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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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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包间,两人很快锁定了巨响的来源。
大厅边缘、靠近包间门口的地方,有一张球台避开了灯光直射。斑驳光影间,一个穿短裙的女人被一个男人压在台球桌上,身下竖着球杆,卡在她两腿和两胸之间,痛得她厉声尖叫。
何晖几步迈到那男人身侧,一脚踹他腰上,继而握住女人的手腕,拉她起来。
程青阡大声叫来保安,又赶忙询问女人有没有受伤。
女人没说话。那男人被踹开竟也没吵嚷,只恶狠狠地盯着女人。
人群逐渐聚拢,店长闻声赶到,问程青阡发生了什么。
程青阡摇头,示意自己刚刚在包间。
所有人自然而然地将注意力放在女人身上。
女人始终不说话。
程青阡看她年龄不大,尽量将声音放得轻柔,问道:“妹妹,刚刚是怎么了?这男的你认识不认识?”
谁料此话一出,一旁的男人突然炸了,像个疯子一样冲上来,要揍女人。
程青阡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了男人一下。何晖一手将女人拽到身后,一手拦住程青阡,不让他靠近男人。保安冲了过来,将男人拦腰抱住。
“什么他妈的妹妹,他他娘的根本不是女人!”男人吼道。
随着他话音落地,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转向“女人”,空气静了几秒。
只有何晖不为所动,依旧盯着快要发疯的男人。
“怎么着,不是女人就可以随便动手了?”他沉声道。
话题被何晖固定在“动手”这件事上,众人渐渐反应过来,开始责怪男人:“有话好好说嘛,动手干什么?”
那男人杵在地上发抖,片刻后,毫无预兆地大喊一声,蹲下身,抱着脑袋哭起来。
众人傻了几秒,注意力又转移回男人身上,追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何晖松开“女人”,对程青阡说:“看样子没事了。”
他竟对当下发生的狗血剧情半点不感兴趣,看到不会再有暴力发生,就要拉着程青阡回包间。
“哎,不是,你等等……”程青阡想吃瓜,上半身已被何晖拽得倾斜,两只脚却还固执地留在原地。
那“女人”看向他们,对何晖说了声“谢谢”,是相当标准的女声。但他很快清清嗓子,又用男人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程青阡忍不住多看他两眼。一旦知道他不是女人,就能看出他的破绽:脸部线条有些形容不出的硬朗感,喉结虽不明显,刻意看时还是能看出来,手肘、膝盖不够柔和,指关节更是显出粗犷。可话说回来,如果不知道他是男人,一定不会对他产生怀疑——他打扮得很俏皮,很精致,很熟练。能变成这个样子,他一定下了许多功夫。程青阡不知道他是什么心理、什么目的,也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无论如何,程青阡当下只想感叹:真是什么人都有啊。
与程青阡的好奇相比,何晖显得过于冷淡。他避开“女人”的视线,几乎有些刻意。听到“她”说谢谢,他只是“嗯”一声,像是不想与他交谈。
于是程青阡的好奇心转移到何晖身上,想知道他对此抱有怎样的看法。他主动结束与何晖的拉锯,手上松了力气,放任何晖拉着他的手腕,走回包间。
房门砰地关上,何晖立刻松开手。
程青阡饶有兴致地看他,问:“你为什么不继续在外面看热闹?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活的男……男娘。”
“我认识他。”
“……什么?!”这是程青阡万万没想到的。
“他叫张橙,我在饭局上见过两回。我见他的时候他是男人,跟着他爸做工程。他爸承包了锦城苑的精装房项目,订了我的货又毁约。”
“……”程青阡想起来了,初见何晖时,他用十足油滑的语气与一位“张哥”打电话,交涉退货事宜,那位“张哥”想必就是男娘的父亲。程青阡目瞪口呆,震惊于世界的狭窄。
“你与他爸兄弟相称,所以他应该叫你叔叔?”程青阡问。
“这是重点吗?”何晖一脸无语。
程青阡的八卦之心熊熊燃起,问道:“他做工程?但是他喜欢当女人?哇,反差太大了。你之前就知道吗?他爸知道吗?”
“怎么可能知道?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见。”何晖若有所思地走到台球桌前,拿巧克粉擦杆,却迟迟没开杆。
“你肯定在想生意经了,”程青阡咂咂嘴,“你掌握了甲方爸爸的儿子的秘密,可以拿来做筹码谈判了,从儿子入手算计老子。”
何晖笑起来,说:“你心思比我还活泛,我可没想这件事。”
“那你在想什么?”
话音刚落,包间门突然被敲响。
何晖冲门口抬抬下巴,示意程青阡去开门。
“肯定是甲方爸爸的儿子来找你了。”程青阡笑嘻嘻地走过去,拉开门。
门那么一开,程青阡顶着笑脸那么一抬头。
孙拱辰死气沉沉地看过来。
程青阡的笑容瞬间收了回去。其实他并没有情绪低落,更没有生气,但孙拱辰周身气场过于阴暗,任何灿烂笑容遇到他都会凋落。
“你怎么来了?”程青阡问完,才想起他说过要接自己下班,于是说:“我还有一会儿,你在前台稍等等?”
孙拱辰没说话,眼神愈发阴郁,盯着人的时候像要把人朝深渊里拉。
程青阡担心他生病,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手心之下冰凉一片。
没生病,但似乎比生病更严重。
程青阡望了他一会儿,让步了,决定先跟他回去。
他走回台球桌旁,跟何晖解释。何晖正在自顾自地打球,闻言笑道:“程教练好不自由。”他声音很低,门口的孙拱辰听不见。
程青阡相当不认同这句评价,但一时无法反驳,只得顶上不自由的帽子,默默跟着男朋友离开。
一出球房,程青阡就迫不及待地问:“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开心?”
其实程青阡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但总觉得这事由自己说出来不太对。他需要一个台阶,来展开解释。
然而孙拱辰闭口不语,不给他这个台阶。
程青阡只好硬着头皮自说自话:“是不是因为我和那个人打球?”他快速把何晖找自己学商务杆、自己教的时候总走神、于是以陪练作为补偿的全过程讲了一遍。最后补充道:“他知道你是我男朋友,他也有喜欢的人,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孙拱辰听前面的时候一直毫无反应,听到最后一句忽地扭头看向程青阡,质问道:“什么时候从客户变成朋友了?”
程青阡哑了片刻,说:“只是个说法罢了,本质上就是客户。”
孙拱辰没被他安慰到,阴着一张脸,自顾自地朝前走。
程青阡忍不住有些气愤。吃醋本来也是一件挺能增加亲密度的事,为什么孙拱辰会处理得如此令人痛苦?好像他程青阡真会背叛似的。
“阿辰,你不相信我吗?”程青阡快步追上孙拱辰,也用了质问的口气。
“我不相信那个何晖。”孙拱辰冷笑一声。
他只要肯冷笑,就比死气沉沉好。程青阡现在要求极低,因为一个冷笑而松了口气。
“我不会经常和他见面的,见了面也就是打球。而且他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你可以放心。”程青阡安慰道。
“边界感?你说他有边界感?”孙拱辰停下脚步,扭身正对程青阡,放大了声音。
程青阡深吸一口气,问:“你怎么这么激动?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孙拱辰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突然说:“你就非得打台球?”
说得好像程青阡做兼职是因为贪玩。
程青阡屏住呼吸。他理智上知道自己应该避免接下来的争吵,但此刻的他迎着孙拱辰毫无温情的眼神,完全无法遵循理智。
“那不然呢?”他反唇相讥,“建筑设计不挣钱了,画图又是拿命去卷,你以为我能找到什么好工作?我现在的事务所在这个行当里属于神仙公司了,既不会饿死、也不会累死,空余时间刚好发展副业。打台球可以实打实挣到钱,我很珍惜这项技能。而且我的台球水平曾经认证过六档,这很厉害,是我花了很多功夫才达成的,你去搜搜就知道了。”
孙拱辰安静听他说完,然后立刻反问:“你还有多少债要还。”
程青阡怀疑他根本没听自己说话,只是从小被教育不要打断别人说话,才没有插嘴。
程青阡的父亲一共留下一百二十万的债务,母亲当年跪完了所有亲戚朋友,才把钱凑齐。程青阡当年想为此放弃保研机会,母亲不同意。读研的三年里,一直是母亲在还钱。毕业后程青阡现在母子俩需要还亲戚朋友的钱,每个月九千左右,母亲承担了其中两千,剩下七千归程青阡。
孙拱辰当然清楚这些事实,他只是想再一次确认程青阡的困窘,然后第无数次幻想自己是从天而降的霸道总裁,能为程青阡解决一切问题。
事实上他在和父母断交之后,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程青阡轻蔑地看着孙拱辰,答:“关你屁事。”
此话一出,两人注定不欢而散。
孙拱辰声音发颤:“好,不关我事,关那个何晖的事,是吧?你陪他打球,他可以给你钱,你陪我谈恋爱,我却不能给你钱,他比我有用多了。”
程青阡有时候真佩服他,虽然从不说脏字,却总是能把话说得极度难听,气得人胸口都是疼的。
“我不想和你吵。”程青阡压抑着声音,转身朝反方向走。
“你如果回台球厅,我们就完了。”孙拱辰的语气有些恶狠狠,又似带着哭腔。
程青阡扭头看他,说:“你先考虑一下今晚住哪儿吧。”
说完,他不去看孙拱辰的眼睛,快步离开。
他返回球房。
那位叫张橙的男娘已经离开,看热闹的人群也已散去,不过八卦的余波还在前台震荡。
前台妹妹绘声绘色地跟朋友打语音,分享直男爱上男娘的狗血八卦,旁边有两个顾客也在讨论,听到前台妹妹说得不准确还给予纠正。
程青阡挤进前台,去电脑上调监控。
他调出狗血事故发生时的影像,引得前台妹妹和两个顾客围上来,聊得越发热烈。
程青阡默然盯着屏幕。
在他和何晖冲出包间门的时候,有人走进了球房。前台的人全跑去围观热闹,没能注意到他。程青阡一直背对着门口,也没能看到他。
正对他站着的是何晖,两人显然对上了眼神,足足对视了□□秒。
孙拱辰就那样阴蛐蛐地站在门边,对眼前的一切冷眼旁观。何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仿佛不知道他是谁。
再后来,何晖拉着程青阡的手腕,将他带回包间。孙拱辰始终望着他们,没有出声,没有动作。
又过了三五分钟,孙拱辰才磨磨蹭蹭走到包间门口敲门。
程青阡紧咬牙关,控制着心里的复杂情绪,关闭了视频。
“三号房清了吗?”他问前台妹妹。
“没啊,刚刚还出来买烟来着,”前台妹妹有些担忧地看着他,“阿程哥,你怎么了?和客人吵架了?”
程青阡摆摆手,示意不用担心,继而走向包间。
何晖确实还在。他一个人,没拿球杆,倚着球台,正在抽烟。
看到程青阡进来,他有些惊讶:“什么情况?”
程青阡问:“之前怎么没见你抽过烟。”
“戒很久了,这不刚破戒嘛。”
程青阡在沙发上坐下,忽然察觉到自己流了许多汗,裤子黏在大腿上,难受至极。他起身将空调温度调低。
“和男朋友吵架了?”何晖问。
“算是吧。”程青阡说。
“算是?”何晖好奇地望过来。
程青阡也好奇地望他,问道:“你早就看到我男朋友了吧?为什么不提醒我?你这样容易制造误会。”
何晖嘶地吸口气,站直身体,似乎有点窘迫。
“实在对不起,说实话,我也觉得自己这事干得特傻叉,但当时我看你男朋友阴沉沉地站在门口,不仅不过来找你,还一副等着你去找他的样子,我就没忍住。”
“没忍住什么?”
“没忍住带你离开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