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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凝固的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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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队伍出发那天,金陵城下了场太阳雨。
雨丝细密,在猩红天幕下泛着诡异的粉金色。雨点落在城墙新生的若木幼苗上,嫩叶舒展,发出满足的轻颤。阿弃蹲在墙根,给每株幼苗都系了条红布条——这是刘文渊教他的,“远行人的念想绑在根上,走到哪儿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林晚“看”着朱明薇翻身上马。少女的红衣在雨中更显鲜艳,腰间“长安”短刀的刀鞘泛着乌光。她回头看了眼城墙,目光与林晚的“视线”相接,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策马出城,再没回头。
队伍五十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铁匠生前带出的徒弟扛着锻造炉,云娘的两个药童背着半人高的药箱,陈守义点了二十个最精锐的城防兵,连玄机子都派了三个懂堪舆的徒弟随行。
纪渡走在队伍最末。他没骑马,依旧一袭青衫一根竹篙,只是肩上多了个褡裢,里面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什么。经过城门时,他停下脚步,仰头看向林晚的方向。
雨丝落在他脸上,顺着下颌线滑落。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林晚“读”懂了那句唇语:
“等我。”
然后他转身,竹篙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轻轻一点,身影便飘然远去,如一滴水汇入溪流。
林晚目送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胸口若木印记平稳搏动,像一颗不会慌乱的心。她知道,从此刻起,她与纪渡之间那根无形的线,已经绷紧到极致——她在金陵扎下的每一条根须,都将成为他归航的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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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北上的第十天,遇到了第一道难关:断流江。
这条江本是大运河的一段支流,蚀起后河道改道,江水干涸,露出布满龟裂的河床。但最可怕的不是干涸,是江底沉积的“时间淤沙”。
刘文渊的地图标注得很清楚:七年前蚀降临的瞬间,这片区域的时间流速发生畸变。江水蒸发的瞬间被永恒定格,水分子悬浮在半空,形成一片绵延数里的“雾墙”。雾里时间混乱,进去的人可能瞬间苍老十岁,也可能退回孩童模样。
“必须绕路。”朱明薇看着地图皱眉,“绕道要多走三百里。”
“绕不过去。”纪渡指着北方天际,“你们看。”
众人望去,只见远处天空呈现诡异的层叠状——上层是猩红色,中层是暗紫色,下层却是近乎透明的淡青。三种颜色交界处,隐约有流光旋转,像巨大的漩涡。
“时间乱流已经扩散到地表了。”纪渡神色凝重,“断流江只是入口,真正的乱流区比地图标注的大十倍。绕路也会撞进去,不如直穿。”
“怎么穿?”一个城防兵颤声问,“进去就变老变小的……”
“跟紧我。”纪渡从褡裢里掏出十二面小旗,旗面绣着银色符文。他将小旗分发给众人,“每人一面,握在手里。旗在,你们的时间流速就与我同步。记住,无论看见什么都别松手,也别回头看。”
他又单独给了朱明薇一面特殊的旗——旗面是淡金色,绣着若木叶纹。
“你母亲的血脉能一定程度上抵抗时间侵蚀。”纪渡解释,“但这面旗还是拿着,以防万一。”
准备妥当,队伍踏入雾墙。
雾比想象中更浓。不是水汽,是某种粘稠的、胶质般的物质,走在其中像在蜂蜜里跋涉。更诡异的是雾中的声音: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近处却是老人的咳嗽;左耳听见婴儿啼哭,右耳听见临终喘息——仿佛一个人一生的声音被揉碎了,混在一起播放。
朱明薇握紧金旗,掌心渗出细汗。她强迫自己盯着纪渡的背影,那个青衫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竹篙每点一次地,就荡开一圈银色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粘稠的雾暂时退散,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
但雾里的幻象越来越真实。
她看见一个红衣女子背对她站在雾中,长发及腰,身形窈窕。女子缓缓转身——是母亲苏清河,但比她记忆中年轻许多,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还没有后来的沧桑。
“明薇,”幻象轻声唤她,“来,到娘这儿来。”
朱明薇脚下一滞,几乎要迈步。但腰间“长安”突然震颤,刀鞘撞击腰带发出清脆声响。她猛然惊醒,幻象消散,只剩浓雾翻滚。
“别看,别听,别想。”前方传来纪渡的声音,冷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时间乱流会捕捉你记忆中最深的执念,具象成幻象。你越想,它越真。”
朱明薇咬牙,低头只看脚下。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雾突然散了。
不是自然消散,是被一道无形的界限切断。队伍踏出浓雾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冰原。
但不是普通的冰原——冰层晶莹剔透,能看见底下冻结的景物:半开的店铺门扉、悬挂的招牌、甚至街边小摊上热气腾腾的蒸笼。更远处,一座城池的轮廓在冰中若隐若现,飞檐翘角,青砖灰瓦,分明是……蚀前的金陵城。
“这是……”朱明薇声音发颤。
“永冻回廊的外围。”纪渡走到冰层边缘,竹篙轻敲冰面,发出清脆的回响,“七年前蚀降临的那个黄昏,北境三州的时间突然凝固。不是瞬间冻结,是像琥珀封存昆虫那样,把整个黄昏‘封存’在了冰里。”
他顿了顿,指向冰中城池:“那是北境首府‘寒江城’。蚀起前一刻,城里三万七千人正在过最普通的一天:买菜、吃饭、聊天、等日落。然后时间停了,他们永远停在了那个黄昏里。”
众人沉默。冰层下,能清晰看见一个妇人弯腰捡掉落的菜篮,一个小贩张嘴吆喝,几个孩童追逐打闹——所有动作都凝固在将动未动的瞬间,连扬起的尘土都悬在半空。
“我娘……在这里面?”朱明薇问。
“更深处。”纪渡看向冰原远方,“苏清河是主动进入核心区的。她想找到时间凝固的原因,想逆转这个过程。但进去后,就再没出来。”
他转身面对众人:“从这里开始,每一步都要踩在我的脚印上。冰层下不是实土,是交叠的时间断层。踩错一步,可能掉进三百年前,也可能坠入三百年后。”
队伍重新整队,这次每人都用绳索相连,绳结系在腰间。纪渡打头,竹篙点地探路,每一步都极谨慎。
冰原行走比想象中艰难。冰面滑不留足,更可怕的是冰下的景象——有时走过一片区域,脚下冰层突然变透明,能看见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中偶尔有流光闪过,像遥远的星辰。
有一次,一个城防兵脚下打滑,险些跌倒。纪渡眼疾手快,竹篙横拦将他拽回。但就这么一趔趄,那士兵的头发突然花白了一半。
“时间断层泄露。”纪渡皱眉,“他刚才那一脚,踏进了五十年后的时间流。虽然只有一瞬,但寿命被抽走了三十年。”
云娘立刻给士兵喂下备好的药丸,又用银针封住几处大穴。士兵惊魂未定,摸着自己花白的头发,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继续走。”纪渡声音冷硬,“在这里停下就是等死。”
队伍不敢再分心,死死盯着前人的脚印,一步一挪。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冰原中央出现了一座建筑。
不是城池,不是宫殿,而是一座……钟楼。
青石基座,木质塔身,飞檐下挂着铜铃。钟楼顶层的窗户敞开,能看见里面巨大的铜钟。诡异的是,钟楼周围没有冰——以钟楼为圆心,半径百丈内是正常的土地,甚至有枯草在风中摇曳。
而在钟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衣,白发,手持冰晶法杖。正是白薇。
她似乎等了很久,肩头落了一层薄霜。看见队伍走近,她缓缓抬头,冰蓝色的瞳孔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纪渡身上。
“纪无涯,”她开口,声音如碎冰碰撞,“三百年了,你终于来了。”
纪渡停下脚步,竹篙顿地:“白薇,让开。”
“让?”白薇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按照契约,永冻回廊是我族世代守护之地。你要进去,需先过我这一关。”
“什么契约?”朱明薇上前一步,“我只知道我母亲在里面,我要带她回家。”
白薇的目光转向她,上下打量:“苏清河的女儿?倒是比我想的有胆色。但你母亲……”她顿了顿,“不是我不想放,是她自己不愿出来。”
“什么意思?”
“你自己看。”白薇侧身,让出钟楼大门。
门内不是寻常厅堂,而是一片扭曲的光影。光影中央,一个红衣女子背对门口坐着,长发披散,身形消瘦。她面前摆着一张棋盘,棋盘对面空无一人,但她仍在执子落子,像是与无形的对手对弈。
“娘!”朱明薇想冲进去,被纪渡一把拉住。
“是时间幻影。”纪渡盯着那个背影,“那不是苏清河本人,是她被困在时间循环里投射出的影像。真正的她……在更深处。”
白薇点头:“算你还有点见识。苏清河七年前闯入永冻回廊核心,想逆转时间凝固。但她失败了,不仅失败,还把自己困在了一个无限循环的‘黄昏时刻’里。现在的她,每时每刻都在重复蚀降临前最后的那个黄昏,一遍,又一遍。”
她看向朱明薇:“你要救她,就要进入那个循环,找到循环的破绽,把她拉出来。但问题是——”
白薇法杖轻点地面,冰晶蔓延,在空中凝成一行字:
“进入者,必同困。”
朱明薇握紧“新生”:“我去。”
“你去没用。”白薇摇头,“那个循环只有‘时间旅者’能介入。普通人进去,只会成为循环的一部分,多一个永远重复黄昏的孤魂。”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纪渡。
纪渡沉默片刻,问:“代价是什么?”
白薇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帛书是暗红色的,边缘用金线绣着繁琐的纹路。她将帛书抛向纪渡,帛书在空中展开,缓缓飘落。
纪渡接住,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帛书上写的是古老的契约文字,大意是:时间守护者纪无涯,三百年前为获取永冻回廊的时间奥秘,与守族圣女白薇立下婚约。若三百年后归来,需履约完婚,方可进入回廊核心。
落款处,两个名字并排:纪无涯,白薇。
“想起来了?”白薇轻声问,“那年你受伤倒在冰原,是我救了你。你为报恩,也为了拿到进入回廊的权限,答应了这个条件。现在,三百年期满,该履约了。”
纪渡握紧帛书,指节发白。他抬头看向白薇,银灰色的瞳孔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我忘了。”他说,声音干涩,“时间裂缝里的三百年,我忘了太多事。”
“但我记得。”白薇走近一步,冰蓝色的眼睛直视他,“每一天都记得。记得你说会回来,记得你说欠我一桩婚事,记得你说……等你办完那件‘必须做的事’,就留在这里陪我。”
她顿了顿,看向远方冰层下的城池:“三百年了,纪无涯。我守着这片凝固的黄昏,守着这些永远等不到明天的人,就是在等你回来履约。”
朱明薇想说什么,但被纪渡抬手制止。
他盯着白薇看了很久,久到冰原上的风都停了。然后他问:
“如果我毁约呢?”
白薇笑了,笑容凄冷:“那就谁都别想进去。我会引爆永冻回廊的时间节点,让整个北境的时间彻底崩坏。到时候别说救苏清河,你们所有人,连金陵城,都会被卷进时间乱流,碎成尘埃。”
她举起法杖,杖头的冰晶开始发光:“选吧,纪无涯。履约,或者同归于尽。”
纪渡闭上眼睛。
冰原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像无数被困在黄昏里的灵魂在哭泣。
许久,纪渡睁开眼。他转身,看向南方——金陵城的方向。隔着千里冰原,隔着时间乱流,他仿佛能看见那座城墙,看见墙上开出的银花,看见那个为了碰他一下不惜耗尽三息自由的女子。
然后他回头,对白薇说:
“我履约。”
朱明薇惊呼:“纪先生!”
“但有个条件。”纪渡打断她,目光锁定白薇,“婚礼要在永冻回廊核心举行。我要亲眼确认苏清河还活着,确认我能救她出来。之后,再谈婚事。”
白薇沉默片刻,点头:“可以。”
“还有,”纪渡从怀中掏出那枚怀表,打开表盖,“我要送一封信。”
“给谁?”
“金陵。”纪渡按下怀表侧面的按钮,表盘上的符文逐个亮起,“告诉林晚,我要晚些回去了。但一定会回去,让她……等我。”
怀表射出一道银光,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白薇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冰蓝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冰雪覆盖。
“走吧。”她转身走向钟楼,“黄昏快到了。在那个循环里,黄昏只有一刻钟。一刻钟内找不到破绽,就要等下一次循环——而每一次循环,苏清河的意识就会消磨一分。”
她推开钟楼大门,光影扭曲的入口完全敞开。
纪渡最后看了一眼南方,然后握紧竹篙,迈步踏入光影。
朱明薇紧随其后。
在他们身后,白薇站在门口,看着两人消失在光影深处。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婚书,又抬头望向冰原尽头,那里,猩红天空与淡青冰层交界处,一轮永远不落下的夕阳,正散发着虚假的温暖。
“三百年……”她喃喃道,“我还是输给了时间。”
风扬起她的白发,像一场早来的雪。
而钟楼深处,时间循环的齿轮,开始新一轮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