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你替我着什 ...
-
程青阡选择让何晖没有工作。
熟悉的三号包房,宽敞的空间,仅有的两个人。
这是程青阡有生以来,第二次一大早打台球。第一次也是和何晖。
他拿着球杆,心思却不在球桌上,用力将一颗颗球推出去,好像只为了听响。
他断断续续地把自己昨天的遭遇讲了一遍。
“你说,这是什么道理?”他越讲越不忿,“他爸妈要是打一开始就处处针对我,或者下手狠一点,搞得我家破人亡,那也算是看得起我。但是现在他们给我的感觉,是根本不把我当回事,任我自生自灭,同时他们很清楚,只要我的存在被别人知道,就有无数狗腿子替他们针对我,我很难生存下去。他们完全在藐视我,在给我上课呢,让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何晖打球也不认真,一杆出去,白球在缝隙里穿梭,愣是一颗球也没碰着。他咂咂嘴,直起身,认真回应程青阡:“听起来你很能理解他们这套逻辑。现在是怎么,他们达成目的了?你已经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程青阡被他说得低下头去。片刻后,忍着心里的难过,说:“如果阿辰还爱我,那我绝对不会向他们屈服。”
少了爱,勇气和坚持就没了土壤。
何晖皱了一下眉头,看向程青阡的眼神变得柔软,似乎在心疼他。程青阡抬起头时,正撞到他这副眼神,心跳因此空了一拍,于刹那间忘了自己身上的烂事,只觉得何晖眼睛好看。
“你今天到底有没有工作?”
“你终于确定孙拱辰不爱你了?”
两人同时问出口。
程青阡愣了愣,先一步答道:“爱和不爱,本来就是很明显的事,只看当事人愿不愿意承认。孙拱辰的注意力之前都在我身上,现在都在他自己身上。我也一样,之前顾忌他的方方面面,现在只计较自己的得失。我认了。人和人就那么回事,走着走着就散了。”
他故意把语气放得很冷,好像在讲别人的事,好像他的大脑冷静异常,压根不受情绪影响。
何晖绕过球桌,走到程青阡身边,和他并肩而立。
“话不能这么说,”他轻声道,“你别把感慨的范围无限扩大,你和孙拱辰走散了,不代表人和人走着走着都会散,你们还代表不了全人类。”
他离程青阡很近,撑在球桌上的手紧挨着程青阡的手,指腹在球桌绿呢上轻轻一叩,落下时蹭过程青阡的小指。
程青阡挪开手,装出看球的样子,绕到球桌另一边。
“该你回答我了,你今天到底有没有工作?”他说道。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嗓子眼又热又痒,莫名其妙。他咽了下口水,俯身随便打了一杆,起身去一旁倒冰可乐喝。
“原本有些事要处理,”何晖答道,“之前提过的、我家那个要跳槽的销售经理,从欧洲回来了,我得想办法堵到他,和他谈一谈。”
“那你还是去办正事吧,”程青阡连忙说,“我这个闲人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反正我想说的也都说了,谢谢你愿意听我抱怨。”
何晖放下球杆,走到程青阡身边,示意给他也倒一杯冰可乐。程青阡连忙倒好递给他,继而回到球桌旁边。
“我的正事有很多,约张橙也是其中一件,”何晖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张橙他爸是个厉害人物,手里的资源都是实打实的。你如果真想辞职,干脆尽早辞干净,博物馆那个项目也别做了,先把张橙那个商文旅体的项目做了,如果合作愉快,说不定走出一条新路子,比去事务所打工强。怎么样,要我叫他过来吗?”
程青阡握着球杆的手紧了紧,心里觉得应该对何晖的关心表示感谢,说出口的却是毫不客气的另一句话:“我辞职之后就不在这里待了,回一线城市去。”
何晖果然一愣。他放下冰可乐,朝球桌走过来,站在程青阡对面。
“这么果断?”他问。
“嗯。”程青阡点点头,忽然有些期待眼前的人能挽留一下他。
然而何晖没有挽留。
“厉害。”他只说了两个字,表示对程青阡的敬佩。
好吧,这样才对,挽留才显得奇怪。
程青阡有些失望,同时又感到放松。心里那种莫名其妙的违和感淡去了,嗓子眼也松快了。他冲何晖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说:“不过我就算要走,也不会那么快,说不定还是有可能和张橙合作,改天我们再聊?今天你还是去处理原本的工作吧,让你给我介绍工作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总霸占你的时间更不好了。”
“是我在占你便宜,”何晖说,“你不是在免费陪练吗?”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那你还赶我?”何晖叹口气,两手伸开撑住球桌,微微俯身,做出一个疲惫却很有压迫力的姿势,“我拿你做借口,忙里偷闲一天,不好吗?”
程青阡找不到话说了。沉默之中,毫无预兆的,心里那股违和感又回来了。他突然想起何晖之前提起张橙的时候说,张橙是真的喜欢台球,和他不一样。
他不一样?他不是真的喜欢台球?那他总来打台球?而且他为什么总是开包间?明明去大厅也可以。
程青阡在心里打了个突,早上睁眼看到何晖时的那股惊悚,这时候重又漫上心头。他避开何晖的眼神,竖起球杆擦巧克粉,呲呲呲擦个不停。
何晖看着他,突然说:“我发现跟你不能打商量。你决定了的事,不会跟别人商量。你定不下的事,跟你商量,你也拿不出主意。”他拿起手机操作几下,说:“听我的吧,我约张橙过来,咱们三个今天先碰一碰。”
“……谢谢?”程青阡拿不准自己应该采取什么态度。
何晖被他的语气逗乐了,笑道:“你有时候挺气人的。”
程青阡踟蹰片刻,老老实实说了一句:“你有时候对我太好了。”
“有吗?”何晖不以为然,“我觉得自己只是在助人为乐,你肯定是和孙拱辰在一起太久了,忘了被好好对待是什么感觉。”
一句话把程青阡说得脸面挂不住、心里也不好受。
“你有时候嘴太毒!”程青阡更换了对何晖的评价。
何晖笑了笑,问道:“你就一点报复心都没有吗?”
“有是有,但总觉得不值当。”
“盗取机密和抄袭是原则性问题,如果不处理好,也许会对你的职业生涯有影响,能反击当然最好,怎么会不值当?”
“你说这个啊!我还以为你说的是报复孙拱辰。”
“我说的就是报复孙拱辰。他只会朝父母撒泼打诨,你却可以重拳出击,让他看到你的厉害,这不就是报复吗?”
“好吧,和你比起来我太没志向了,我想到的报复是找个新男友。”
何晖俯身出杆。他不知什么时候看好了球路,稳稳将最后一颗花色球推入球袋,完成清台。继而直起身,道:“新男友自然也是要找的,你面前不就有一个现成的?”
程青阡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屏住呼吸看向何晖。那一瞬间,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股燥热在身体里升腾而起,再多冰可乐也压不下去。
然而,何晖很快接了一句:“不过我这种档次的,出场费可不便宜。而且你也知道,我心里还有个‘难搞’的主儿,要是被他误会了,我就前功尽弃了。”
原来他的意思是扮成自己的男朋友。
程青阡提到嗓子眼的心“咚”地一声落了回去。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总之怪怪的,好像被人耍了,却无法反击,只能怨自己多心。
程青阡握着球杆的手紧了紧,问:“你那个心上人,还是没进展?”
“也不能说完全没进展,但距离登堂入室还差得远,不然我也不至于整天在台球厅泡着,”何晖叹了口气,靠在球桌旁,一副深受情伤的模样,“他现在的心思不在我身上,我不敢表示得太过,生怕把他吓跑了。”
“你怎么知道他的心思不在你身上?”
“你刚刚不是说了?爱或不爱是很明显的事。”
“我那话只适用于老夫老妻,暧昧阶段是另一回事。”
“哟,分都分了,还老夫老妻。”
“现在在说你的事!”程青阡瞪了何晖一眼,“你怎么认识他的?”
“机缘巧合。”
“一见钟情?”
“差不多。”
“看来他长得很帅。”
“那当然,不仅帅,还很干净。干净,你懂吗?”
“……我不懂。”
“就是很清新,很明亮,像小动物。”
程青阡想象了一下,想象不出来。
“你都怎么追的他?”程青阡换了个方向继续打听。
“就不停找机会和他见面啊,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陪他谈心,他遇到困难的时候想办法帮忙。”
“你没表白?”
“没有。”
“为什么?”
“怕被拒绝。”
程青阡哑了半晌,诚恳道:“你肯定在骗我,你看起来实在不像胆小的人。”
“我骗你干什么?”何晖长叹一口气,戚戚然道:“谁先喜欢上,谁就注定卑微。”
这话把程青阡的心思引到了自己的经历上,让他忍不住感慨:“感情还是要平等些好,孙拱辰在一开始就扮演了卑微的角色,我也习惯了他的卑微,现在我们果然崩盘。谁也卑微不了一辈子。”
何晖咂咂嘴,说:“能不能别把我和前男友比?”
程青阡无言,总觉得这话怪怪的,让他不知道怎么回。他把注意力转回球桌,瞄准白球,手腕一沉,杆头轻推——“啪”一声脆响,八号黑球应声入袋。
“什么情况?这球不该我打吗?你替我着什么急?”何晖笑了笑,绕过球桌,走到程青阡身边。
他个子高,挡住灯光,用一片阴影遮住程青阡。他盯着程青阡的眼睛,眼神里的情绪浓烈得化不开。
程青阡下意识地伸出手推了他一下,仿佛嫌他挨得太近。其实程青阡没这个意思,但他的精神好像已经剥离出□□,大脑只管清醒地转动着,身体却纯靠冲动支配。
他没答何晖的话。
何晖被推了一下,也没在意,反而更近一步,呼吸几乎扫过他的睫毛。
这下程青阡认为自己有必要正儿八经地把他推开——大脑是这么想的,但身体没动。
何晖垂眼看过来,似乎有话要说,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包间门忽然被猛地推开。
潮气混着热气,扑进凉爽的空调房。
何晖先一步转身,看向门口。他恰好把程青阡的视线挡了个干净,所以直到他拿着球杆走开,程青阡才看到门口的孙拱辰。
他心跳如雷,第一反应倒无关孙拱辰,只好奇何晖的反应。他微微侧头,努力用余光去看何晖,看不太细,最后干脆转过头、笔直地看过去。
只见何晖稳稳坐到沙发上,轻轻将球杆竖在一旁,一边手肘撑住扶手,另一手拿起冰可乐,缓缓喝了一口——完全是一副看戏的姿态。
“……”程青阡相当无语,转回头看向孙拱辰,发现他一脸阴郁,憋着股气不说话,也懒怠理他。
沉默就这样蔓延,气氛逐渐变得诡异。
最后还是何晖先投降。他清清嗓子,说:“是我碍事了?但这包房是我开的,总不能让我走吧?”
程青阡才不想被赶走,连忙说:“你不走那我也不能走,我是陪练,正工作呢。”
这下孙拱辰终于说话了。
“看来是我碍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