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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新不了情(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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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坐返乡大巴是什么时候。夏天?秋天?反正不会是冬天。年节前后,宋玉从不回家。
大巴车上的气味难以言喻,仿佛有一堆被遗弃的朽物在默默发酵。也许车里的人也是这些朽物的一部分。
下车后,宋玉仰起头,迫不及待地吸了口新鲜空气,又连忙垂下头,缩了缩肩膀。
太冷了,小镇比大城市冷得多。
他双手插兜,拢紧大衣衣摆,离开车站。
临近跨年,主街道上稀稀拉拉地挂起灯串,有气无力地闪着黄光。已过了晚上九点,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门窗紧闭,只有寥寥几家餐馆还开着,摆出红绿色系的圣诞装置,吸引为数不多的年轻人前来打卡。
宋玉对这里的每一砖、每一瓦都很熟悉。他沉默走过整条街,就像穿过他荒芜的童年。
医院坐落在主街道的尽头,这两年虽然扩张了新院区,那栋最古老的住院楼却始终没什么变化。宋玉熟门熟路地走进大门,绕上台阶,一直上到三楼,才想起来自己并不是要去病房。于是调转方向,小跑着下到负一层。
他很轻松地找到了宋伟云,因为负一层的活人实在不多。
宋伟云看起来并不怎么伤心,甚至有点欣慰。
“你妈走得挺快的,没受什么罪。”
他是个窝囊废,说好听一点,就是老实人。被一个“坏女人”折腾了一辈子,临了还是盼着她少受罪。
宋玉走进停尸间,看向台子上被白布罩着的、高高低低的人形。
“那她没留遗言?”宋玉问。
“还是留了,回光返照嘛。”
“说什么?”
“说对不起来着!”
“跟我说?”宋玉屏住呼吸。
“不是,跟我说的。”
“……哈,恭喜你。”
“给你也留话来着,给你留得多!”宋伟云拍拍宋玉的肩膀,“她说,她走了,你可以一心过自己的日子了。还说,她算过了,也没花你多少钱,和她养你花的钱,差不了多少。还说,她最了解你,小时候扔掉你彩铅的时候,就知道你长大了绝对会靠画画谋生。”
宋玉听笑了,说:“挺好,说了这么多,就是不说对不起。”
“其实你妈没那么坏,”宋伟云长叹一口气,“她没短你吃穿,也没误了你上学。你不听话,她也没打过你,只是嘴上说说。”
“你干脆说她刀子嘴豆腐心,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我好。”
宋伟云不吭声了,再开口时,换了个话题:“明天火化,我都联系好了,不用你花钱。”
“那我不就可以走了?”宋玉说。
宋伟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央求道:“别走嘛,我哪敢一个人送她,她多邪呢,我怕她闹出什么怪事来。”
宋玉嗤了一声,说:“行了,我不走,我在这里待着。你回去休息吧,明早再过来。”
“你一个人在这儿待着?”宋伟云觉得不妥,但也只是自言自语地疑了一句,并没有劝说宋玉离开。
宋伟云走后,宋玉在原地站了几分钟。确认四周万籁俱寂之后,快步走向停尸台,猛地掀开白布。
真冷啊。面前的人没有半点温度,朝外散发阴森森的寒气。
宋玉看向那张脸。只看了一秒,就移开了眼神。
这一眼耗尽了他的勇气,也驱散了他的怒气。他颓然盖上白布,不像揭开时那样潇洒。
他心想,我们长着相似的容颜,流着同样的血,你为什么不肯爱我。又想,世上最公平、也最不公平的事,就是每人都必须有、也只能有一个亲生母亲。
他呼了口气,体会着周遭的寒冷,渐渐镇静下来。他站在尸体旁发呆,想童年的事,也想长大以后的事,想得烦了,就任凭大脑放空。
他不困,也不累,就这么站了一整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宋伟云和殡仪馆的人同时到达,冷清的停尸房几乎变得有些热闹。
殡仪馆的人听说宋玉在这里站了一夜,认为他是个大孝子,纷纷说些节哀的话,趁机推销一些迷信套餐。
宋玉懒得理他们,转身走出停尸间。
负一层没有任何阳光,白炽灯毫无生气地亮着,刺得人眼睛疼。宋玉独自朝楼上走,靴子踩上陈旧的楼梯,仿佛踏过时间的断层,发出空洞的回响。
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转角处。那一瞬间,宋玉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或者是这阴森之地催生了幻觉。他停住脚步,使劲眨了眨眼睛。
理智尚在,他很快察觉到,眼前的人不是幻觉。
“你怎么来了?”他问。
左柏思同样一脸惊讶,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朝宋玉身后看了看,又说:“你一个人?”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宋玉说。
“你爸应该存了我的号码,他用□□讣告,我也收到了。”
“所以呢?”
“所以我过来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宋玉笑了笑,“我妈用不着人吊唁。”
左柏思叹了口气,从高处的台阶走下来,和宋玉站到同一级。他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和那天在江边重逢时是同一件,看起来暖和极了。
“我不是来看你妈,是来看你,”他说,“对你来说,这毕竟是件沉痛的事。”
“你这话就太假了,”宋玉嘴角咧得更开,“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了解,我妈死了,没有人比我更高兴,哪来的沉痛?”
他仰头看向左柏思,试图拆穿他的虚伪,却意外撞上他真诚而温柔的视线。因为距离太近,那视线又显得有些直勾勾。
宋玉垂下头,感觉自己被拆穿了。
“我想了一下,”左柏思缓缓开口,“如果我妈去世,我应该会很难过,所以我猜,现在的你可能也很难过。”
宋玉鼻子一酸,慌忙止住呼吸,将哭泣憋回去。
“我想这世上不爱妈妈的孩子,比不爱孩子的妈妈,还要少得多。”左柏思说。
宋玉勉强控制住声音,却没能憋住眼泪。热泪流过眼角,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有多凉。
忽然,身后传来嘈杂声响,宋伟云和殡仪馆的人吵吵闹闹地朝楼梯走过来,好像在谈论流程。
宋玉匆忙擦干眼泪,那些还没来得及流下的,也悉数憋了回去。
他抬头看向左柏思,说:“你既然来了,去看看也好。说起来,我妈还受过你的恩惠呢。咱们一起去殡仪馆?”
他话音刚落,左柏思突然握住他的手腕,拽着他跑上楼。身后的嘈杂声没能追上他们,渐渐隐没于阴冷之中。左柏思脚步不停,拉着宋玉一直跑到六楼,上了楼顶。
安全通道的大门在身后嘭地阖上。大门之外,阳光普照,洒下无尽温暖。
宋玉在阴冷的停尸间待了一晚上,此刻被阳光一照,几乎有点神思恍惚。
“你干什么?”他转身背对阳光,质问左柏思。
左柏思笑了笑,说:“这里没其他人,你可以随便哭。”
宋玉呼吸一滞,浑身的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走,身体突然变得敏感,站了一整夜的双腿开始酸痛发软。
他的心跳变快了,眼眶里的泪水蓄势待发,即将决堤。但他强忍着,问:“我可以抱你吗?这样干站着哭不出来。”其实他是不想自己满脸泪痕的样子被看到,而且也确实有点站不住。
左柏思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犹豫之下,朝后退了一步。
宋玉管不了那么多,快步走向左柏思,几乎是撞在他怀里。脸颊贴住胸膛的一刹那,眼泪滚滚落下。
“你……”左柏思顿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低了很多,像自言自语的呢喃,“你太凉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敞开的羽绒服罩住宋玉的后背,轻轻环抱住他。
宋玉感受着包裹而来的温暖,听着耳畔怦怦怦的心跳声,渐渐哭出声音。刚开始还尽量克制,后来干脆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
左柏思扶着他的肩膀,想将他推开,他不让,两手搂住左柏思的腰,哭得更凶。左柏思便摸摸他的头,重新拥住他。
“我妈太了解我了……她是故意的……”宋玉断断续续地哭诉起来,每句话说完都发出可怖的抽气声,“她知道我想听她说对不起,所以她故意不说,还专门跟我爸说……她是故意的,她希望我恨她,这样我就永远不会忘记她……她最怕被忘记了……我了解她,我了解她就像她了解我一样……”
左柏思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宋玉也搂得更紧,恨不得钻到左柏思心里去。
“左柏思,我没有妈妈了,我以后就再也没有妈妈了。”他渐渐止住哭泣,转动脑袋,把最后的眼泪蹭在左柏思的毛衣上。
左柏思没说话,两人就此安静下来。
太阳升高了,也更烫了。
宋玉头顶被晒得热烘烘,疲惫像洪水一样将他包围。
“左柏思,”他轻声呢喃,“你背我下去吧,我站了一晚上,腿酸。”
“你先松开?”左柏思说。
宋玉这才察觉到左柏思已经没再搂着他了。他讪讪地后退一步,从左柏思的羽绒服里出来。目光一抬,看到左柏思胸口洇湿了一大团,突然很想笑,又不敢笑,最后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没关系,”左柏思说,“你好点了吗?”
“我本来就没事。”宋玉又开始逞强。
左柏思笑了笑,转身拉开安全通道的门,说:“走吧。”
“你背我。”宋玉皱起眉头。
左柏思侧身望着他,问:“你男朋友呢?”
“……”宋玉完全忘了这一茬。此时此刻,也只有实话实说:“我根本没有男朋友。”
左柏思深吸一口气,嘴唇不自觉地抿紧,挺拔的身躯略微僵硬。他看起来并不惊讶,但似乎很紧张。
宋玉解释道:“我不是故意骗你,当时你问都不问,就说我有男朋友,那么多人在,我也不好和你掰扯,你……”
“真的吗?”左柏思压根没听他解释,出声打断。
“……真的。”宋玉提防地看向他,“你有什么话说?”
左柏思缓缓摇头,说:“走吧,我陪你去殡仪馆。”
看样子他是真的不愿意背宋玉。
宋玉冷冷瞪了他一眼,径自走进楼梯间。
下楼梯时,他的膝盖像生了锈的老旧铰链,难以顺畅弯曲。
左柏思这时候慌张起来了,说:“我背你。”
“用不着。”宋玉挺直后背,扶着扶手,努力忽视下肢的不适,硬是小跑了下去。
在楼顶哭过这么一场,到达殡仪馆时,宋玉的心情就很平稳了。
大火那么一烧,把计较不清的爱恨纠葛全都烧成了灰。
寄存骨灰盒的地方像档案馆似的,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容积率比活人住的地方大多了。
宋玉捧着注有“林夏红”字样的简易牌位,仔细挑选格子。
“放哪儿都一样。”宋伟云有些累了,嫌宋玉麻烦。
“放个人少的地方,她毕竟是话题女王,挨着她住要倒霉。”
宋伟云憨笑着跟身后的管理员解释:“他开玩笑的。”
“能理解能理解,都想找个清净地方,”管理员笑了笑,“要不直接去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远离窗户,有些阴森,角落空着一大堆格子。
宋玉很满意,把骨灰盒和牌位放进最当中的格子,嘱咐管理员:“要是有人挨着她,最好别是男人,沾上她的男人名誉会受损。”
宋伟云脸上很挂不住,说:“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管理员哈哈笑了两声,送瘟神一样送走这两父子。
左柏思等在大门外。他很专注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在想什么,宋玉朝他走过去,他也没察觉。
“想什么呢?”宋玉拽了一把他的胳膊,发现他手臂肌肉紧张,似乎很用力地握着什么东西。
“你口袋里有什么?”宋玉看向他插在口袋里的手。
左柏思回过神来,摇摇头,说:“我要回去了。”
“我也要回去。”宋玉说。
宋伟云瞧了他俩一眼,说:“我就先走了。”
没等宋玉回应,他就径自离开了。
左柏思望着宋伟云的背影,问:“你爸身体还好吧?”
宋玉:“没心没肺的人身体都好。”
左柏思无奈,转身朝停车场走,说:“我送你回去?”
宋玉跟上他,问:“你口袋里装着什么?不会是那张拍立得吧?那天我不是见了阿川嘛,拍立得是他给我的,我揣在口袋里很碍事,就放你那里了。完全是随手放进去的,你不用在意。”
左柏思叹了口气,说:“不是拍立得。”
他只否认,又不说是什么。
宋玉觉得无趣,没再搭话。
两人都没有食欲,干脆免去午饭,直接踏上归程。
左柏思把空调开得很暖,车里又弥漫着能让宋玉安心的熟悉香味,于是整整三个小时的车程,全被宋玉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宋玉闻到食物香气,肚子咕噜噜叫个不停。
他接过左柏思买来的面包,望向窗外,发现车停在过去常逛的商业区。
“你家在哪儿?”左柏思问。
“我就在这儿下车,自己坐地铁回去。”
“面包刚出炉,还热着,吃完再走吧。”
宋玉点点头,开始吃面包。
左柏思一手搭着方向盘,一手伸在口袋里,望着前方发呆。
宋玉受不了了,质问他:“你口袋里到底是什么?”
左柏思扭头看过来,问:“你真的是单身吗?”
“假的,行了吧?”
“这样啊……”
“你怎么突然这么蠢?”宋玉不可思议地看着左柏思,指向他的口袋,说:“肯定是给我的,现在就拿出来,我要看看是什么。”
“……”左柏思深吸一口气,“拿出来可以,你回去再看。”
“好,我回去看。”
左柏思这才拿了出来。
那是个白色信封,很厚,里面装了一沓东西。
宋玉不得不怀疑:“不会是我妈去世上的礼吧。”
“……”左柏思叹了口气,塞进宋玉手里,“是信。”
宋玉没想到会有一封信等着自己。他捧着信封端详,发现信封外皮已经被汗湿,边缘早就磨毛,折叠的地方痕迹很深。
“什么时候写的?”他问。
“记不清了。”
“不会一直放在身上吧。”
左柏思没回答,突然问:“你真的是单身吗?那我看见的那个男人是谁?”
“是个喜欢我的人,我还没和他在一起。”宋玉说。
“……”左柏思肉眼可见地犹豫了,皱眉看向宋玉手里的信封。
“后悔给我了?”宋玉晃晃信封,“不会是情书吧?”
“不是情书。”
“那有什么不能看的?”宋玉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打开车门,下了车。
左柏思还是想送他,朝他的背影大喊了几句,他没理,一溜烟儿地跑进地铁站。
他根本等不及回家。
他走到站台最末端,蹲在角落里,双手发着颤,撕开手里的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