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杆清台》醉不了翁

15、第 15 章 别再让我难

　　孙拱辰没看何晖，只死死盯住程青阡。包房里开着冷气，他却满头大汗，胸口猛烈起伏，像要喘不上气似的。

　　程青阡刹那间有种抽离感，好像自己被孙拱辰拉着上了话剧舞台。虽然观众只有何晖一个人，但一个观众也是观众，足以让两个人的感情变成一场戏。

　　一段相识八年、相恋五年的感情，到最后竟然变成一场无聊的戏。

　　程青阡忽然替孙拱辰感到难过。那感觉很神奇，明明程青阡自己也是主角之一，但比起自己的难过，他更替对方难过。换在以前，如果孙拱辰趁这个时候卑微求原谅，程青阡会答应的。

　　可惜那是“以前”。

　　“我们分手了。”程青阡说，语气还算平静。

　　孙拱辰皱起眉头，原本急促的呼吸被他硬生生屏住，他周身笼罩上一层压抑的愤怒。

　　“昨晚你走之后，我回家了，”他急切地说，“我和我爸谈了谈，你被诬陷抄袭的事他不知情，不是他安排的。这事说来话长，和我在网上发视频有关，总之，是我公开出柜给你带来了麻烦，是我的错。对不起。你别把我们的处境想得那么糟糕，我爸妈并没有要针对我们，他们对我很失望，是真的愿意和我划清界限。我们可以离开，只要换个城市，就一点事都没有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这段话不知被他演练过多少遍，说起来一点都不卡壳，甚至重音分明、节奏得当，真像讲台词似的。

　　可惜内容狗屁不通。

　　程青阡不明白孙拱辰怎么会自私到这种程度，对他被诬陷的事没有半点关心，只顾着给自己开脱，并且事到如今依旧认为他们还能重新开始。

　　用自私已经不足以概括他，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程青阡望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孙拱辰盯过来，脸上的愤怒渐渐淡去，蒙上忐忑。他的呼吸声又响起来了，急促而杂乱，在安静的包房里格外明显。

　　“宝宝。”孙拱辰低声唤了一句，同时朝程青阡靠近了些。

　　程青阡汗毛倒竖，下意识地朝何晖的方向看过去。这场戏隐隐有脱离控制的趋势，他有点担心观众的反应。

　　谁曾想，观众何晖直接迎着他的眼神，以一种很无辜，却又很热心的语气问道：“怎么了，需要我帮你说话吗？”

　　程青阡连忙把眼神移回来。然而已经晚了，孙拱辰感受到了彻头彻尾的侮辱，转身欲朝何晖走过去。

　　程青阡连忙拽住他，阻止他将两个人的戏变成三个人的电影。

　　“我知道被诬陷的事不是你父母主动安排，”程青阡匆忙回应先前那段狗屁不通的话，“他们根本就瞧不起我，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有什么意思？他们也瞧不起你，不认为你能和我坚持下去。之前我偶然遇到你妈，她说，她不管我们了，让我们自生自灭。”

　　孙拱辰愣了愣，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眼角微微上扬，仿佛程青阡这番话终于印证了他长久以来的某种隐秘期待——他与父母的决裂是他为爱情做出的最正确牺牲。

　　“那不是很好？”孙拱辰贴近程青阡，握住他的手，“既然我爸妈不管我们了，我们就可以一辈子在一起了。别管什么诬陷不诬陷的了，我们走，只要离开我爸妈，什么麻烦就都没了。”

　　程青阡收紧手指，尽量小幅度地挣脱他的手。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低而稳：“阿辰，你冷静一点。你心里知道的吧？我和你分手不是因为你爸妈。”

　　“我不知道。”孙拱辰呼吸变得粗重，“我们所有的矛盾都是从我出柜开始的，问题的根源明明就是我爸妈……”

　　“问题的根源是你。”程青阡朝后退了一步，讲出了自己的台词：“你已经不爱我了。我……我也不爱你了。”

　　爱是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不爱，却总是清晰得近乎凌厉。

　　孙拱辰脸色骤然惨白，猛地转头，将目光钉在了一直旁观的何晖身上，说：“你让他得手了？”

　　程青阡倒吸一口气，开始后悔自己让何晖做观众。他一开始绝对是脑子抽了，才会觉得有何晖在，他会安全很多。

　　现在事情变得麻烦了。

　　“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程青阡解释道。

　　“对啊，我可不背这个锅，”何晖偏要在这时候发言，“我让他雇我扮成新男朋友气你，他都没答应，他对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你闭嘴。”程青阡咬着牙冲何晖说了一句。

　　“看吧，对我这么凶，对你多么有耐心。”何晖说。

　　“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孙拱辰瞪着何晖，眼睛凸了出来，仿佛有人拿绳子勒紧了他脖子似的，“明知道我们在谈恋爱，还无所顾忌地勾搭他？你们这些暴发户，除了投机取巧，还会干什么？你小姨也是一样，为了送你妹妹和我相亲，不知道制造了多少偶遇，只为请我妈多吃几顿饭。我妈也不过卖她一个面子罢了，门不当户不对的，难道还真看上你妹妹不成？”

　　何晖的神色冷下来，目光移到程青阡身上，说：“程青阡，你就和这么个东西谈了五年？”

　　孙拱辰憋在身体里的怒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他骂了句脏话，抬脚就朝何晖这边冲。

　　巧的是，程青阡也已受不了了。他不像孙拱辰爱憋气，而是可以直接从情绪稳定爆发到怒不可遏。他一把攥住孙拱辰的手腕，拦住他的脚步，力道大得不可思议。

　　“孙拱辰，你他妈真让我丢脸！”他吼道。

　　孙拱辰停下脚步，眼眶气得发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丢什么脸？我攻击了你的暧昧对象，不够体面，是吗？你移情别恋，还要我祝福你，是这个意思吗？”

　　“都说了和他没关系！”程青阡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是你不听我的，非要出柜，又冲动和父母断绝关系，搞出这么多麻烦，影响到我的事业，你他妈就是个傻逼你知道吗？还觉得自己做出了很大牺牲，指望我对你感恩戴德，你那能算牺牲吗？！”

　　“怎么不算牺牲！”孙拱辰的眼泪终于下来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怎么会和爸妈断绝关系？我爸妈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他怒吼着，将该说不该说的心里话全都吐出来，“你童年不幸，你妈妈心怀愧疚，对你无限度包容，所以接受你是同性恋。我又不一样！我爸爸不是刑事犯、不家暴，我妈妈不懦弱，我的童年很光鲜！我爸妈一直以我为荣，我从小被夸到大！他们接受不了我是同性恋，不是很正常吗？！我为了你，伤害了我爸妈，伤害了我自己！这怎么不算牺牲！”

　　歇斯底里的发泄过后，空气倏地安静下来。程青阡盯着孙拱辰泛红的眼角，忽然笑了一下。

　　“这就是你的杀手锏，”程青阡说，“揭我的伤疤，拿我的痛处当靶子。”

　　他松开攥着孙拱辰手腕的手，退后一步，说：“滚吧，孙拱辰。”

　　孙拱辰没动，站在原地，肩膀微微起伏。

　　“我如果是你，就揍他一拳。”何晖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程青阡垂着头，说：“我不想打人。我爸一生气就打人，因为这个蹲过监狱。”

　　“原来如此，那这样吧，我帮你，你后面再还我这个人情。”

　　程青阡一时没应声，等他反应过来，何晖的拳头已经挥了出去，在他身侧掀起一阵风。孙拱辰早有准备，朝侧边躲了一下，两人于是正式干起架来。

　　“？？”程青阡还没来得及从孙拱辰带给他的悲伤中回过神来，就被眼前的场面吓了一跳。

　　孙拱辰竟然会打架！不过全靠怒气支撑，动作很笨拙。何晖就熟练多了，拳拳到位。

　　何晖就是这样，干什么都干得很好。

　　程青阡朝旁边躲了躲，手掌撑在台球桌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没有去拉架，而是在心里想：这个人情要怎么还，继续当免费陪练行吗？

　　最终，这场突如其来的斗殴被中途到来的张橙打断。

　　张橙被何晖叫来谈合作，却闯入一场肉搏，整个人都莫名其妙。他没穿女装，一身休闲西装，看起来很体面，甚至有些商务气质。

　　他很勇敢地上去拉架，左边叫声哥，右边也叫声哥，然后两手撑开，喊道：“停！停！”

　　孙拱辰率先停下，因为他被打得有点惨。

　　不过再惨也不妨碍他瞧不起人。

　　“你完了。”他微微弓起身子，捂着肚子，对何晖怒目而视。

　　何晖喘着气，下颌绷紧，眉眼微敛，舌尖顶过脸颊，鼓出小小的一块。

　　“我完了吗？好啊，有什么招你使我身上，让我见识见识。”何晖说完，笑了一下。

　　孙拱辰本就自卑，对上何晖这样游刃有余的人，心里更是黯淡无光。自卑的人总是易怒。他暗骂着，不顾身上的伤，拳头朝何晖挥过去。

　　张橙堪堪拦住，用身体将人挡着，问何晖：“什么情况啊！”

　　“实在对不起……”程青阡走过来，很抱歉地看着张橙。

　　“你是哪位？”张橙有点烦躁。

　　“他是我前男友。”程青阡指指孙拱辰。

　　“前男友”这三个字刺痛了孙拱辰。他收起打架的架势，目光转向程青阡，几近崩溃地喊道：“我没有同意分手！”

　　“在一起需要两个人点头，分开只需要一个人放弃，”何晖说，“别在这里讨人嫌了，赶快回去收拾行李，走得痛快一点。你不走程青阡都没地方睡觉，昨晚睡在球房里，差点感冒。”

　　孙拱辰于是又要冲上去揍何晖，被张橙拦住。何晖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他。

　　程青阡感觉自己的脸都被孙拱辰丢尽了。他满心厌弃地看着孙拱辰，说：“房子是我租的，现在分了手，我不会再让你借住，你收拾好东西，回你父母身边吧。”

　　一个“借”字，一个“回”字，彻底击碎了孙拱辰残存的希望。他肩膀往下一沉，英俊的脸上布满阴云。

　　“你走吧，我还有正事要做，”程青阡看了眼张橙，“我们约好了谈合作的。”

　　孙拱辰梗着脖子，没动。

　　“别再让我难堪了，阿辰。”程青阡低声道。

　　孙拱辰喘气的声音顿了顿。他抬头看向程青阡，眼神里有不可思议，还有浓重的不甘。

　　程青阡没说话。

　　片刻后，孙拱辰终于转身离开，退出了这场由他掀起的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