、驶向未知却也充满可能的未来的客车。
她没有再回头。
晨光渐亮,驱散了最后的黑暗。
小镇在她身后,慢慢苏醒。
李风杨站在原地,看着客车发动,缓缓驶出车站,消失在街道拐角。清晨的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有些凉。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着镇政府的方向走去。
脸上恢复了平日工作时那种沉静而略带疲惫的表情。
只是眼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那个倔强女子的剪影,和一份沉甸甸的、尚未完全放下的责任与牵挂。
他知道,张一草的路还很长,很难。
但他也相信,经历了这一切,那个像野草般坚韧的女子,一定会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空。
而他,也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在这片土地上,还有许许多多像张一草、像张光祖一样,需要帮助、需要被看见的人。
客车驶上了通往县城的公路,速度越来越快。
张一草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的田野和山峦,心中没有离愁,只有一种破茧重生般的、混杂着疼痛与希望的奇异感觉。
她拿出李风杨给的那个包子,咬了一口。
包子皮有点厚,馅也不多,但很香,很暖。
她慢慢咀嚼着,目光投向窗外越来越明亮的天空。
天,彻底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的新人生,也开始了。
客车颠簸着驶离小镇,将张一草25年人生中最不堪回首的几天远远抛在身后。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脸颊贴着冰凉的玻璃,目光涣散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依旧贫瘠的初春山野。
身体是疲惫的,心却像被一场暴风雪席卷过,留下一片空旷冷硬的平静,以及劫后余生的、细微的战栗。
李风杨给的热包子早已凉透,被她攥在手里,没有吃完。
不是不饿,而是咬了一口后,胃里像堵着一团湿冷的棉花,什么也咽不下去。
她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他最后那句话:“你很好,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好。”
真好笑。
活了25年,第一次有人这么肯定地告诉她,她“好”。
不是“能干”,不是“懂事”,不是“能挣钱”,而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好”。
可这份“好”的认可,偏偏来自一个认识不过几天的陌生人,而不是赋予她生命的至亲。
她想起母亲王兰芬43岁却已苍老如老妪的脸,想起父亲张三章45岁便酗酒过度、眼珠浑浊的模样,想起弟弟张光祖18岁的身体却只有婴孩般的智识,终日困在病痛和污秽里……
这个家,像一株从根子里就烂透了的毒藤,紧紧缠绕着她,汲取她所有的养分,却只回报以荆棘和毒刺。
现在,她终于亲手斩断了这藤蔓,哪怕自己也鲜血淋漓。
客车驶入县城汽车站,喧闹的人声将她从沉思中惊醒。
她深吸一口气,将凉包子塞进行李袋,拎着它下了车。
脚底的伤痂在行走时仍有牵拉的痛感,但比起逃亡那日的剧痛,已算不得什么。
她需要转车去市里,再坐火车返回她工作的那个二线城市。
李风杨借给她的钱足够路费,甚至还能剩下一些。她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张写着联系方式的纸条,心里稍安。
就在她走向售票窗口,准备购买去市里的车票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车站角落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是二叔张四海!
他正蹲在垃圾桶旁抽烟,一双浑浊的眼睛像鹰隼一样扫视着进出站口的人群,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焦躁和戾气。
张一草的心猛地一沉,血液瞬间冰凉!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在等她?还是巧合?
她立刻低下头,用行李袋半挡着脸,迅速闪身躲到了一根粗大的柱子后面,心脏狂跳。
她屏住呼吸,从柱子边缘小心地窥视。
张四海似乎没发现她,还在那里抽烟,时不时跟旁边一个蹲着的、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低声说着什么,那年轻男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染着黄毛,眼神不正。
绝对不是巧合!
他们真的是在堵她!李风杨的担心成真了!她父母所谓的“道歉”、“后悔”,果然只是麻痹她的烟雾弹!
他们根本没有放弃,甚至可能联合了二叔,想在她离开的路上直接把她截回去!
怎么办?硬闯出去买票上车?
张四海和黄毛就在售票厅附近,她这个样子,肯定会被认出来。
他们如果当众拉扯,车站人多眼杂,她一个“逃婚女儿”对上“长辈”,舆论会偏向谁,她用脚趾头都想得到。
李风杨远水解不了近渴,报警?警察来了又能怎样?又是“家务事”调解?
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上她的脖颈。
她背靠着冰冷的柱子,冷汗浸湿了内衣。
刚刚升起的、对未来的那点微薄希望,瞬间被现实的獠牙撕得粉碎。
她以为自己逃出来了,却原来只是从一个小一点的笼子,跑到了一个更大、更危险的狩猎场。
不能慌!张一草,你不能慌!
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痛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李风杨说过,他们怕派出所,怕吃官司。
他们现在敢在车站堵人,无非是觉得这里人多,她不敢声张,他们可以强行带走,然后对外说是“女儿闹脾气,家人来接”。
对,他们怕把事情闹大。
尤其是二叔张四海,最看重张家所谓的“脸面”,昨天在派出所已经丢了一次人,如果在车站再闹出风波……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形。
她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柱子后面不远处,有个旅客服务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制服、正低头玩手机的女工作人员。
再远一点,是车站的治安岗亭,隐约能看到里面有穿着辅警制服的人在走动。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然后,她拎着行李袋,没有走向售票窗口,而是径直走向了那个旅客服务台。
“同志,你好。”张一草的声音尽量平稳,但微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
女工作人员抬起头,有些不耐烦:“什么事?”
“我……我想问一下,最近一班去市里的车是几点?在几号检票口?”
张一草一边问,一边用身体挡住服务台内侧的视线,迅速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李风杨给的那张纸条,又拿出自己的身份证,一起压在服务台的台面上。
手指微微发抖地指了指柱子后面张四海的方向,用极低、极快的语速说:“同志,帮帮我。那边柱子后面抽烟那两个人,是我二叔和他找来的人,他们要把我抓回去逼我嫁给一个老光棍换彩礼。我逃出来的,他们现在要堵我。求你,帮我叫一下警察,或者……让我在这里躲一下,打个电话。”
女工作人员愣住了,看看她苍白的脸和惊惶的眼神,又看看她压在台面上的身份证和写着“镇扶贫办李风杨”、“派出所”、“妇联”等字样的纸条,脸上的不耐烦渐渐被惊疑和一丝同情取代。
她顺着张一草手指的方向,悄悄瞥了一眼,果然看到张四海和黄毛鬼鬼祟祟的样子。
这种事,在小地方车站并不算特别稀奇,但亲眼碰到还是头一回。
女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张一草身份证上的年龄——25岁,成年了。
又看了看纸条上“扶贫办”、“派出所”的字样,这姑娘不像是胡说八道。
“你……你先到里面来。”
女工作人员很快做出了决定,指了指服务台旁边的侧门。
她也是个女人,看到张一草这副样子,本能地起了恻隐之心。
张一草如蒙大赦,赶紧拉开侧门钻了进去。服务台后面是个狭小的储物间兼休息室。
“你在这里别出声,我出去看看。”
女工作人员压低声音说完,拿着对讲机走了出去,装作巡视的样子,朝张四海那边溜达过去。
张一草躲在门后,从缝隙里紧张地观察着。
她看到女工作人员走到治安岗亭,跟里面的辅警说了几句话,又指了指张四海的方向。
两个辅警立刻站了起来,朝张四海他们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