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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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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体是个有机的整体,牵一发而动全身。程青阡心里既是安定不下来,脑袋便不如以往灵光,眼睛也不如以往准,只有力气比平常大,把球打得满桌乱窜。
“你真的是个恋爱脑。”在他第五次失手之后,何晖毫不留情地嘲笑道。
程青阡相当郁闷,说:“看在我不收你钱的份儿上,原谅我吧。”
“你白天工作也这么不专心?”
“最近工作不怎么忙……”
“看来还是太闲了,所以满脑袋都是男人。”
程青阡更加郁闷,扁扁嘴巴,道:“你别这么说我。”
“朝我撒娇做什么?”何晖挑挑眉。
程青阡惊觉自己方才确实有点撒娇的语气,“说我”两个字稍稍拖着长音。他尴尬地清清嗓子。
不知是不是何晖太好相处了,他在何晖面前总是下意识地放松精神,仿佛他们已经相识很久。
“工作不忙,是不是因为公司接不到案子?”何晖换了个话题。
“是啊,都是些无聊的外包单,”程青阡耸耸肩,“难道你那里生意很红火?”
“别笑话我了,你明知我这行比你们更难。”
“那你接下来计划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行业形势不好,你怎么办?”
“继续干啊,行业形势不好,又不是行业没了,我只要留在牌桌上不被淘汰,总有我一口饭吃。”
程青阡太久没听过如此正能量的发言了,连忙表示认同:“我也这么觉得!虽然时代红利过了,但行业只要在,总有我能发光发热的地方。”
“嗯,你们搞设计的比我们好多了吧?这两年不是什么ARVR的搞得很火热吗?还有历史建筑相关的设计,也很热门。你只要跟上时代,应该会越来越好。”
程青阡听他说这些,又郁闷起来,抱怨道:“这里机会没那么多,同学老师不在身边,又少了许多人脉。”
何晖定定地看向他,沉默片刻后,说:“别告诉我你是跟着男朋友来这里的。”
程青阡心塞至极,也不管什么撒娇不撒娇的了,球杆一扔,哀戚戚地“哎呀”一声,继而扶着球台边缘蹲下身,像小动物一样,想藏到桌子底下去。
何晖被他逗乐了,走到他身旁,靠坐在桌边,问:“怎么,后悔了?”
程青阡摇摇头,没说话。
何晖极轻地踢了下他,低声问道:“程青阡,你喜欢他什么?”
“哎,你记得我的全名耶,你的前后鼻音发音好标准。”
“别转移话题。”何晖又稍稍用力踢了下他。
程青阡叹着气站起来,说:“喜欢就是喜欢啊。”
“抛开他的脸,你喜欢他什么?”
“怎么能抛开别人最明显的优点?太不公平了。”
“……你还怪有理。”
程青阡决定维护一下自己,解释道:“其实帅是我男朋友最无足轻重的优点,他人很好的,很专一,没有不良嗜好,从来不混圈子,特别听我的话……虽然最近不怎么听。”
“搞了半天,就只有这些平平无奇的优点?好无趣的一个人。”
“无趣我也认了,人总有缺点。”
何晖被这句话治住了,深吸一口气,半晌没吭声。接着,他转身、抬杆,继续打台球。
“不聊了?这不刚聊开嘛。”程青阡反倒有点意犹未尽。
“不聊了,对你男朋友不感兴趣。”
“明明是你先问的。”程青阡看了何晖一会儿,说:“让我也问问你呗,你谈过几个?是什么样的人?”
“你感兴趣吗?”
“感兴趣啊。”
“你觉得我喜欢什么样的?”
“那种很乖的、让你有保护欲的。”
“哟,你看人挺准。”何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程青阡。
程青阡嘿嘿一笑,得意道:“我猜你追求人的风格,和你谈生意差不多,愿意为了增加哪怕一点点成功概率,花一整天练习商务杆。你应该是那种看上了就一定要追到手的人,和你打球一样,一旦盯上一颗球,就总惦记着,非打进去不可。”
何晖缓缓拍手,叹道:“大师真乃神算啊。”
“我说准了?”程青阡笑起来。
“准得不能再准了,”何晖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其实我现在就盯紧了一颗球,正发愁怎么打呢。”
“你有正在追求的人?”程青阡马上意会。
何晖摇摇头,“喜欢上了一个人,还没开始追。”
“为什么?”
“缺乏经验,没追过人。”
“开什么玩笑?”
“真没追过,”何晖一脸痛心疾首,“不瞒大师,鄙人不才,过去都是被人追。”
程青阡啧啧做声,说:“可以理解,何老板性格好、情商高、事业有成,脸和身材更是魅力十足,喜欢你的人应该很难在你面前保持矜持。”
何晖听前面几句还美滋滋的,听到最后一句忽地叹起气来,瞥了程青阡一眼,走去一旁拿冰水喝。
程青阡跟在他身后,问:“怎么,你喜欢的人在你面前很矜持吗?他不喜欢你?”
“不喜欢。”
“你就那么确定?也许人家性格本身就矜持,不是因为不喜欢你。”
“和矜不矜持没关系。我确定他不喜欢我,因为他心里有别人。”
“啊?这就难办了……”
何晖一脸无语,把球杆塞给程青阡,示意他打球。
程青阡随便打了一杆,继续对何晖说:“其实他心里有人,也不妨碍你追。”
何晖笑起来,“你是这么想的?”
“是啊,人嘛,永远活在变化之中,我们不能害怕竞争。”程青阡信誓旦旦。
“你男朋友追你的时候,和别人竞争了吗?”
“没有。”
“呵,真是命好。”
“但我男朋友追了我整整三年,大一开始追,大四才在一起。”
何晖愣了一下,手里的球杆滑出去,无力地戳了下白球。他长叹一口气,拿起巧克粉,恶狠狠地摩擦球杆顶端。
“别担心,你喜欢的人肯定比我好追。”程青阡站着说话不腰疼。
何晖再次长叹一口气,低声沉吟:“在一起五年,追了三年,一共八年……”
“哎,你让一下,该我了。”程青阡忽然察觉到桌上的球形很容易做一杆斯诺克,于是利落地给何晖做了一杆。
何晖第三次长叹一口气,说:“你很擅长防守。”
“恰好你很擅长进攻。”程青阡扬了下眉毛,似鼓励,又似挑衅。
何晖注视球台,认真观察,仔细琢磨,一改平常激进的球风,稳稳出手,来了一杆漂亮的三库解球。
程青阡鼓起掌,说:“厉害厉害,就知道你肯定能行。”
何晖轻飘飘地瞥他一眼,说:“借你吉言。”
两人磨磨蹭蹭打了近四十分钟,才结束一局球。
程青阡记得自己打完后要做什么事情来着,却总也想不起来。
“饿不饿?”何晖问道。
“你饿了?我去给你叫点吃的。”程青阡说着就朝前台走。
何晖拉住他的手腕,“我不饿,只是怕你饿。”
程青阡点点头,轻轻挣开何晖的手,走去桌边摆球,同时找些闲话来聊。
“你的危机解决得怎么样了?我记得是有一批瓷砖压在仓库了?”
“瓷砖危机差不多搞定了,现在面临人事危机。我家的销售经理被挖了,我爸头发都愁白了。”
“跳槽不是很正常的事嘛。”
“这个销售经理跟着我爸十几年,我爸太信任他,很多客户资源握在他手上,他离开与其说是跳槽,不如说是背叛。要不是他这档事,瓷砖的事也不会搞得那么麻烦。”
“那怎么办?”
何晖笑了笑,抬起手来,以食指指节推了下程青阡的额头,说:“你性子怎么这么急。”
“我只是问了一下怎么办。”程青阡捂着额头,瞪了何晖一眼。
“很多事情没有那么多办法。那经理为了躲我,跑去欧洲旅游了,我总不至于追过去吧?等他回来再说。说不定中途出现什么转机,会有新局面,这叫事缓则圆。”
程青阡不说话了,片刻后,叹出一口气,说:“我好像确实是个急性子,这毛病得改。”
何晖揶揄道:“急性子能被同一个人追三年?”
他一提孙拱辰,程青阡忽然想起那件被忘记的事了,大声道:“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何晖也忘了个干净。
“你说我陪你打完一局,就告诉我那个视频都有谁看了!”
“就这事儿?”何晖故作惊讶地看着程青阡,“你很在乎吗?”
“当然在乎啊,如果视频传到他爸妈那里,不是给他们添堵吗?给他们添堵就是给我添堵。”
何晖看向程青阡,微微眯了下眼睛,答道:“反正我小姨先于我妹看到,估计是别人发给她的。我想他们那些退了休的闲人,每天都在关注这些八卦吧?你男朋友的爸妈没理由看不到。”
程青阡垂下头,心里不太舒服,好像自己被放在台面上,被人审视了似的。
何晖观察他的神色,靠近他些许,低声问:“你男朋友为什么发那个视频?”
程青阡摇摇头。
“视频火了之后,他删除了吗?”
程青阡再次摇头。
“看来他并不介意被自己的父母看到。”何晖笑了笑。
程青阡皱眉,心里越发不舒服,那块硌在心里的小石子又尖锐些许。
“你男朋友这种人我见过不少,”何晖用一种很微妙的、貌似中立的语气评价道,“他们叛逆期来得很晚,成熟期更是迟,不过他们没有坏心,虽然同样不负责任,但比起四处拈花惹草的渣男还是强多了。”
这番评价不是脏话、胜似脏话,听得程青阡憋屈至极,仿佛自己也被骂了。最终,他选择维护孙拱辰,借以维护自己。
“他父母管他管得太严,他反抗也是理所当然,我能理解他。”他摆出善解人意的样子。
何晖笑了笑,说:“反抗和挑衅是两回事。”
程青阡心里一堵,简直要心梗了。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轮不到外人来评价。”程青阡急了。
何晖沉默下来,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推杆开球。
清脆的撞击声响起,聚在一起的球被一杆子打散。
程青阡有点后悔。情绪越浓重,他越能意识到感性与客观之间的差距。
客观事实是,他和何晖一点也不熟,何晖是他的客户,他之前收了何晖的高额学费,却在教学时走神,所以现在免费陪练以做补偿。
就这么简单。
他将情绪搁置在一旁,依据客观事实,向何晖道歉:“不好意思,明明是我追着你问,最后又嫌你说得多。我最近在男朋友的事上有点情绪化,实在对不住。你很随和,我总是一不小心就说多,其实咱们不该聊那么多废话,搞得球都没好好打,是我的问题。”
何晖嘶地吸口气,问:“你在男朋友面前,也总是道歉吗?”
“……”程青阡傻了半天,最终答道:“不。”
“不”字之后,似乎还有内容。比如,虽然不常道歉,却常常自省,虽然不觉得自己有错,却认定自己有解决问题的责任。
这些话太私人,程青阡没能说出口。
何晖目光沉静,仿佛在很用力、很仔细地铭记程青阡此刻的面容。
“对不起,我不该随便评价你男朋友,”他轻声道,“你不用道歉,是我先冒犯你的,我自己知道。”
知道还说。程青阡心生无奈。
“不过你说我们不该聊废话,确实有点伤我的心,”何晖笑了下,“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了,我甚至告诉你我有心上人……这其实是我的秘密,对你来说原来是废话吗?”
“不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程青阡吓了一跳,肩膀微微耸起,又很快跌下,两手抬在空中胡乱摆了摆。
正琢磨该怎么解释,包间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就是尖叫声。
两人的注意力同时被吸引,何晖放下球杆,走出包间,程青阡连忙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