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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流再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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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草在镇上的小旅馆一住就是三天。
脚上的伤口在消炎药和还算干净的休养环境下,开始结痂,走路虽然还有些跛,但已不影响基本活动。
李风杨每天都会抽空过来一趟,有时是中午,有时是傍晚,带来她弟弟张光祖救助申请的最新进展,或者只是简单地询问她的情况,叮嘱她按时吃饭、吃药。
民政和残联那边的程序已经启动,村里也接到了明确通知,要求配合。
王兰芬和张三章起初还有些不情不愿,但在村干部和随后再次上门的派出所民警明确告知“这是国家政策,对光祖有好处,你们不配合就是拖后腿,甚至可能影响其他补贴”后,总算磨磨蹭蹭地开始提供所需材料。
这个消息让张一草心头最后一块大石落地大半。
弟弟至少不会被那对不负责任的父母彻底放弃在角落里等死了。
李风杨还帮她联系了镇司法所,咨询了关于她与原生家庭彻底切割可能涉及的法律问题,比如赡养义务的界定、财产分割等。
虽然情况复杂,并非一蹴而就,但至少让她知道,法律上并非完全无能为力。
小镇的生活节奏缓慢,消息却传得飞快。
张三章家“装死骗婚”的丑闻,经过那晚和次日派出所的介入,早已沸沸扬扬传遍了十里八乡,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最劲爆的谈资。
连带张一草这个“逃婚女儿”住在镇上的事,也有了些风言风语。
小旅馆老板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漠然,到后来带上了几分同情和好奇,偶尔会旁敲侧击地问两句。
张一草一律以沉默或含糊的“嗯”、“啊”应对。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只求清净。
这三天,是她二十五年来,过得最“清闲”,也最“不真实”的三天。
不用为生计奔波,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时刻担心被索取和伤害。
虽然心头依旧压着对未来的迷茫和隐隐的不安,但身体得到了喘息,精神也稍微恢复了一些。
李风杨的存在,像一道坚实而温和的屏障,暂时隔绝了外界的风雨。
她感激他,却也越来越感到不安。
非亲非故,他帮得太多,好得让她心生惶恐,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看透狼狈后的羞耻。
这天下午,李风杨又来了。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苹果和一盒牛奶。
“张姐,脚好点了吗?”他进门,将东西放在小桌上,很自然地拉过那把唯一的椅子坐下。
“好多了,李干部,你不用老是带东西来。”张一草坐在床沿,有些不自在。
她身上穿的是小周送来的那套运动服,头发也仔细梳过了,在脑后扎了个简单的马尾,露出苍白但不再那么死气沉沉的脸。
“顺手的事。”李风杨笑了笑,目光扫过她明显好转的气色,眼中掠过一丝欣慰,
“你弟弟那边,第一批材料已经交上去了,估计下周能有初步审核结果。特困供养和残疾人两项补贴如果能批下来,每个月能有七八百块钱,基本生活和日常用药能覆盖大部分。护理方面,镇上正在摸底,看能不能联系到合适的互助护理或者服务,虽然难,但总归是个方向。”
“真的……太谢谢你了,李干部。”张一草真诚地说。
七八百块,在城里不算什么,但在张家村,对于一个几乎没有其他开销的病人来说,足以维持基本体面和医疗了。
这几乎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别老谢我,这是国家政策好。”
李风杨摆摆手,随即,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张姐,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
张一草心口一跳,看向他:“什么事?”
“你父母……今天上午,来镇上了。”李风杨斟酌着词句,“他们没来这儿,直接去了镇政府,说是要找我,还要找领导。”
张一草的脸色瞬间白了,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床单:“他们……他们想干什么?是不是又想来闹?是不是反悔了,不想给光祖办救助了?”
“你别急。”李风杨连忙安抚,“他们这次倒不是来闹的,至少表面上看不是。你妈……王婶子,哭得挺厉害,说是知道错了,对不起你,想见见你,跟你道歉。”
道歉?张一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道歉?在她经历了装死、逼婚、软禁、赤脚逃亡之后?在他们差点把她卖给一个老光棍之后?
“你爸也说,之前是猪油蒙了心,听了你二叔的撺掇,现在后悔得不行,就想求你原谅,接你回家。”
李风杨继续说着,观察着张一草的反应,“他们还带了些东西,说是你爱吃的地瓜干和你弟弟……呃,他们说是你弟弟非要带给你的一个旧布偶。”
旧布偶?张一草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弟弟小时候,她确实用旧衣服给他缝过一个简陋的布娃娃,弟弟虽然不懂,但有时候会无意识地抓着。
他们连这个都翻出来了?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李干部,你怎么看?”
她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反问道。
经历了这么多,她不会再轻易被所谓的“亲情”和“眼泪”打动。
她更想知道,李风杨这个“局外人”,是怎么判断的。
李风杨沉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说实话,我不太信。转变太快,太突兀。
而且,他们话里话外,虽然道了歉,但更多的还是强调家里多难,光祖多离不开人,你一个女娃子在外面多不容易……潜台词还是希望你能回去,承担起‘责任’。”
他顿了顿,看着张一草的眼睛:“我觉得,他们可能是怕了。怕派出所,怕把事情闹大真的吃官司,也怕你弟弟的救助因为他们的不配合而黄了。所以想用‘亲情’和‘道歉’把你哄回去,把事情平息下去。至于回去之后……会不会故态复萌,很难说。”
他的分析冷静而透彻,完全说中了张一草心中的疑虑和戒备。
她点了点头:“我不会回去的。那个家,我死也不会再踏进去一步。”
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
李风杨似乎松了口气:“你不回去是对的。我跟他们说,你现在需要静养,不想见人。也明确告诉他们,你的婚姻自由受法律保护,他们写的保证书具有法律效力,如果再有任何逼迫行为,后果自负。你弟弟的救助,是独立的事情,不会因为你的态度而受影响,让他们别拿这个说事。”
“他们……什么反应?”
“你妈哭得更凶了,你爸脸色很难看,但没敢再说什么狠话,最后悻悻地走了。”
李风杨回忆着,“不过,我总觉得……他们不会这么轻易罢休。你二叔张四海没来,但他肯定在背后看着。这种人,丢了这么大脸,又没达到目的,心里不定憋着什么坏。”
张一草的心又沉了下去。
是啊,二叔张四海,那个在村里颇有势力、最看重家族脸面的人,这次栽了这么大跟头,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李干部,给你添太多麻烦了。”
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愧疚,“因为我,你肯定也承受了不少压力吧?”镇政府里,肯定也有不同的声音,觉得他一个外来干部,插手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家务事,是自找麻烦。
李风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自嘲:“压力是有一点。有人说我年轻气盛,不懂农村人情世故,把事情搞复杂了。也有人说……我是不是对你有什么想法,所以才这么上心。”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张一草还是听到了。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不是羞怯,而是一种被冒犯的难堪和慌乱。
她猛地抬头看向李风杨,想从他脸上分辨出这话是玩笑还是试探。
李风杨也似乎意识到这话不妥,脸上闪过一丝懊恼,连忙正色道:
“张姐,你别误会。我帮你,纯粹是因为这件事本身不对,触犯了底线。这是我的工作职责,也是我做人的原则。那些闲话,你不用理会。”
他的解释坦荡而急促,反而让张一草心里的那点难堪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复杂情绪。
她相信李风杨的为人,但人言可畏。她一个麻烦缠身的“逃婚女”,他一个前途看好的年轻干部,走得近了,对他终究不是好事。
“李干部,我……我脚好得差不多了。我想明天,或者后天,就回城去了。”她忽然说道,语气坚决,“不能再麻烦你了。我自己能行。”
李风杨眉头皱了起来:“张姐,你不用在意那些闲话。你现在回去,万一你父母……”
“他们不敢。”张一草打断他,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儿,“他们怕派出所,怕吃官司。而且,我在城里有自己的房子,有邻居,他们敢闹,我就报警。光祖的救助你在帮忙办,他们为了这个,短期内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李干部,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给我指了路,告诉我法律和政策能保护我,这就够了。剩下的路,我得自己走。我不能……不能一直依赖你。”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划清了界限。
李风杨看着她倔强而疏离的眼神,明白她是认真的,也是为他着想。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更多的是理解。
眼前的这个女人,经历了那么多,最渴望的恐怕就是真正的独立和尊严,而不是另一个人的庇护,哪怕这庇护出自善意。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点点头:“好。如果你决定了,我不拦你。不过,走之前,有些东西你得拿着。”
他掏出钱包,从里面拿出几百块钱,又拿出一个小本子,迅速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撕下来,连同钱一起递给张一草。
张一草看着那钱和纸条,没有接,只是看着他。
“这钱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路费和应急。”
李风杨的语气不容拒绝,“你现在身上也没多少钱,回城找工作、生活,处处要钱。算我借你的,等你稳定了,再还我。这纸条上是我的电话和邮箱,还有市里妇联和司法局法律援助中心的联系方式。万一……我是说万一,在城里遇到麻烦,或者你父母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你知道该找谁。”
他的安排周到得让人心酸。
张一草鼻子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她深吸一口气,接过钱和纸条,紧紧攥在手心。
那几张纸币带着他指尖的温度,那张纸条上的字迹,力透纸背。
“李干部……”她声音哽咽,“这份情,我记下了。钱,我一定还你。”
“不急。”李风杨笑了笑,站起身,“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我帮你买票。”
“明天一早吧。”张一草也站起来,“坐最早的车走。”
“行。我明早过来送你。”李风杨说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只说了一句,“保重,张姐。以后……好好的。”
“你也是,李干部。工作……别太拼了,注意身体。”张一草轻声说。
李风杨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张一草站在原地,看着手心里的钱和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纸条折好,和剩下的现金一起,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钱她没有数,但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笔借款。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善意,是一个陌生人在她人生至暗时刻,伸出的最有力也最温暖的手。
她会记着。也会努力,不辜负这份善意。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一草就收拾好了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
脚上的伤已经结痂,她从行李袋里拿出自己唯一一双还算完好的旧运动鞋换上,虽然有点挤脚,但总比棉拖鞋方便。
窗外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点缀着几颗残星。
小镇还在沉睡。
她坐在床沿,等待着。
心情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有一丝即将挣脱牢笼、奔赴未知的期待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