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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月下对饮与醉后初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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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照进柴房时,宴尘醒了。
他发现自己仍靠在凌绝怀里,身上盖着凌绝的外袍。凌绝闭着眼,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腕,灵力仍在缓缓输送,一夜未断。
宴尘轻轻抽回手,凌绝立刻睁眼。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我……”宴尘嗓子哑得厉害,别过脸,“我去打水。”
他起身时腿软,凌绝扶了他一把。手碰到手臂的瞬间,两人都顿了顿,但谁也没松手。
凌绝先开口:“我去打水,你坐着。”
他出门,很快端回一盆温水。宴尘洗漱时,凌绝就去灶房热粥。
粥还是昨天的粥,但热得很匀,没糊。
两人对坐吃饭,凌霜和赤羽趴在脚边。没有交谈,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饭后,凌绝收拾碗筷,宴尘坐在门槛上发呆。
“今天镇上有集市。”凌绝忽然说。
宴尘没回头:“嗯。”
“去走走。”凌绝走到他身边,“换换心情。”
宴尘仰头看他,阳光刺眼,看不清表情。
“不怕被人认出来?”
“戴斗笠。”凌绝将两顶旧斗笠递过来,“就当……散心。”
宴尘接过斗笠,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笠沿。
许久,他低声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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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小镇的集市很热闹。
虽是边陲之地,但每逢十五,周边村落的人都会聚集过来。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卖皮毛的、卖山货的、卖粗粮布匹的,还有热气腾腾的小吃摊。
凌绝和宴尘戴着斗笠,走在人群中。
这是他们第一次像普通少年一样逛街。没有追杀,没有算计,不用提防暗处的眼睛,不用时刻准备拔剑。
只是逛。
宴尘在一个卖皮毛的摊位前停下,拿起一条雪白的狐尾围脖。
“这个适合你。”他说。
凌绝摇头:“太显眼。”
“也是。”宴尘放下,继续往前走。
凌绝落后半步,看着他的背影。晨光透过斗笠的缝隙,照在宴尘肩头,那些平日里紧绷的线条,此刻显得松弛了些。
路过一个卖头绳的小摊时,凌绝停下脚步。
摊子上摆着各色发绳,粗的细的,棉的麻的,还有几根掺了细银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凌绝拿起一根红色的发绳。
绳子是棉麻混编,不算精致,但颜色很正,像凝固的火焰。
“这个。”他递给宴尘。
宴尘愣了愣:“给我?”
“你发绳旧了。”凌绝说,“这根颜色……衬你。”
宴尘接过,在指尖绕了两圈,然后笑了:“凌少宗主,你什么时候学会给人挑发绳了?”
凌绝没说话,付了钱。
两人继续走,这次是宴尘先停下。
他停在一个卖剑饰的摊位前。摊主是个老铁匠,摊子上摆着各种剑鞘、剑穗、护手。都不是什么贵重材料,但做工很扎实。
宴尘拿起一条青色的剑穗。
穗子是棉线编的,下端坠着一枚小小的青玉珠,珠子不算通透,但有温润的光泽。
“这个。”他递给凌绝。
凌绝接过来:“为什么是青色?”
“像你眼睛。”宴尘说,“也像凌霄宗山门的青松。”
凌绝看着手中的剑穗,又看看宴尘。
宴尘已经付了钱,转身继续往前走,耳根有点红。
凌绝将剑穗系在斩妄剑柄上,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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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两人在集市角落找了个馄饨摊。
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撒了葱花和虾皮,香气扑鼻。
宴尘要了两碗,还多加了两个荷包蛋。
“尝尝,”他说,“北地虽然冷,但面食做得好。”
凌绝吃了一口,点头:“嗯。”
确实好吃。热气腾腾的馄饨下肚,连带着心里那点隔夜的寒意,也一并融化了。
两人吃完,又在集市上逛了一圈。凌绝买了两包糖炒栗子,宴尘买了两块热乎乎的烤地瓜。分给凌霜和赤羽时,两只小家伙吃得眼睛都眯起来。
太阳西斜时,他们往回走。
路过酒铺时,宴尘停下脚步。
“买壶酒吧。”他说。
凌绝看向他。
“不喝多,”宴尘笑了笑,“就想……聊聊。”
凌绝沉默片刻,点头:“好。”
他买了两壶最便宜的烧刀子,又向掌柜要了一包花生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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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赁居的小院时,天还没黑透。
夕阳的余晖将院子染成暖金色,连破旧的屋檐都显得温柔。
宴尘搬了两个小板凳到院子里,凌绝拿来酒和花生米。凌霜和赤羽蹲在旁边,一个啃栗子壳,一个啄地瓜皮。
宴尘拔开酒塞,仰头灌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他皱眉,但暖意很快从喉咙烧到胃里。
“这酒,”他呼出一口气,“够劲。”
凌绝也喝了一口,神色不变。
两人都没说话,就那样坐着,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看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直到第一壶酒见底,宴尘才开口。
“凌绝,”他声音很轻,“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凌绝侧过头看他。
“我最怕的,不是被冤枉,不是被追杀,不是身上这条锁链。”宴尘看着手中的酒壶,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些平日里藏得很深的脆弱,照得一清二楚,“我最怕的,是有一天……我自己都信了,我就是个魔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这两年,我听过太多人说我是罪人,是祸害,是该死的叛徒。听多了,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也许他们说得对。也许青岩镇那三百二十七条人命,真的是我杀的。也许药王谷的祸事,真是我引来的。”
凌绝的手收紧,酒壶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我怕有一天,我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了。”宴尘仰头,又灌了一口酒,“怕到最后,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活该被锁链锁着,活该被追杀,活该……不得好死。”
夜风吹过,带着寒意。
宴尘放下酒壶,转头看向凌绝。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又脆弱得惊人。
“小古板,”他轻声问,“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好,发现我真的做过很多坏事,发现我其实……就是个该千刀万剐的混蛋。”
“你还会站我这边吗?”
凌绝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酒壶,看着宴尘,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我站的,不是‘好人’这边。”
宴尘的呼吸一滞。
“我站的,是‘真相’这边。”凌绝一字一句道,“无论你是谁,做过什么,真相就是真相。如果青岩镇的事不是你做的,那你就不该背这个罪名。如果药王谷的祸事另有隐情,那隐情就该被揭开。”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
“还有……”
宴尘看着他。
凌绝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宴尘鬓边的红色发绳。那根廉价的、粗糙的发绳,在月光下却红得像火,像血,像永不熄灭的光。
“我站你这边。”他说。
宴尘的睫毛颤了颤。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许久,他抬起头,眼圈发红,却笑了。
“凌绝,”他说,“你真是个傻子。”
“嗯。”凌绝点头,“跟你学的。”
宴尘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他拿起第二壶酒,拔开塞子,递给凌绝:“喝。”
凌绝接过,两人碰了碰壶身,仰头灌下。
烈酒入喉,烧得心口发烫。
但这一次,烫得让人想哭,又让人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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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酒也喝完了。
花生米还剩半包,凌霜和赤羽已经睡着了,蜷在一起像两个毛绒绒的球。
宴尘靠在墙上,酒意上来,脸颊泛红,眼神也有些迷离。
“凌绝,”他忽然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凌绝看向他,发现宴尘已经有些醉了。
“我其实……”宴尘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很怕黑。”
凌绝愣了愣。
“不是怕鬼,不是怕妖兽。”宴尘闭上眼睛,“是怕……一个人在黑暗里。这两年,我睡过山洞,睡过破庙,睡过荒郊野岭。每次夜里醒来,周围一片漆黑,我就会想……如果我就这样死了,会不会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睁开眼,看着凌绝:“很可笑吧?一个手上可能沾了三百多条人命的人,居然怕黑。”
凌绝没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宴尘的手腕。手掌温热,指尖带着练剑留下的薄茧。
“以后不会了。”他说。
宴尘看着他,眼神有些恍惚。
“以后夜里醒来,不会是一个人。”凌绝说,“我会在。”
宴尘的喉咙动了动,忽然倾身靠近。
酒精让他的动作变得迟缓而直接,他凑到凌绝面前,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月光下,宴尘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醉意,也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然后,他轻轻吻上了凌绝的唇。
很轻的一个吻,像蝴蝶掠过花瓣,像雪花落在掌心。
只一瞬。
宴尘退开,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他看着凌绝,眼神有些慌乱,又有些茫然,仿佛自己也不明白刚才做了什么。
凌绝僵在那里。
唇上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带着烧刀子的辛辣,还有宴尘特有的、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息。
他望着宴尘,望着那双迷蒙中带着不安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宴尘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最终只是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醉了。”
凌绝深吸一口气。
他伸出手,不是推开,而是轻轻托起宴尘的下巴,让他重新看向自己。
“我知道。”凌绝说,声音有些沙哑,“我也醉了。”
然后他俯身,回吻了宴尘。
这个吻比刚才那个更重,更慢,带着某种确认的意味。宴尘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后放松下来,闭上眼睛,任由凌绝的唇覆上自己的。
月光静静洒落。
院子里只有夜风吹过的声音,还有两颗心脏跳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凌绝退开。
宴尘睁开眼睛,眼神清明了些,脸上的红晕却更明显了。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凌绝却已经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夜深了,”他说,“回去睡吧。”
宴尘看着那只手,又看看凌绝的眼睛。
那双总是清澈坚定的眼睛,此刻映着月光,也映着他的影子。
他伸出手,握住凌绝的手,任由对方将自己拉起来。
两人并肩走回屋里,谁也没再提那个吻。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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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下时,宴尘背对着凌绝,声音闷闷的:“刚才……”
“嗯?”
“……没什么。”
凌绝转过身,看着宴尘的背影。月光从破窗纸漏进来,照在他单薄的肩线上。
“宴尘。”凌绝轻声叫他的名字。
宴尘的背脊僵了僵:“嗯?”
“那个秘密,”凌绝说,“我也有一个。”
宴尘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他。
凌绝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宴尘的鬓发,拂过那根红色发绳。
“我也怕。”他说,“怕你走。”
宴尘的睫毛颤了颤。
“但现在不怕了。”凌绝收回手,“因为你不会走。”
宴尘看着他,许久,忽然笑了。
“傻子。”他说,“我当然不会走。”
他伸出手,在被子下轻轻勾住凌绝的手指。
“睡吧。”宴尘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赶路呢。”
凌绝回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嗯。”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
但屋里很暖。
两颗心,在黑暗里贴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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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关于“那个吻”】
后来百花谷年夜,众人玩真心话游戏。轮到宴尘时,叶清羽问:“师叔这辈子最大胆的事是什么?”
众人都以为他会说“逃出凌霄宗”“独闯沙漠”之类,谁知宴尘想了想,脸忽然红了。
他瞥了身侧的凌绝一眼,凌绝正低头喝茶,神色如常。
宴尘清了清嗓子:“……喝醉了,亲了个人。”
满座哗然。
叶清羽追问:“谁啊谁啊?”
宴尘不答,只是笑。
凌绝放下茶杯,淡淡道:“我。”
一片死寂。
然后满堂哄笑。
宴尘踹了凌绝一脚,耳根通红。凌绝握住他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那根红色发绳。
只有他们知道,那个醉意朦胧的吻,和那句“我站你这边”一样——
都是真的。
比任何誓言都真。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