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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霜雪来信(上) ...


  •   朱明薇要北上的消息传开的第二天,林晚发现颈间的竹片开始发烫。

      不是以往那种温和的、像是打招呼的微热,而是一种急促的、近乎灼痛的烫。她把竹片贴在掌心,能感觉到它在有节奏地震动——三短一长,三短一长,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

      “是渡。”她心里笃定。虽然不知道他此刻在哪里,用什么方式跨越时间感知到这里的情况,但这条信息清晰无误:危险正在靠近。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就出了事。

      ---

      流民安置区设在金陵城西,原本是片废弃的坊市,现在搭满了简易棚屋。八千多新来的人挤在这里,虽然云娘带人做了防疫措施,但难免鱼龙混杂。

      出事的是看管种子的仓库。

      田不易留下的石匣被供奉在北仓正厅,但那些分装好的种子袋,有一部分存放在安置区的临时粮库,准备开春后分发。守卫是两个新义军的老兵,都是陈守义一手带出来的可靠人。

      可他们还是被放倒了。

      发现时,两人倒在仓库门口,昏迷不醒,后脑有钝器击打的痕迹。仓库门锁被撬开,里面少了三袋种子——不是随便拿的,恰好是标注着“耐旱麦”、“抗病稻”、“速生粟”的三个最重要品种。

      “这是内行干的。”铁匠检查了现场,“对方知道什么种子最珍贵,目标明确。”

      朱明薇脸色铁青:“查!所有昨天进出安置区的人,一个一个查!”

      排查进行了整整一天。安置区八千多人,光是问询就要耗费大量时间。更麻烦的是,流民们刚稳定下来,突然被怀疑成窃贼,情绪开始波动。

      “我们千里迢迢来投奔,就换来个贼名号?!”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留在北边!”

      “公主殿下,您得给我们个说法!”

      骚动在蔓延。林晚站在瞭望台上,看着下方越聚越多的人群,掌心竹片的灼痛感越来越强烈。

      “林晚姐,”阿弃抱着背篓爬上来,背篓里三个幼苗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叶子,“小新说……它闻到坏人的味道了,在人群里。”

      林晚心头一动:“能定位吗?”

      阿弃闭上眼睛,努力沟通。片刻后,他指向人群东南角:“那边……有三个人,味道最重。但具体是哪个,小新分不清,它说人味都混在一起了。”

      足够了。林晚纵身跃下瞭望台,在人群中几个起落,精准地落在东南角。

      那里站着十几个人,大多是老弱妇孺。见她突然出现,都吓了一跳。

      “所有人,把手摊开。”林晚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众人面面相觑,但还是照做了。林晚挨个检查他们的手掌——种田人的手和拿武器的手,茧子的位置不一样;刚干过粗活的手和一直闲着的手,粗糙程度也不一样。

      检查到第五个人时,她停下了。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头发用破布条草草挽着,看上去和周围流民没什么区别。但她摊开的手掌上,虎口和食指指根的茧子位置……太标准了。那是常年握刀才会形成的。

      “你叫什么名字?”林晚问。

      妇人低着头:“回姑娘,俺叫王刘氏,徐州人,跟男人一起逃难来的……”

      “你男人呢?”

      “死……死路上了。”妇人声音带哭腔。

      “怎么死的?”

      “饿死的,好多人都饿死了……”妇人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林晚忽然伸手,一把扯开她的衣领。周围响起惊呼,但下一秒,所有人都闭嘴了——妇人锁骨下方,有一个新鲜的刺青:一朵六角霜花。

      和信上印章一模一样的图案。

      妇人脸色骤变,反手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直刺林晚咽喉。但林晚的木质化右手更快,轻松抓住刀刃,一拧一折,短刀“咔嚓”断裂。

      “抓住她!”铁匠带人冲过来。

      妇人却冷笑一声,咬碎了后槽牙里的什么东西。几息之间,她的嘴角流出黑血,身体软软倒下。

      “服毒了。”云娘赶来检查,摇头,“救不活了。”

      线索断了。但至少证明一件事:“先知”白薇的触手,已经伸进了金陵城。

      ---

      当晚的议事会上,气氛凝重。

      “不止一个。”朱明薇看着桌上那张霜花图案的拓印,“能在八千多人里安插眼线,还让他们心甘情愿服毒自尽……这个白薇,不简单。”

      “她想要种子干什么?”陈守义不解,“那些种子虽然珍贵,但需要种下去、需要时间生长。她大老远派人来偷,不如直接抢粮。”

      “也许她想要的不是种子本身。”林晚忽然说,“是种子里的东西。”

      所有人都看向她。

      “田不易把种子封存了三百年,用的若木树脂。”林晚摊开左手,手背上那片金色叶子微微发光,“我能感觉到……那些种子里,除了生命力,还有别的。像是……记忆?或者知识?”

      她说不清楚。自从植物沟通能力觉醒后,她对植物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白天检查失窃现场时,她能从残留的气息里“听”到那些种子在“呼喊”,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强行带离同伴的悲伤。

      “不管她要什么,我们得加强戒备。”铁匠敲着桌子,“粮库、水井、药房,所有关键地方都得加双岗。还有公主的安危——”

      “我没事。”朱明薇打断他,“白薇想让我北上,在我到达之前,她不会动我。现在重要的是……”她看向林晚,“林晚姐,种子必须转移。安置区不安全了。”

      “转移到哪里?”

      朱明薇沉默片刻,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答案:“洪泽湖。”

      “什么?!”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少女眼中金光流转,“白薇的人刚在那里失手,短期内不会再去。而且洪泽湖现在一片焦土,没人会想到我们把宝贝藏在那里。”

      “但那里离黑潮太近了。”陈守义反对,“万一黑潮移动过去——”

      “所以需要有人驻守。”朱明薇看向林晚,“林晚姐,你能和植物沟通,能在焦土上种出东西。我想让你带一队人去洪泽湖,在那里建立一个前哨站。一方面保护种子,另一方面……试着在焦土上种植。”

      她顿了顿:“如果能在被黑潮污染的土地上种出庄稼,那我们就有了对抗饥荒的真正武器。”

      任务艰巨,但林晚没有犹豫:“我去。”

      “我也去!”阿弃举手,“小新它们需要吸收地气恢复,焦土正好!”

      铁匠、赵莽、陈守义等人也纷纷请缨。最终定下:林晚带队,带一百人,在洪泽湖建立前哨站。朱明薇坐镇金陵,继续“筹备”北上,引白薇露出更多马脚。

      ---

      出发前夜,林晚独自登上城墙。

      猩红天空下,金陵城灯火稀疏。远处安置区还有零星火光,那是流民们点的篝火——虽然生活艰难,但他们至少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有了盼头。

      林晚握紧颈间的竹片,竹片还在发烫,但节奏变了。不再是警示性的急促,而是一种稳定的、温和的脉动,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渡,”她轻声对着竹片说,“我要去洪泽湖了。那里很危险,但必须去。”

      竹片烫了一下,像在回应。

      “如果你能听见……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林晚闭上眼睛,“我有点怕。不是怕死,是怕……做不好。怕辜负田前辈的托付,怕保护不了那些种子,怕金陵这一万五千人最后还是要饿死。”

      夜风吹过,竹片持续发烫。林晚仿佛能感觉到,在遥远的某个时间、某个地方,渡正安静地听着。

      然后,她眼前闪过一幅画面——

      不是时光尘埃的记忆,更像是……即时传递的影像。

      一片湛蓝的天空下,她站在麦田里,金黄的麦浪在风中起伏。渡站在田埂上,朝她微笑。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是一个……麦穗形状的发簪?

      画面一闪而过,但清晰无比。

      林晚愣住,随即心跳加速。这算什么?未来的片段?渡在告诉她,她能做到?

      竹片又烫了一下,这次带着点促狭的意味,好像在说:“现在有信心了吗?”

      林晚忍不住笑了。笑容很轻,但发自内心。

      “谢谢你。”她摩挲着竹片,“等我从洪泽湖回来……等天空开始变蓝……你要兑现承诺,告诉我那些还没说完的话。”

      竹片的温度骤然升高,烫得她指尖发麻,但那种烫里满是温柔。

      ---

      第二天黎明,队伍出发。

      一百人里,有五十个城防队员,三十个工匠,还有二十个自愿参加的流民——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听说要去焦土上种地,主动要求来帮忙。

      阿弃的背篓用厚布裹着,三个幼苗还在沉睡恢复期。但少年坚持要带着它们:“到了地方,给它们换个土,说不定就好了。”

      洪泽湖的景象比上次更凄凉。

      焦黑的土地向四面八方延伸,连天空似乎都被染上了一层灰烬的颜色。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偶尔有风吹过,卷起黑色的尘土,像一场小型的葬礼。

      但林晚能感觉到,这片土地还没有彻底死去。

      她将木质化的右手按在地上,闭上眼睛。金色的纹路从指尖渗入焦土,像树根般向下延伸。她能“听”到大地深处微弱的心跳——那是若木根须在顽强生长,是田不易残留的力量在守护这片土地。

      “孩子……你又来了……”

      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是田不易,或者说,是他最后的一缕执念。

      “田前辈,”林晚在心里回应,“我要在这里建立前哨站,保护您的种子,试着在焦土上种植。您能帮我吗?”

      “好……好……这片土地……还能活……”

      声音渐渐消散,但林晚感觉到,脚下的焦土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最表层的黑色在缓慢褪去,露出底下一点点……棕色的、还带着生命力的土壤。

      “就在这里扎营。”林晚站起身,指向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先挖井,再建围墙。种子库要建在地下,用青石砌,越厚越好。”

      众人立刻忙碌起来。

      工匠们开始测量、打地基;农民们清理土地,试着翻耕;城防队员负责警戒,在营地周围巡逻。林晚带着阿弃和几个懂草药的人,在焦土中寻找还能用的植物。

      “这里有一丛草!”一个年轻流民惊喜地喊,“还是绿的!”

      那是一种贴地生长的野草,叶子肥厚,边缘有锯齿。在周围一片焦黑中,这一抹绿色格外显眼。

      林晚走过去,左手轻触草叶。野草微微颤抖,传递来信息:

      “苦……但能吃……根很深……黑潮吃不到……”

      “它能吃?”林晚问。

      “能吃……煮一煮……去苦味……救过很多人……”

      林晚立刻让人把这丛野草小心挖出,连根带土移植到营地边缘。如果能大量培育,至少在庄稼长出来前,能当应急食物。

      接下来的三天,营地初具规模。

      一口深井挖出了清水——虽然带着淡淡的焦味,但经过净水莲净化后可以饮用。一圈木栅栏围出了安全区,几间简易木屋搭了起来。种子库建在地下三尺,用青石砌墙,铁木做门,除非用攻城锤,否则很难破开。

      第四天,林晚决定尝试种植。

      她选了最小的一袋“耐旱麦”种子,在营地中央清理出一片两丈见方的土地。阿弃把三个幼苗种在旁边——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小树的净化领域已经能覆盖这片区域。

      “小树,看你的了。”阿弃摸着蔫蔫的叶子。

      小树微微晃动,叶片上的金色符文再次浮现。这次符文没有攻击性,而是化作点点光雨,洒落在土地上。

      焦黑的土壤在光雨中逐渐变色,从死黑变成深棕,再变成健康的黑色。虽然只有方寸之地,但确确实实恢复了生机。

      林晚蹲下身,亲手将第一把种子撒入土中。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种子入土的瞬间,林晚左手的金色叶子突然剧烈发光。她能“听”到种子在泥土里苏醒、伸展、努力破壳的声音。那种声音弱小但坚定,像无数个细小的呐喊:

      “活……我要活……”

      “长……我要长……”

      “结穗……喂饱人……”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滴在泥土上。

      “林晚姐?”阿弃小声问。

      “没事。”林晚擦掉眼泪,“它们……很努力。”

      她将双手都按在土地上,右手的木质纹路和左手的金色叶子同时发光。若木之力顺着她的手臂流入大地,像母亲哺育婴儿般温柔。

      然后,奇迹发生了。

      嫩绿的芽尖破土而出。

      不是一株两株,是整片土地,无数嫩芽同时钻出,在灰黑色的焦土上铺开一层新绿。它们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向这个世界宣告:生命,还没有认输。

      所有人都哭了。

      那些一路逃难、见过太多死亡的流民们,跪在地上,朝着嫩芽磕头。陈守义这个铁汉,也红了眼眶,喃喃道:“活了……真的活了……”

      林晚站起身,看着这片新绿,忽然感到颈间的竹片又开始发烫。

      这次烫得很急切,像是在催促什么。

      她下意识望向北方——那是黑潮移动的方向,也是白薇所在的“霜雪宫”方向。

      而就在北方天际,那片暗紫色的天空下,她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不是幻觉。

      渡站在那里,青衫竹篙,背对着她。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指向洪泽湖的东南方向。

      那里,一片新的黑潮正在涌来。

      比上次更大,更汹涌。

      而这一次,黑潮中央,站着一个女人。

      白衣,白发,手持冰晶法杖。

      隔着数里距离,林晚能清晰地“听”到那女人传来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林晚,交出种子,或者——死。”

      竹片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

      渡的声音在她脑海中最后一次响起,急促而决绝:

      “跑!现在!带所有人回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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