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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并非梦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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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里,江宁月刚结束了电话会议,她站起身来俯瞰窗外的车流。这是一座没有黑夜的城市,高大路灯映射的炽白光线以及建筑上玻璃幕墙反射的彩色霓虹洒落在蜿蜒流动的立交桥上,交织形成一副经典的夜景。高强度的工作确实令人身心疲惫,江宁月瘫倒在一边的沙发上。这几年来的生活不可谓不单调,工作占据了大部分的时间,但凡有一点空出来的也被她用来安排江存寒的学习和日常,留给她自己的所剩无几。
为什么要这么拼,真的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吗,还是要证明什么?当初离婚,丈夫说她太要强,没有其他女人柔情似水。
“那你去找柔情似水的啊。”那时候应该是说了这样的话。
但与很多人自以为是的判断不同,江宁月不后悔。她珍惜自己的事业与财富,这是由她自己缔造的,百分百掌控的,也由此获得了更多的能力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非要说缺憾,那就是没办法给予江存寒太多的陪伴。所以对儿子的期待仅仅在于能平安健康地长大,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幸福快乐地过完这一生。因此赚钱不仅是她的个人追求,更是一种兜底。
大概整理完会议的内容,江宁月给江存寒打去一个视频电话。他过了一会儿才接,头发还冒着水气。
“我刚才去洗澡了。”
“妈妈知道。你作业写完了吗?今天的补课班应该还留了新的吧。你雅思分数是好,后面申学校才比较方便。有空那个竞赛也得搞一搞,光是提升期中期末成绩是不够的啊,虽然GPA也很重要......”江宁月忍不住絮叨起来。国际学校并不是刻板印象里的无所事事,想要申请不错的学校也有一定的成绩要求。江宁月给定的方向是留英,雅思分数当然是越高越好。并且外国大学要求的成绩方面和国内的标准不太一样,分数不是硬性指标,虽然也有专业成绩的要求,再结合在校的GPA分数,同时竞赛和课外活动也在考察范围之内。
江存寒安静地擦着头发,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也没有表示抗议。这让江宁月有些意外,渐渐地也放慢了语速。因为平时她只要一讲这些,儿子就非常不耐烦,说自己哪来的那么多精力去顾及方方面面,能把专业学好就差不多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根本没在听,表面上打着视频,脑子里已经不知道在想什么了。不由得苦口婆心地劝起来:“妈妈不是要求你以后有多大的成就,你只要读个好点的大学,后面的事情我会给你安排。”
“那也不是非要读国外的大学吧。我从来没有这种意愿。”江存寒就又提起这个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矛盾。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江宁月的眉头簇在一起的时候,细长的眉尾会形成一种凌厉的走势,让她的气质产生明显的变化。可以从中轻易地窥见那份在职场上果断、说一不二的一面。
“妈妈现在不想说这个,我的意思你应该很明白了,只是出去读几年大学,又不是不回来了。你都很久没有提起来过了,我以为你早就已经接受良好。”
“算了,你就当我没说吧。”江存寒伸手挂断视频。
是很久没有提过了没错,但是现在又有了新的理由。
他看着桌上摆的全英的数学和物理作业,觉得头疼。他是没有很抗拒过江宁月对他生活的掌控和安排,因为这是一条无害的路,走起来也相对顺利。身边的朋友大部分也都是遵循这样的轨迹,江存寒很少问自己愿不愿意,因为无可无不可。
只是他突然觉得,也不是很愿意。
许绎在完成所有作业以后又多做了两张卷子,他站起来去外面倒了一杯阿姨泡好的柠檬水,又回到房间。打算再做一张新的试卷,耳边就传来房门被敲响的沉闷声音。
打开门,视线里的江存寒穿着棉质的睡衣,看起来非常柔软。头发应该是洗过,低头能闻见洗发水清新的味道。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的东西似乎是作业:“我有不会的题目,可以问你吗?没有很多,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江存寒的眸光中透着一丝清润。
许绎侧了侧身子让他进来:“当然可以,我去外面多拿一把椅子。”
他发现房间确实只有一张摆在书桌前面的椅子,于是也没多想,走进去就坐了下来。环顾了一下四周,唯一的变化就是比来的那天多了一些书靠在桌子上,还有叠的很整齐的作业。
果然是好学生啊,江存寒忍不住想。
许绎很快就从客厅拿了一把椅子放在桌子前面,把新打开的卷子放到旁边,换成了江存寒拿下来的作业。
他粗略地扫了一眼:“是这些圈起来的吗。”
“是的,这几道题目我扫不出解析,但是我又很想知道怎么做。”江存寒打造了一个求知若渴的新形象来回答这位好学生。
“嗯。我看一下。”他几乎是读完题目就开始解题,拿了一张草稿纸把过程用英语都写了下来。江存寒表面上在看他写字,但目光却控制不住地往脸上移。
以至于都没注意到许绎已经全部解答完,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对视了几秒。江存寒脑子宕机了一下,随即就不合时宜地注意到他的眼睛。
平时看人都是看整体,不会刻意地去拆解脸上的五官。许绎的眼睛很好看,又很有特点。
江存寒听到自己说:“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说完他就觉得耳朵变得很热,不出意外应该从耳根就开始发红了。江存寒一下子就把目光移开,忍不住对自己进行灵魂的诘问:
怎么突然说了这么土的话.....清朝人现在都不这么搭讪了吧。许绎会不会觉得他在套近乎?他要不要再开个玩笑找补——哈哈,才怪呢,这么巧啊,你在读幼儿园的时候我也在读幼儿园。
江存寒觉得自己也没看多少电视剧啊,怎么乱七八糟的台词记得这么牢固。
忽然觉得耳尖被一根微凉的手指碰了一下,准确来说是摸了一下。发凉的触感让他有一瞬间的不自知的颤栗。
“有一滴水在你耳朵上,我帮你擦掉了。”许绎对他笑了笑。
“哦......谢谢你。我刚才......”
“没有吧,我不记得我们见过。”许绎的眼神闪过一点捉摸不透的意味,但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果然啊......江存寒也不觉得自己见过许绎,擦肩而过的可能性都不大。他应该是不会忘记的,所以根本不成立。
他轻轻吸了口气,忍不住摸了摸耳朵,手感很干燥。
许绎似乎对刚才发生的对话不甚在意,他把草稿移到江存寒的面前,一道一道地开始讲解题目。
其实一开始还是紧张的,但神奇的是,许绎的思路和语言组织确实非常清晰,拼命集中注意力之后就不知不觉地听进去了。
题目确实不多,全程不到二十分钟就讲完了。
江存寒很想由衷地对许绎说,你真的好厉害啊,比我们那个老白男讲课不知道好多少倍。但是他又不太想把许绎和那个白胡子老外放在一起比较,就只真诚地说,你讲得真好。
许绎对他笑了一下:“谢谢。那我先去洗澡了。”
江存寒喊住他:“我可以在这里把剩下的题目写完吗?”
“你写吧。”许绎抱着睡衣往浴室的方向走去。
不一会儿浴室传来水声,江存寒却发现纸面上的那些函数和英语又变得陌生起来。没办法了,写不下去。
他趴在桌上盯着浴室的方向发呆,又想到什么一样把脸埋进了手臂里。露出两只耳朵泛着不明显的绯色。稍微冷静了一下,就觉得有些许犯困,许绎应该不会很快就洗完。迷糊中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等许绎从浴室走出来,就看到江存寒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半张脸都埋在胳膊里,露出的另一小半皮肤很白皙,领口处的锁骨有一点泛红。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他很轻的呼吸声。
江存寒今天肯定是很累了,早上坐地铁去补课,下午还回家遛狗,远超以往的运动量。许绎垂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并思考要以什么样的方式叫醒他。
他注意到江存寒柔软的头发,走近了却又没有摸,而是碰了一下他的手臂。江存寒依旧没有醒,他闭着眼睛的样子很乖,含糊地说想睡觉。
许绎在旁边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有点拿他没办法。
江存寒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小时候的他明明没有睡着却要装睡,大人只好把他抱到床上。因为是非常久违的感受,所以格外的真实,直到早上醒来的时候都还记得。
但下一秒他怀疑自己根本没有醒,不然怎么会出现在许绎的房间里呢?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许绎的床上,昨晚带下来的作业放在桌子上,很齐整。
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昨天晚上,他好像根本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啊。
许绎现在好像不在,江存寒拿上作业,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了楼上。
他机械性地刷着牙,漱完口又挤了一遍牙膏,只好又刷了一次。他如果睡了许绎的床,那许绎要睡在哪里?
他洗漱完依旧觉得心有不安,坐在床上想了一下,还是穿着睡衣就下楼了。正好碰上许绎从外面回来,他应该是去遛狗了,江存寒说过要让bunny和他培养培养感情,周天可以单独出去。
许绎去洗手,江存寒就跟在他身后,也不说话。
“怎么了?”最后还是许绎主动问。
“你昨天睡在哪里啊?”小心翼翼的。
“沙发。”许绎擦了一下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昨天就不小心睡着了,怎么就到你床上去了,不记得了,对不起。”江存寒的声音堪称可怜。
“你是不是抱我了......”他看着地板,鼓起勇气问道。
“没有啊。你自己爬上去的,自己盖的被子。”许绎平静地解释。
江存寒不疑有他,还好是做梦而已。但同时又不得不疑惑,难道自己还会梦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