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锁链的真相 ...

  •   洞内火光摇曳。

      宴尘靠在石壁上,看着凌绝将最后几根枯枝添入火堆。火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那双杏眼却异常清明——高烧已退,锁链反噬也暂时平息,剩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伤痕。

      “你想看锁链的真面目吗?”宴尘忽然开口。

      凌绝抬眸:“什么?”

      “罪业锁链。”宴尘扯开自己左肩包扎的布条——动作牵动伤口,他闷哼一声,却仍继续,“不是皮肤上这些纹路,是更深层的……本源形态。”

      凌绝皱眉:“你现在伤势——”

      “没事。”宴尘打断他,右手结了个古怪的法印,“正好让你看看,我这‘魔头’身上到底背了多少东西。”

      话音落下,洞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宴尘胸口,九道紫黑色的锁链虚影缓缓浮现——并非实体,而是由纯粹业力与灵力交织而成的半透明存在。它们从心脏位置延伸而出,穿透皮肉骨骼,另一端消失在虚空中,仿佛连接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法则。

      每道锁链粗细不一,纹路各异。

      最细的一道呈淡灰色,锁链上刻着细密的丹药纹路——那是“盗取禁药”的印记。

      稍粗的一道呈暗红色,链环上隐约可见火焰灼烧的痕迹——那是“叛出师门”的烙印。

      再粗些的是青黑色,链身缠绕着扭曲的人面虚影——那是“勾结邪修”的指控。

      一道比一道粗,一道比一道沉重。

      直到第九道。

      凌绝的呼吸停了。

      那是一条几乎有手腕粗细的紫黑色锁链,链环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三百多个蝇头小字,每一个都在微弱地蠕动、哀嚎。锁链表面还流动着青黑色的雾气,那是青岩镇地脉中原始业力的颜色。

      “青岩镇,三百二十七条人命。”宴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条锁链最粗,也最重。每次业火反噬,它烧得最痛;每次怨气侵袭,它吸得最凶。”

      他顿了顿,看向凌绝:

      “但这九道锁链,封印的不只是罪业。”

      凌绝一怔。

      宴尘左手并指,轻点自己眉心。一道微弱的金光从眉心透出,顺着锁链虚影流淌——金光每经过一道锁链,就被吞噬大半,最终抵达心脏时,只剩下萤火般的微光。

      “看见了吗?”宴尘收回手指,金光消散,“每道锁链,都封住我一部分记忆和修为。”

      “记忆?”

      “青岩镇案发前三个月,我在药王谷禁地看到了什么;案发当天,是谁引我去青岩镇;被移交凌霄宗时,戒律堂长老对我说了什么……”宴尘垂下眼帘,“这些关键的记忆片段,都被锁链封印了。我只知道它们存在,却想不起具体内容。”

      凌绝的瞳孔微缩:“谁做的?”

      “不知道。”宴尘摇头,“可能是锁链自动形成的防御机制——罪业过重,神魂承受不住,所以自行封印。也可能是……有人刻意为之。”

      他看向最粗的那道锁链:

      “比如这条。它封印的是我十六岁到十八岁之间,关于‘破障丹’研究的所有记忆。我知道我曾参与过那个项目,知道我在里面扮演了重要角色,但具体研究了什么,取得了什么进展,遇到了什么问题……全忘了。”

      凌绝沉默片刻:“你的修为呢?”

      宴尘苦笑:“我十六岁筑基圆满,十七岁结丹,十八岁时已是金丹中期——药王谷千年一遇的天才。但现在呢?”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一簇微弱的紫色业火:

      “金丹初期,还是靠业火强行提上去的,根基虚浮。九道锁链,至少封住了我三成真元、七成神识、全部的本命丹火天赋。”

      洞内只剩下火堆噼啪声。

      许久,凌绝缓缓道:“所以你不是被废了修为,而是被封印了。”

      “对。”宴尘松开手,业火消散,“药王谷说我‘道心有瑕、修为尽废’,那是说给外人听的。真相是,戒律堂长老在我被移交前,亲手在我体内种下了罪业锁链的种子。三百条人命的大案,需要一个人形招牌来背——锁链越重,罪孽越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需要修真界所有人都看见:看,这就是背叛师门、残害无辜的下场。看,这锁链多粗多重,罪证确凿。”

      凌绝的拳头在身侧攥紧。

      他想起了凌霄宗的卷宗——那些关于宴尘的记载,字字诛心,却从没人提过锁链的真相,更没人提过记忆封印。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凌绝问。

      宴尘看向他,眼神复杂:

      “因为你在山洞里守了我一天一夜。因为你知道周衍之死的真相后,没有一剑斩了我。因为……你问我愿不愿意跟你去北域冰原。”

      他深吸一口气:

      “凌绝,我逃亡这两年,遇到过想杀我领赏的,遇到过想抓我炼药的,遇到过想骗我身上的秘密的。但你是第一个,在我快死的时候,笨手笨脚给我清创、给我喂药、问我疼不疼的人。”

      凌绝的耳根微热,但面上依旧平静:“我只是——”

      “我知道。”宴尘笑了,笑容很淡,却很真实,“你不是同情我,也不是相信我无罪。你只是……做了你觉得该做的事。”

      他伸手,轻轻触碰最粗的那道锁链虚影。锁链颤抖起来,表面的名字发出凄厉的哀嚎。

      “但这些锁链是真的。”宴尘说,“三百条人命是真的。不管我是被陷害还是自愿,业力已经缠身,罪孽已经背定。解开封印,恢复记忆和修为,这些锁链也不会消失——它们只会更清晰,更沉重。”

      凌绝沉默地看着那九道锁链。

      火光中,它们像九条毒蛇,死死咬住宴尘的心脏,吸食他的修为,吞噬他的记忆,还要让他在业火中永世煎熬。

      “我能做什么?”凌绝问。

      宴尘怔住了。

      他设想过凌绝的许多反应:震惊、怀疑、怜悯、甚至厌恶。唯独没想过这句——我能做什么?

      “你……”宴尘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你信我吗?信我可能真是被冤枉的?”

      凌绝摇头:“我不信‘可能’。”

      宴尘的心沉了下去。

      但下一瞬,凌绝的话让他抬起头:

      “我要证据。”凌绝直视他的眼睛,“锁链封印了你的记忆,那就想办法解开封印。修为被压制,那就找到压制的原因。青岩镇的案子有蹊跷,那就查清蹊跷在哪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宴尘,我不信空口白话,但我信自己亲眼所见。你在赎罪崖下救周衍,是真;你宁愿业火反噬也要焚烧怨气,是真;你在梦里哭着求师父别签协议,是真。”

      “这些‘真’,比一百份卷宗的指控更有分量。”

      宴尘的眼睛红了。

      他猛地扭过头,不让凌绝看见自己的表情。但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

      两年了。

      七百多个日夜,他被追杀,被唾骂,被当成修真界最恶毒的象征。所有人都要他认罪,所有人都说他活该,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也许真是我做的,也许我真该下地狱。

      直到今天,有人对他说:我要证据。

      有人对他说:我信我亲眼所见。

      有人对他说:我能做什么?

      “……谢谢你。”宴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凌绝,真的……谢谢你。”

      凌绝没说话,只是往火堆里又添了根柴。

      许久,宴尘平复了情绪。他擦掉眼角的湿意,重新看向锁链虚影:

      “解开封印的方法,有两种。第一,完成锁链对应的‘赎罪’——比如青岩镇那条,需要超度三百亡魂,或是找到真凶,还他们公道。但这条路太难,亡魂怨气太深,真凶隐藏太深。”

      “第二呢?”凌绝问。

      “第二,用更强大的外力强行破开。”宴尘说,“比如……斩业剑。”

      凌绝猛地抬头。

      “你知道斩业剑?”

      “药王谷的古籍里有记载。”宴尘说,“上古时期,有修士创‘斩业之法’,以心为炉,以念为火,锻造能斩断因果业力的剑。这种剑对别人无用,但能斩断自身的业力锁链——前提是,持剑者必须有足够坚定的道心,承受斩业后的反噬。”

      他看向凌绝:

      “你父亲凌寒声,当年研究的应该就是这个。但斩业剑的锻造方法早已失传,他可能找到了某些线索,所以去了北域冰原。”

      凌绝的呼吸急促起来。

      父亲留下的手札里,确实提到了“斩断枷锁”、“净化业力”,但他一直以为那是比喻——指的是斩断心魔,净化道心。

      原来是真的枷锁。

      原来父亲研究的东西,能救宴尘。

      “北域冰原……”凌绝喃喃道,“我们必须去。”

      “但那里很危险。”宴尘提醒,“你父亲是元婴大圆满,都下落不明。我们两个金丹——”

      “所以才要一起去。”凌绝打断他,“你熟悉古籍记载,我熟悉父亲的剑道。而且……”

      他看向宴尘身上的锁链虚影:

      “你有必须去的理由,我也有。”

      宴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小古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特别像那些话本里‘为了同伴勇闯龙潭虎穴’的傻主角?”

      凌绝面无表情:“那你就是‘身负血海深仇等待主角拯救’的倒霉配角。”

      宴尘笑出了声——牵动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

      笑够了,他正色道:“凌绝,有件事我得说清楚。就算找到斩业剑,解开了封印,恢复了记忆……我也不一定能洗清罪名。锁链断了,业力还在;记忆恢复了,真相可能更残酷。”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也许真凶是我认识的人,也许我真的在无意中犯下了大错,也许……我根本不值得你这么做。”

      凌绝静静看着他。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映亮了年轻的脸庞——都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却已经背负了太多不该这个年纪背负的东西。

      “我十六岁结丹,十八岁成少宗主。”凌绝忽然说,“所有人都说我是天才,是凌霄宗的未来。但没人知道,我从七岁握剑那天起,就活在一个模子里——凌寒声的儿子,凌霄宗的少宗主,未来的正道领袖。”

      他捡起一根枯枝,轻轻拨动火堆,火星噼啪溅起:

      “我不能犯错,不能软弱,不能有私心。我的剑必须正直,我的道必须光明,我的人生必须……沿着他们画好的轨迹,分毫不差地走下去。”

      宴尘怔怔地看着他。

      “所以当我察觉父亲当年‘失踪’的卷宗语焉不详,当我发现宗门对一些旧案的处理存有疑点,当我隐约感到自己正被期待成为一把‘锋利却无需思考的剑’时……”凌绝抬起头,眼中映着跃动的火光,也映着某种挣脱的决意,“宗主令我去落日墟擒你,我接了。表面上,这是少宗主该为宗门履行的职责,是维护正道、擒拿凶徒。”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想去看清一桩被盖棺定论的‘铁案’背后,到底是什么。我想跳出棋盘,亲手触碰真相。哪怕这第一步,是以追捕者的身份迈出。”

      “然后,我在落日墟,遇见了你。”

      他看向宴尘,火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然后我发现,我和你,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同。我们都困在别人写好的故事里,区别只在于——你是那个被唾骂的‘反派’,而我,是那个被寄予厚望的‘英雄’。”

      他顿了顿:

      “宴尘,我们都被身份困住了。你是药王谷的叛徒,我是凌霄宗的少宗主。但在这里,在这个山洞里,我们只是两个想查清真相的……人。”

      宴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许久,他伸出手——不是右手,而是没受伤的左手。

      “合作?”他问。

      凌绝看着那只手,上面还沾着血污和药渍,手腕处有深深的勒痕,掌心有业火灼烧的老茧。

      但他握了上去。

      “合作。”

      两只手相握的瞬间,宴尘胸口的锁链虚影忽然剧烈颤动起来。最粗的那道紫黑色锁链表面,一个名字突然亮起微弱的金光——那个名字是“李二狗”,青岩镇的铁匠。

      金光只持续了一息,就熄灭了。

      但宴尘看见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了?”凌绝察觉异样。

      宴尘松开手,盯着那个已经暗淡的名字,声音有些发抖:

      “刚才……那个名字亮了。李二狗,青岩镇的铁匠,我认得他。他女儿满月时,我还送过一炉‘健体丹’。”

      “锁链有反应?”

      “不只是反应。”宴尘闭眼感应片刻,再睁开时,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那个名字里……残留着一丝微弱的‘认可’。不是怨气,不是恨意,是……感激?”

      凌绝眉头紧皱:“死者的感激?”

      “我不知道。”宴尘摇头,“锁链封印了我的记忆,但似乎……也封印了某些别的东西。比如,死者真正的情绪?”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如果锁链封印的不只是宴尘的记忆和修为,还有死者真正的“意愿”……

      那青岩镇的案子,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千百倍。

      洞外,夜风呼啸。

      洞内,火光渐弱。

      凌绝重新添柴,让火焰再次旺盛起来。火光中,九道锁链虚影缓缓隐去,重新沉入宴尘体内。

      但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无法装作不存在了。

      宴尘靠在石壁上,疲惫地闭上眼睛:“明天一早,我们离开葬龙岭。先去一个地方。”

      “哪儿?”

      “青岩镇旧址。”宴尘说,“锁链既然有反应,也许在那里……能找到线索。”

      “你的伤——”

      “死不了。”宴尘打断他,嘴角扯出惯有的戏谑弧度,“再说,不是有小古板你照顾我吗?虽然包扎技术烂得要命。”

      凌绝:“……三十遍。”

      “什么?”

      “《凌霄宗剑修守则》第三十条,非议同伴有损道心。”凌绝面无表情,“等你伤好了,抄三十遍。”

      宴尘笑出了声,又疼得吸气。

      笑着笑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凌绝。”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宴尘没有睁眼,“最后查出来,我真的罪有应得。你会亲手杀了我吗?”

      洞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宴尘以为凌绝不会回答时,他听见了声音:

      “我会给你一个公平的审判。”凌绝说,“在那之前,我会查清所有真相。在那之后……如果真有罪,我亲自送你入轮回。”

      宴尘睁开眼,看见凌绝在火光中坚定的侧脸。

      “好。”他轻声说,“那就说定了。”

      火光噼啪。

      两个少年,在深山的夜晚,定下了一个关乎生死、关乎真相、关乎彼此道途的约定。

      而洞外的葬龙岭深处,某座古坟前,一截焦黑的断剑忽然发出微弱的嗡鸣。

      剑身上,两个古篆字隐隐浮现:

      斩业。

      (第九章完)

      ---

      【章末小剧场·纹路的妙用】

      某日,问心阁库房。

      叶清羽整理古籍时,发现一本破旧的《修真界奇物志》,翻到“罪业锁链”条目,下面有行小字批注:

      “此刑印虽为惩戒,然亦有歪用。其一,其蕴含之业力可扭曲小范围感知,最宜藏匿零嘴私房,防师尊/师兄探查效果绝佳。其二,纹路引动时可扰人心神,对阵时突发奇招,专破假正经之护体罡气。其三,业火煅烧纹路时周身发热,冬日可省炭火,夏日……建议速跳寒潭。”

      批注字迹飘逸,末尾画了个龇牙咧嘴的火柴人。

      叶清羽好奇:“师尊,这是您写的?”

      宴尘凑过来一看,乐了:“是啊,两年前逃亡时无聊瞎写的。你还别说,第三条我试过——夏天在沙漠里快中暑时,故意引动业火把纹路烧得滚烫,逼自己狂奔找水,差点真成‘风干鸡’。”

      凌绝从门外走进,闻言眉头微蹙:“胡闹。”

      “哪胡闹了?”宴尘理直气壮,“实践出真知!这纹路虽然没了,但它当年‘教导’我的那些‘偏门技巧’,可是实打实救过我好几回。比如这纹路的灵力残余波动,稍微调整一下,现在还能用来当个小型预警结界呢!”

      凌绝沉默片刻,目光在宴尘如今光洁的手腕上一扫而过,声音听不出情绪:“歪理。”

      宴尘挑眉,正要反驳,却见凌绝拿起那本书,翻到另一页,指着“斩业剑”条目下的一行新批注——字迹刚劲,墨迹犹润:

      “唯一正途:护持某人,使其再无必要行此等‘偏门’。”

      宴尘怔住了。

      他看向凌绝,后者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耳根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泛起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

      叶清羽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宴尘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那种漫不经心或狡黠的笑,而是眼角微微弯起,带着某种被妥善安放后的柔软。他胸口曾经被纹路盘踞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幻痛般的记忆,但此刻,那记忆也被这句话熨帖得温暖平和。

      “知道了。”宴尘轻声说,伸手拿过那本书,在凌绝那句批注旁,也添上了一行飘逸的小字:

      “附议。并补充:亦护持某人,使其眉头少皱,多笑。”

      凌绝看着那行字,又看看宴尘含着笑意的眼睛,最终,几不可察地,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窗外阳光正好。

      (第九章小剧场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