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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霜雪来信(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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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这辈子听过很多狠话。
“我要宰了你!”“跟你拼了!”“做鬼也不放过你!”——食腐者、蚀变怪物、甚至饿疯的流民,都会说类似的台词。但像白衣女人这样,用朗诵诗歌般优雅的语调说出“交出种子或者死”,她还是头一回遇见。
更离谱的是,那女人说完还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银白发丝,动作讲究得像在照镜子。
“这位……白薇女士是吧?”林晚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在吐槽,“您看啊,我们这儿一百来号人,刚把地整平,种子才撒下去,嫩芽还没长到筷子高。您现在让交种子,是把刚下锅的米捞出来还您,还是把土里那点绿苗挖出来打包?”
白薇没说话。她脚下那片黑潮液体停止了涌动,开始结冰——字面意义上的结冰。暗紫色的液体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冰晶,发出“咔咔”的脆响。几个还在液体里扑腾的“饥饿化身”瞬间被冻成冰雕,表情定格在张嘴啃空气的瞬间。
“哇哦,”阿弃小声说,“她还会现场做冰沙。”
“严肃点。”铁匠敲了敲少年的脑袋,但自己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些冰雕——别说,晶莹剔透的,还挺有艺术感。
白薇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冰冷悦耳:“林晚,我知道你。渡的‘小锚点’,若木使者的跟班,右手会变成木头的那位。”
林晚低头看看自己金光闪闪的木质右臂,又抬头:“您观察得挺细。那您也应该知道,我这木头胳膊打起人来,不比真木头轻。”
“我不与你们交手。”白薇优雅地挥了挥冰晶法杖,“黑潮会替我完成一切。我只要种子——田不易留下的那些。交出来,我允许你们带着刚发芽的那点可怜庄稼离开。不交……”她顿了顿,“你们会成为黑潮的一部分,永远饥饿,永远痛苦。”
话音刚落,黑潮再次涌动。这次不是液体,而是从冰面上站起一个又一个冰雕士兵——不是人类形态,是各种扭曲的、由冰晶和黑液混合而成的怪物。它们迈着整齐的步伐,开始向营地推进。
“列阵!”陈守义大吼。
城防队员们迅速组成防线,但所有人都脸色发白。那些冰雕怪物每一步踏出,地面就结一层霜。距离营地还有三十丈,空气温度已经骤降,有人开始打哆嗦。
林晚握紧“新生”,掌心竹片烫得她几乎想扔掉。渡的警告在脑海中回响,但看着身后那片刚冒芽的绿苗,看着那些满脸恐惧却依然握紧农具的流民……
她深吸一口气,将竹片含进嘴里——不是吞,就是含着。渡的气息瞬间充斥口腔,带着雨后青竹的清凉味道,奇迹般地让她冷静下来。
“阿弃,”她头也不回地说,“带着幼苗,去护住那片庄稼。能护多少护多少。”
“林晚姐,你要干什么?!”
“跟这位讲究的女士讲道理。”林晚踏前一步,木质化的右臂完全展开,金色纹路亮到刺眼,“白薇!你要种子干什么?种出来喂黑潮吗?”
白薇居然回答了:“种出来,救世。”
“用黑潮救世?”
“你错了。”白薇的法杖指向天空,“黑潮不是灾厄,是净化。这个世界已经病入膏肓——贪婪、战争、污染……蚀是解药,它在清除毒素。而饥饿,是最有效的净化工具。饿到极致,人才会抛弃一切虚伪的道德,露出本性。”
她顿了顿:“但纯粹的毁灭没有意义。我需要种子,需要能在净化后的土地上生长的东西。田不易的种子,是初代若木血脉者的遗产,能在任何极端环境下存活。有了它们,我就能在净化后的新世界,重建一个……干净的文明。”
林晚听懂了。这女人不是疯子,是偏执狂。而且是那种逻辑自洽、目标明确、还自带美学追求的偏执狂。
“所以您这是要……先杀光所有人,再种地养新人?”林晚挑眉,“流程是不是有点长?等您种出粮食,人都饿死了啊。”
“必要的牺牲。”白薇语气平静,“况且,不是所有人都会死。像你这样有若木之力的人,可以活下来,做新世界的园丁。”
“谢邀,不干。”林晚举起刀,“我这人有个毛病——不喜欢在别人的尸体上种菜。”
谈判破裂。
白薇轻轻叹息,法杖一点。冰雕怪物冲锋。
战斗瞬间爆发。
铁匠带着城防队正面抵挡,但冰雕怪物比预想的难缠。刀砍上去只能崩掉几片冰渣,□□进去会被冻住拔不出来。更可怕的是它们的低温——靠近三丈内,手脚就开始麻木,动作越来越慢。
“火!用火!”有人喊。
但火把一靠近,冰雕表面就冒出大量寒气,火焰“噗”一声熄灭。倒是有个机灵的流民扔了罐菜油上去,火苗蹿起三秒,然后……连油带冰一起冻成了坨。
“这玩意儿不科学!”那流民崩溃大喊。
林晚没空吐槽科学问题。她挥刀斩碎三个冰雕,但新的冰雕源源不断从黑潮中站起。这样下去,不出半柱香,营地就得沦陷。
必须找到白薇的弱点。
她一边战斗,一边用左手感知。金色叶子在手背上发光,传递来植物的“声音”——不是身后庄稼的,是更远处、焦土地下那些顽强野草的:
“冷……好冷……”
“根要冻死了……”
“那个女人……心是冰做的……”
心是冰做的?林晚心中一动。她忽然想起渡曾经说过:任何强大的力量都有代价。白薇能操控冰霜和黑潮,那她自己……怕不怕冷?
含在嘴里的竹片突然剧烈震动。
林晚咬紧它,脑海中响起渡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信号极差的对讲机:
“林晚……她……连接着……地脉寒泉……打断……法杖……”
法杖!林晚看向白薇手中的冰晶法杖。杖身晶莹剔透,杖头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蓝色宝石,此刻正散发着刺骨寒气。
“所有人!”林晚大喊,“瞄准她的法杖!”
话音未落,白薇动了。
不是后退,是前进——她踏着冰面,如履平地,一步步走向营地。每走一步,脚下就绽开一朵冰花,场景美得诡异。
“林晚,”她在二十丈外停下,“你很有趣。明明不是血脉者,却能让若木种子发芽。明明快变成树了,还在保护这些与你无关的人。”
她歪了歪头,银白长发滑落肩头:“渡看上你什么了?同情心泛滥?还是你这只快要长叶子的手?”
林晚感到嘴里竹片的温度骤升,烫得她舌尖发麻。渡好像在生气。
“他看上我,”林晚吐掉竹片,咧嘴一笑,“大概是因为我不像您这么爱装。”
白薇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法杖高举,寒气如暴风雪般席卷而来!
“小心!”铁匠扑倒阿弃,两人滚进刚搭好的木屋。寒气擦着屋顶过去,木屋表面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林晚没躲。她把“新生”插进地面,双臂交叉护在身前——右臂木质化,左臂金色纹路全开。寒气撞上来的瞬间,她感觉像被扔进了冰窟。
但下一秒,温暖从胸口爆发。
不是竹片,是更深处——心脏位置,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她低头,看见自己胸口透过衣服透出淡淡的金光。那光芒顺着血管蔓延,流向双臂,流向全身。
然后,她听见了歌声。
不是人类的歌声,是……植物的合唱。身后那片嫩芽在唱,地下的野草在唱,甚至远方金陵城里、源木的根须也在唱。无数细小的声音汇成洪流,在她脑海里轰鸣:
“长吧……长吧……”
“破土……向光……”
“生生……不息……”
林晚懂了。这是若木的力量,是生命本身的意志。白薇的冰霜能冻结□□,却冻不住种子破土的渴望,冻不住根须向下的执着。
她睁开眼睛,金色光芒从瞳孔中溢出。
“白薇,”她开口,声音带着奇异的回音,“您知道种子为什么能在石头缝里发芽吗?”
白薇皱眉,法杖再次举起。
“因为,”林晚张开双臂,“它们够倔。”
金色光芒从她身上爆发,不是攻击性的光束,而是温暖的、柔和的、像春日阳光般的光芒。光芒所过之处,冰霜融化,寒气退散,冻僵的土地重新变得松软。
最惊人的是,那些冰雕怪物开始“出汗”——冰晶表面渗出细密的水珠,然后整个身体软化、坍塌,变回一滩黑色的液体。
白薇后退了一步。这是她第一次后退。
“不可能……”她喃喃道,“你只是‘锚’,不是使者……”
“但我是一颗好种子。”林晚迈步向前,每走一步,脚下的焦土就恢复一点颜色,“而好种子,在哪都能活。”
她走到离白薇十步处,停下。两人之间,冰与光无声对抗。
“你杀不了我。”白薇恢复冷静,“我与地脉寒泉共生,只要大地还有寒冷,我就不灭。”
“我没想杀您。”林晚说,“我只是想告诉您——您那套‘先毁灭再重建’的理论,错了。真正的重建,是从废墟里找出生机,是在焦土上种出嫩芽,是饿得半死的人,还愿意把最后一口粮食分给更饿的人。”
她指向身后:“您看那些流民。他们饿到啃树皮的时候,也没吃同伴。为什么?因为人不是野兽。再饿,心里也留着一块地方,叫‘不该’。”
白薇沉默了很久。冰晶法杖的光芒逐渐黯淡。
“天真。”她最终说,“但……我承认,你让我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收起法杖,黑潮液体开始退却。冰雕怪物全部融化,只留下一地水渍。
“种子我不要了。”白薇转身,“但林晚,记住——黑潮不止我一支。北方的‘饥荒主脑’已经苏醒,它比我更偏执,更强大。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踏着冰面远去,声音随风飘来:“另外,告诉朱明薇——她母亲确实活着,但不在我手里。在‘霜雪宫’深处的,是个陷阱。真正的苏清河……在更北的地方。”
身影消失在黑潮深处。
危机解除,但没人欢呼。所有人都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刚才的寒气虽然退了,但那种濒临冻死的恐惧还留在骨头里。
阿弃从木屋爬出来,抱着背篓,声音发抖:“林晚姐,你……你胸口在发光。”
林晚低头,扯开衣领一点。心脏位置,皮肤下浮现出一枚金色的叶形印记——和她掌心的印记一模一样,但要大得多。
铁匠凑过来看,独眼睁大:“这是……若木印记?不对啊,你不是血脉者……”
“我也不知道。”林晚苦笑,“可能快变成树的人,都这样?”
众人想笑,但笑不出来。
陈守义清点人数,还好,无人死亡,只有七八个冻伤的,被抬去屋里用温水慢慢缓。那片刚发芽的庄稼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小树拼尽全力展开净化领域,保住了核心的一小片。
林晚走到田埂边,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然挺立的嫩芽,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赢了,但赢得很侥幸。白薇明显没用全力,她更像是在……测试?
含在嘴里的竹片又烫了一下。林晚吐出来,发现竹片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渡?”她轻声问。
竹片没有回应,但裂纹在缓慢延伸。林晚心头一紧——这是渡出事了,还是他在传递什么信息?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回金陵。白薇的话里信息量太大:北方的“饥荒主脑”、苏清河真正的下落、还有那句“时间不多了”。
“收拾东西。”林晚转身下令,“能带走的庄稼移栽到盆里,带不走的话……留在这儿。我们回金陵。”
“前哨站不要了?”陈守义问。
“要,但要换种方式。”林晚望向北方,“白薇说得对,黑潮不止一支。我们在洪泽湖孤军深入太危险。回去后,建议公主在金陵周边建立多个小型据点,互相支援。”
她顿了顿:“而且……我怀疑白薇这次来,不光是抢种子。她是来‘看’的——看我们怎么应对,看金陵的虚实。我们得让她看明白:这里不是软柿子,是块硬骨头。”
队伍迅速收拾。嫩芽大部分被小心挖出,装进临时做的木盆。三个幼苗被阿弃抱在怀里,小家伙们累坏了,叶子都耷拉着,但接触到林晚胸口的金光时,又精神了一点。
“林晚姐,”阿弃小声问,“你胸口这个……疼吗?”
“不疼。”林晚摸摸少年的头,“就是有点……涨。像种子要破土那种感觉。”
“你会变成树吗?”
“可能吧。”林晚笑了,“到时候你可以在我树荫下乘凉。”
“那渡先生怎么办?”阿弃眨眨眼,“他回来找你,发现你变成一棵树,会不会很难过?”
林晚愣住。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她摩挲着颈间已经冷却的竹片,“他应该会把我种在院子里,每天浇水吧。”
想象那个画面,她忽然有点想笑。
返程的路上很安静。大家都累了,连闲聊的力气都没有。林晚骑在马上,看着渐渐远去的洪泽湖,看着那片重新被黑暗笼罩的焦土。
她能感觉到,土地深处,田不易最后的力量正在消散。但消散前,那股力量做了一件事——它把一部分生命力,注入了那些留下的、没被带走的种子里。
也许明年春天,这里会自己长出点什么。
回到金陵时,已是深夜。
朱明薇在城门口等着,见到队伍平安归来,明显松了口气。但听完林晚的汇报,她的表情又凝重起来。
“白薇亲自来了?”她喃喃道,“还说了母亲的事……”
“她说真正的苏清河在更北的地方。”林晚补充,“霜雪宫是陷阱。”
“我知道。”朱明薇苦笑,“我早就猜到了。但问题是……北方那么大,怎么找?”
“渡可能知道。”林晚握住颈间竹片,“但他现在……联系不上。”
竹片上的裂纹又延伸了一点,像在印证她的话。
朱明薇看着她,忽然问:“林晚姐,你胸口的印记……是不是在吸收你的生命力?”
林晚沉默片刻,点头:“我能感觉到,它在生长。不过没事,渡给了药,能减缓——”
“减缓不是停止。”朱明薇打断她,“这样下去,你真的会变成树。我必须想办法。”
“现在不是时候。”林晚摇头,“先解决黑潮,先找到你母亲,先让这片天变蓝。我的事……不急。”
“我急。”少女眼眶红了,“我已经失去了娘,不能再失去你。”
林晚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我不会死的。渡说我在未来很重要,重要到他要从未来跑回来找我。所以……我一定得活到那时候,对吧?”
这话半是安慰,半是真心。她想起渡传递来的那个画面——蓝天下的麦田,他拿着麦穗发簪的微笑。
她想看到那一天。
当夜,林晚回到房间,疲惫地倒在床上。胸口的金光已经暗淡,但印记还在,微微发烫。
她拿出渡给的小竹筒,倒出最后一粒时光尘埃。犹豫了一下,还是含进嘴里。
清凉感蔓延。这次没有记忆画面,只有一个极其微弱、仿佛从世界尽头传来的声音:
“林晚……等我……三天……”
声音消失。
林晚握紧竹片,裂纹在她指尖下微微颤动。
三天?
好,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