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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你怎么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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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的街道空旷冷清。程青阡原本想去住酒店,付房费之前突然意识到自己即将失去稳定收入,便改了主意,去了台球厅。
这时候已过了营业高峰,台球厅里只剩下零星几个熟客。前台妹妹正撑着下巴打瞌睡,听见推门声,迷迷糊糊抬起头,顿时惊得瞪大眼睛。
“阿程哥?!你怎么这副样子?”
程青阡浑身湿透,发梢还在往下滴水。但他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把多肉放在吧台上,说:“我想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借宿一晚。”
前台妹妹赶紧拿了条干毛巾给他,把他领进休息室,又帮他倒了杯热水。
“你和男朋友吵架了?”妹妹好奇地望着他,“怎么这么惨,我还以为男人和男人谈恋爱不会这么惨。”
程青阡浅浅地笑了下,说:“你这话有意思,是瞧不起女人,还是太瞧得起男人?”
妹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男人不都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嘛,不管吵架吵得多凶,一躺下都能秒睡。”
“确实也是,我现在就想秒睡了。”程青阡说。
“好吧好吧,你凑合睡吧,别开空调,免得着凉。”妹妹关切地看着他,“只能睡一晚哦,明天要回家洗个热水澡才行,依据我的经验,不能对男人太认真,自己的身体才是正事。”
程青阡哈哈地笑了两声,冲妹妹点点头,继而裹紧毯子,在狭窄的沙发上蜷缩下来。
沙发是人造革的,乍一看还算光亮,其实稍稍一压,就暴露许多细小裂痕,再一磋磨,就开始掉渣。
程青阡觉得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就像这张沙发似的。
门被轻轻关上。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雨声,程青阡疲惫地闭上眼。他心里应当是难过的,但因为总觉得自己将在荒谬与绝望中重生,所以又隐隐兴奋着。
他发现自己性格里有些极端的东西,让他渴望毁灭,就像他的父亲。但他又有优柔寡断的一面,不到最后一刻不轻易转身,就像他的母亲。
想到母亲,他开始在心里算钱。他熟记自己每个账户的余额,对钱的分配永远心中有数。他决定先把近三个月用于还债的钱打给母亲,剩下的存款就作为他的重启基金。
他给自己三个月的时间重生,回到一线城市、找新工作、租新房子。还得联系一下导师,积极参加同学会。他要回到他本该行走的道路上。
本该。这个词是突然冒出在脑海里的。
在对孙拱辰彻底失望之前,他从来没考虑过什么是原本,什么是应该。
一旦和孙拱辰的未来被否决,和他一起的过去就也被推翻了。
这是后悔吗?似乎算不上。总的来说,程青阡不觉得后悔,和孙拱辰的恋爱一度让他很快乐。
但他确实认为自己这段恋爱谈得有点长了。他把那种浅显的快乐当成了滋养。而事实上他在被消耗。
他吸吸鼻子,感觉到心里那股难过正在升腾,兴奋则渐渐隐到暗处。
他流出泪来。那些早已逝去的校园时光化为影像,涌现在脑海中,一幅幅一页页,都能定义美好。
怎么会这样呢?他绝望地在心里发问,却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眼泪将难过带离身体,另有一股愤懑从心的缝隙中挤出,弥漫开来。
他想,关系破裂对自己而言是及时止损,对孙拱辰来说却是过了这个村再没这个店。他往后再也别想拥有这么纯粹的爱情了,错过了自己,他一定会后悔一辈子,不,两辈子,不,三辈子。
只让他后悔似乎都是轻饶了他。他应该被压迫、被辜负,他的父母应该被撕破体面的外衣,他们一家应该互相折磨,然后齐齐下地狱。
太可惜了,可惜自己是个有志青年,势必离开,无法待在这座城市见证孙拱辰一家的下场。
他越想越悲愤,甚至在毯子下攥紧了拳头。可没过一会儿,他又泄气了。他忽然想到博物馆那个主任说:“我听说小程喜欢男人,其实要我说,也未必,年轻人总喜欢干些离经叛道的事。”那语气明明是轻蔑的,却被他表现得像开明,而周围众人面对这显而易见的荒唐,通通保持沉默。
在孙家面前,他程青阡也保持了沉默。
毕竟,比阶级矛盾不可调和更加恐怖的,是阶级矛盾难以战胜。比起逞一时之气,程青阡更憧憬离开之后的崭新未来。
但就这样彻底沉默,似乎又太憋屈。
只有报复孙拱辰了,谁还不会挑软柿子捏?程青阡恶劣地想。
他应该迅速找一个新男友,一个远超孙拱辰的男友,一个事业有成、绝对不会自卑、在父母面前抬得起头的男友。这样的男朋友最能扎穿孙拱辰的心,让他因为嫉妒和自恨坠入痛苦之中。
想到这里,程青阡心里颤动得厉害,一切繁杂想法都被抖散,思绪绕回到最为感性的层面:为什么我对曾经的爱人充满恶意,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天。
他对过去已无眷恋,但想要对过去冷漠,却又很艰难。
他就这样在各式各样的对立情绪中颠簸,等他拿起手机看时间,距离他在沙发上躺下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
于是他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有心有肺的男人,在分手的夜晚,没办法秒睡。
他拿起手机刷短视频。他很少做这种徒劳无功的娱乐活动,不像孙拱辰。
手机里传出各式各样节奏感极强的音乐声,和情绪浓烈的人声。程青阡不断滑动屏幕,不小心滑进关注页面,就蹦出孙拱辰那条弹玩具琴的视频。他听到自己的哼唱从视频里传出,显得很不真实。
他取消关注,按灭手机,不再刷视频。
他闭上眼睛,恍惚间听到外间远远传来台球杆撞球的声响。清脆、利落,是他喜欢的。
他沉了口气,不抱希望地强迫自己睡觉,最后稀里糊涂地坠入并不安稳的睡眠。
一场夜雨冲荡全城,雨后骤然升温,太阳虽没出来,空气里却明显有了热意。
外间传来清洁阿姨聊天的声音。程青阡顶开眼皮,将毯子踢到脚边,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僵硬的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抗议。他揉揉眼睛,视线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他望着眼前的人,像见鬼了似的。只是这鬼并不令人害怕就是了。
“你怎么在这儿?”他呢喃了一句,撑着沙发坐起,感到太阳穴一阵隐痛。
几步之外的单人折叠椅上,何晖穿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卷起,长腿交叠,手里端着一杯冰咖啡。他似乎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目光安静地落在程青阡脸上。
“听说你和男朋友吵架了,我赶快过来关心一下。”何晖边说边打了个哈欠,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听说?听谁说?”程青阡觉得不可思议。
“前台,”何晖答道,“她说你半夜拎着行李箱和一盆草,离家出走了。”
“……那是我养的多肉。”程青阡无奈,“你什么时候跟前台关系这么好了?”
“我这人就招人喜欢,没办法。”
“……”再怎么喜欢,也不至于特意将别人的八卦分享过去吧?程青阡觉得莫名其妙。
似乎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何晖进一步解释道:“你淋了雨,整个人又蔫着,前台怕你生病,也怕你想不开,所以通知了我这个热心市民。赶快起来吧,把衣服换了,吃点东西,这沙发睡得可够憋屈的。”
程青阡还是觉得莫名其妙,但他此时巴不得有人能来转移他的注意力,所以还是欣然接受了何晖的出现。他接过何晖递来的纸袋,从里面掏出一套崭新的衣服,是他的尺码。
程青阡看看手里的衣服,又看向何晖。他真的是个很妥帖的人,妥帖到近乎强势。
“谢谢,衣服的钱我转你。”程青阡说。
“不急。”何晖抬起杯子喝咖啡,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却没动,镶在程青阡身上,直到他走进卫生间。
程青阡感受得到他的目光,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莫名其妙。
休息室的卫生间条件有限,程青阡简单洗了个脸,脱下潮湿的旧衣服,将t恤沾湿洗净,擦了擦自己的身体,继而穿上何晖准备的衣服。
何晖拿的是衬衣和西裤,偏正式的风格,程青阡很少这样穿。他望向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起孙拱辰说过想做模特。
孙拱辰做不做得成模特不好说,程青阡自己绝对做得了模特。他虽然没有孙拱辰个子高,但胜在比例好,人也挺拔,尤其穿上正装之后,很显贵气。
他突然陷入一种极度自信,这自信并非为了取悦自己,只是为了多一个贬损孙拱辰的理由。
意识到自己的真实心理之后,他自我欣赏的兴头火速消失。他不再看镜子,将旧衣服卷成一团塞进袋子。
他决定尽量和别人待在一起,免得自己总想起孙拱辰,再因此诞生许多或阴暗或悲伤的念头,简直不像他了。
他走出卫生间,问何晖:“你今天有工作吗?”
“可以没有。”何晖正把玩那盆多肉,问道:“这盆草是你男朋友送的?”
“不是。人都不计划要了,还要他的草?”
何晖挑挑眉,问:“分手了?”
程青阡叹口气,说:“不想聊这个。”
何晖识趣地点点头,转而问道:“这盆草有什么特别?让你随身带着。”
“这是薄雪万年草,名字好听吧?夏天开白花,很可爱,冬天它的肉会变成粉色,更漂亮。我好几个同事都养多肉,只有我这盆养得最好。”程青阡摸了下多肉顶端刚刚盛开的白色小花,说:“其实它也没什么特别,只是我用心养过,所以想到要离开公司,第一反应就是把它带走。”
何晖面露疑惑:“离开公司?你到底是辞职,还是分手?”
“……都有。”
何晖吸了口气,似乎即将发出连环提问,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他忽然又抿住嘴唇,憋回去了。
“你用心养过,就是它最特别的地方。”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他将多肉放下,伸手替程青阡理了一下衣领。指尖擦过程青阡的脖颈,温热的触感让程青阡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领子没翻好。”他轻声道。
程青阡望着他,心里像是松了一块,压在心里的各式情绪一齐涌了上来,倾诉欲顷刻间达到巅峰。太奇怪了,何晖似乎很懂得,该怎么让他开口。
程青阡咽了下口水,说:“刚才问你今天有没有工作,你说可以没有,什么意思?”
何晖笑了笑,说:“意思就是,你来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