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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茶馆二楼 ...


  •   茶馆名叫“忘尘轩”。

      两层的木结构小楼,飞檐下挂着褪色的酒旗。二楼临窗的位置,一张四方桌,两把竹椅。桌上摆着青瓷茶壶,壶嘴还飘着若有若无的热气——虽然这热气七年来从未散过。

      苏清河就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

      红衣依旧,但颜色暗淡得像蒙了层灰。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散在颊边。她单手执黑子,悬在棋盘上空,久久不落。棋盘上,黑白子交错成复杂的局面,但仔细看会发现,这局棋永远下不完——每次循环重置,棋子都会回到初始位置,她执黑先行,永远落在同一个位置。

      窗外,是寒江城最繁华的街市。

      卖糖人的老头举着刚吹好的兔子,兔子耳朵将翘未翘;卖胭脂的妇人正给顾客试色,指尖点在对方手背,朱砂红得像血;几个孩童追着风车跑,风车叶片旋转到一半凝固;更远处,钟楼的影子斜斜铺在青石路上,影子尽头,夕阳永远悬在地平线上方三寸。

      黄昏。永远到不了的黄昏。

      纪渡和朱明薇出现在茶馆楼梯口时,苏清河没有抬头。她只是落子,清脆的“啪”声在寂静的茶馆里格外清晰。

      “这次来的是女儿啊。”她轻声说,声音像蒙尘的瓷器,“也好,该做个了断了。”

      朱明薇浑身颤抖。七年了,她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想过母亲或许受伤,或许失忆,或许憔悴,但没想过是这样——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懒得泛起。

      “娘……”她哽咽着上前。

      “别过来。”苏清河终于抬眼。她的眼睛还是金色,但黯淡无光,像熄灭的炭火,“这个循环里,三步之外是安全距离。再近,你会被卷进来,和我一起困在这局棋里。”

      朱明薇僵在原地。

      纪渡环顾茶馆。一楼坐着七八个茶客,都凝固在各自的时空里:有书生执卷苦读,有商贾拨弄算盘,有老友对弈到一半。所有人的动作都停在将动未动的瞬间,连表情都透着诡异的生动。

      他的目光落在柜台后。

      那里有个老掌柜,永远在擦拭柜台。手里的抹布从左上角擦到右下角,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但纪渡注意到,每一次擦拭,抹布的轨迹都有极其细微的差异——有时偏左半寸,有时力道重三分。

      “时间观察者。”纪渡低声说,“它不是人,是时间规则在这个循环里具象成的‘管理员’。它记录每一次循环的差异,维持循环稳定。”

      苏清河终于看向纪渡,眼神有了些许波动:“时间旅者?难怪能进来。但你带了个普通人……”她看向朱明薇,“会出事的。”

      “她是若木血脉者。”纪渡说,“有一定抗性。”

      “抗性?”苏清河笑了,笑容苦涩,“我当年也是这么想的。结果呢?被困在这里,下了两千四百七十九局一模一样的棋。”

      她放下棋子,身体前倾,盯着纪渡:“你既然能进来,应该知道打破循环的方法。告诉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纪渡沉默片刻,指向老掌柜:“击败它。观察者消亡,循环自破。”

      “然后呢?”苏清河追问,“循环破了,这间茶馆、这条街、这座城会怎样?这三万七千个凝固的灵魂会怎样?”

      “会迎来真正的黄昏。”纪渡声音平静,“时间凝固解除,七年前停摆的时钟重新走动。该日落日落,该入夜入夜。死去的人真正死去,活着的人……继续活下去。”

      “活着?”苏清河摇头,“你确定他们还能‘活’?七年了,他们的肉身早该腐坏,只是被时间冻结才维持原状。一旦解冻,可能瞬间化为白骨。而意识……”她看向窗外追风车的孩童,“他们的意识困在这七年里,早就磨碎了。你放出去的,可能是三万七千个疯子,或者三万七千具行尸走肉。”

      朱明薇脸色煞白:“那……那怎么办?”

      “所以我才不下这最后一子。”苏清河重新执棋,指尖摩挲着温润的黑子,“只要我不落子,循环就不会重置。时间观察者就必须维持现状,这座城就能以这种扭曲的方式‘活’下去。虽然虚假,虽然残酷,但至少……他们还‘在’。”

      她抬头看向女儿,眼神温柔下来:“明薇,你长大了。这七年,很辛苦吧?”

      朱明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辛苦……只要娘还活着,就不辛苦。”

      “傻孩子。”苏清河叹息,“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煎熬。”

      茶馆陷入沉默。只有老掌柜擦柜台的声音,规律的、永不停歇的“沙沙”声。

      纪渡忽然开口:“有第三个选择。”

      苏清河挑眉。

      “不击败观察者,而是……‘替代’它。”纪渡走向柜台,在老掌柜三步外停下,“时间循环需要管理员。如果你自愿成为新的观察者,接管这个循环,就能在维持现状的前提下,解放原来的观察者。循环继续,但你可以修改规则——比如,允许特定的人离开。”

      苏清河愣住了:“这……可能吗?”

      “理论上可能。”纪渡转身,“但代价是,你要永远留在这里。不是作为苏清河,是作为‘规则’的一部分。你会逐渐失去自我意识,最终完全变成循环的维护程序。可能十年,可能百年,最终连女儿的样子都会忘记。”

      “我愿意。”朱明薇脱口而出,“我替娘——”

      “不行。”苏清河和纪渡同时开口。

      “若木血脉者不能成为观察者。”纪渡解释,“你的力量会与时间规则冲突,导致循环崩溃。”

      苏清河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永远凝固的黄昏,光给她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好。”

      “娘!”朱明薇想冲过去,被纪渡拉住。

      “这是她的选择。”纪渡声音低沉,“也是她能做的最好的选择。”

      苏清河转身,对纪渡说:“给我一天时间。不,这里的一天——循环的一次完整周期。我要跟女儿说说话,也要……安排一些事。”

      “可以。”纪渡点头,“我会在茶馆外布下时间结界,确保这个周期不被干扰。”

      他看了朱明薇一眼,转身下楼。

      楼梯上到一半,他听见苏清河轻声问女儿:

      “这些年,有人照顾你吗?”

      “有。林晚姐,铁匠叔,云姨……很多人都很好。”

      “林晚……是那个掌心有叶形印记的姑娘?”

      “嗯。她现在……她为了保护金陵,和城墙融在一起了。”

      “是吗……”苏清河的声音很轻,“那孩子,总是选择最难的路。”

      纪渡脚步顿了顿,继续下楼。

      ---

      茶馆外,白薇站在街对面。

      她换了身衣裳,不再是纯白,而是淡青色的长裙,外罩月白纱衣。头发依旧雪白,但用一根玉簪挽成了简单的发髻。少了些冰冷,多了些……人情味。

      “谈完了?”她问。

      “她要代替观察者。”纪渡直接说。

      白薇怔了怔,随即苦笑:“果然是她会选的路。当年她闯进来时我就知道,这个人,宁愿自己万劫不复,也不愿牵连无辜。”

      她看向纪渡:“那你呢?婚约还作数吗?”

      “作数。”纪渡平静地说,“等这里的事了结,我会履约。”

      白薇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那个叫林晚的姑娘,对你很重要?”

      纪渡沉默。

      “不用回答,我知道了。”白薇转身,望向永远不落的夕阳,“纪无涯,你知道吗?三百年前你答应婚约时,眼神和现在一样——明明看着我在说话,心思却在别处。那时你在想什么?那个时代里,也有一个让你牵挂的人吗?”

      纪渡没有回答。

      白薇也不需要他回答。她自顾自说下去:“守族有个古老的预言:时间旅者终将陷入两难,一边是责任,一边是真心。选责任,得永生孤独;选真心,失所有归途。你现在,就站在这个岔路口。”

      她侧头看他:“而我,就是你的‘责任’。”

      纪渡握紧竹篙:“我不会逃。”

      “我知道。”白薇笑了,笑容里有些凄凉,“你要是会逃,我也不会等这三百年。”

      她伸手,掌心浮现出一枚冰晶。冰晶里封着一朵小花——银色花瓣,金色花蕊,正是林晚在金陵城墙开的那种。

      “七天前,我派使者去了金陵。”白薇说,“带着婚书,也带着这个。我想看看,那个让你牵挂了三百年的人,值不值得。”

      纪渡眼神骤冷:“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白薇捏碎冰晶,小花化作光点消散,“只是告诉她,你要娶我了。顺便……请她‘代姐出嫁’。”

      “白薇!”纪渡第一次提高了声音。

      “生气了?”白薇反而笑了,“放心,你的心上人比你想象的厉害。我的使者传回消息:她用时之锚暂停了三息,然后……让整座金陵城的若木幼苗同时开花,把使者团‘请’出了城。”

      她顿了顿,眼神复杂:“纪无涯,你选了个了不起的人。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们的时间不对。”白薇轻声说,“她是这个时代的锚,注定要扎根在这里。你是时间旅者,注定要永远漂流。就算没有我,你们也不可能长久。”

      纪渡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一句:

      “那也要试过才知道。”

      ---

      茶馆二楼。

      朱明薇坐在母亲对面,桌上摆着两杯茶——茶是热的,虽然在循环里永远喝不完。

      苏清河讲了很多事。

      讲她年轻时如何成为使者,如何与暗战斗,如何在蚀起那天做出那个改变一切的决定。

      “其实若木有三棵。”苏清河摩挲着茶杯,“初代种在金陵,那是‘主干’。第二代种在东海,那是‘根系’。第三代……我种在了北境冰原,这是‘枝叶’。”

      朱明薇震惊:“娘你……”

      “蚀降临不是意外。”苏清河看向窗外,“暗一直存在,就像影子跟着光。但三百年前,有人试图‘消灭’暗,结果引发了反噬——暗不是能被消灭的,它只会被驱赶、被压缩。最后,它被压缩到了极致,然后……爆炸了。”

      她苦笑:“蚀,就是那次爆炸的余波。暗的力量泄漏出来,污染了这个世界。而若木,是用来‘吸收’这些泄漏能量的。金陵的主干吸收大地的蚀,东海的根系吸收海洋的蚀,而北境的枝叶……”

      她指向窗外冰层下的城池:“吸收时间的蚀。”

      朱明薇忽然明白了:“永冻回廊的时间凝固,是您……”

      “是我引发的。”苏清河坦然承认,“七年前我来到这里,发现时间蚀的浓度高到可怕。如果不加以控制,整个北境的时间都会崩坏。所以我用若木枝叶的力量,强行凝固了这片区域——把时间蚀‘冻结’在了一个黄昏里。”

      她放下茶杯,声音苦涩:“但我低估了代价。时间凝固一旦开始,就无法逆转。我把自己困在了这里,成了凝固的一部分。而这三万七千人……成了陪葬。”

      “所以您说要还债……”朱明薇哽咽。

      “对。”苏清河点头,“这是我的选择造成的后果,该由我来承担。成为观察者,维持这个循环,让他们至少能以这种方式‘存在’下去。直到某一天,有人找到真正净化时间蚀的方法。”

      她伸手,轻轻抚摸女儿的脸:“明薇,你听好。我接下来说的话很重要。”

      朱明薇用力点头。

      “若木的三部分,必须同时激活,才能彻底净化蚀。金陵的主干你已经唤醒,东海和北境的部分还沉睡。纪渡知道东海若木的位置,他会带你去。等三棵若木全部激活,蚀的力量会被重新‘压缩’回暗的本体。到时候……”

      苏清河顿了顿,眼神凝重:“到时候暗会反扑。它会试图吞噬三棵若木,夺取净化的力量。你必须在那之前,找到暗的本体——它不在这个世界,在时间的缝隙里。而进入时间缝隙的钥匙……”

      她看向女儿胸口的若木印记。

      “在你身上。”苏清河轻声说,“每个若木使者,胸口都有这个印记。这不是装饰,是坐标。当你集齐三棵若木的力量,印记会指引你找到暗的位置。”

      朱明薇下意识捂住胸口:“我……我能做到吗?”

      “你能。”苏清河微笑,“因为你是我女儿,也因为……你不是一个人。”

      她看向楼梯方向,那里,纪渡的身影若隐若现。

      “那个时间旅者,他会帮你。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另一个人。”苏清河眼神温柔,“我看得出来,他心里装着很重要的存在。为了那个存在,他会拼尽全力。”

      朱明薇想起林晚,想起城墙上的银花,想起雨夜那三息触碰。

      “娘,”她忽然问,“您爱过吗?”

      苏清河愣住,随即笑了。笑容里有怀念,有苦涩,也有释然。

      “爱过。”她轻声说,“一个拿剑的书生,说要为我斩尽天下不平。后来他死在蚀起那年,为了保护一群孩子。”她顿了顿,“但我从不后悔。爱过,总比没爱过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的光给她镀上金边,像要羽化登仙。

      “时间差不多了。”她说,“该去做我该做的事了。”

      她转身,最后拥抱了女儿。很轻,很快,像怕多一秒就会舍不得。

      然后她走向柜台。

      老掌柜还在擦拭,动作永恒不变。苏清河在它面前站定,伸出双手,掌心浮现出复杂的金色符文。符文飘向老掌柜,融入它体内。

      老掌柜的动作停了。

      它缓缓抬头——如果那能叫抬头的话。空白的脸上浮现出五官,是苏清河的脸。但眼神空洞,没有神采。

      “从此刻起,”苏清河轻声说,“我是观察者。”

      她的身体开始透明,化作无数光点。光点汇入老掌柜体内,老掌柜的形体逐渐改变,变成苏清河的模样——但不是真实的她,是规则的投影。

      而真正的苏清河,意识开始消散。

      最后一刻,她对朱明薇说:

      “告诉林晚……谢谢她照顾你。”

      “告诉她……别怕变成树。树有根,有枝,有叶,有年轮。比人活得明白。”

      “还有……”

      光点完全消散。

      新的观察者睁开眼,金色瞳孔里没有情感,只有规则。它转身,继续擦拭柜台,动作和苏清河生前习惯一模一样。

      窗外,黄昏依旧。

      但这一次,朱明薇看见,夕阳似乎……往下沉了一寸。

      ---

      茶馆外,纪渡抬头看天。

      永冻回廊的时间循环还在继续,但规则已经改变。新的观察者上任,旧规则松动。他感觉到,这片区域的时间禁锢,有了极其细微的裂缝。

      白薇走到他身边:“结束了?”

      “嗯。”纪渡顿了顿,“谢谢。”

      “谢我什么?”

      “谢你没阻止她。”

      白薇沉默片刻,轻声说:“我也曾有过想守护的人。只是他……没等我。”

      她转身离开,青裙在永远凝固的黄昏里,像一滴泪。

      纪渡握紧竹篙,竹身刻着的符文微微发亮。他感觉到,怀表传来轻微的震动——林晚在使用时之锚。

      隔着千里,隔着时间,他仿佛能看见她站在城墙上,银花开遍,目光坚定。

      “等我。”他对着南方轻声说,“很快了。”

      冰原尽头,真正的夕阳,正在缓缓下沉。

      而茶馆二楼,新的观察者擦着柜台,动作永恒不变。

      只有仔细看才会发现,她擦拭时,眼角永远朝向南方。

      像在眺望,

      像在等待,

      像在守护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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