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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一次吵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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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起了风,破窗纸被吹得哗啦作响。
宴尘坐在桌边,就着昏黄的油灯光,反复翻看那张北域地形图。炭笔勾勒的线条蜿蜒曲折,标注着冰裂缝、暗河、妖兽巢穴,还有几个用朱砂点的记号——那是最近三个月其他势力活动的痕迹。
凌绝在另一侧擦拭斩妄剑。剑身映着火光,照见他微蹙的眉。
“业火冰川东南五十里,有片废弃的矿洞。”宴尘指尖点在图上一点,“情报上说,暗阁北域分坛的人两个月前在那儿活动过七天。我想去看看。”
凌绝擦剑的动作停了。
“不行。”他说。
宴尘抬眼:“理由?”
“太危险。”凌绝将剑归鞘,走到桌边,目光扫过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你的伤还没好,锁链反噬随时可能发作。那片区域靠近冰川核心地带,就算没有暗阁的人,低温、妖兽、随时可能塌陷的冰层,哪个都能要命。”
“所以更要趁现在去。”宴尘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牵动了伤口,脸色白了一瞬,但他仍固执地指着地图,“暗阁分坛和总坛闹矛盾,物资调拨少了三成,这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等他们缓过劲来,我们再去就是送死。”
“我们可以等。”凌绝按住他的手,“等你伤好,等凌霜和赤羽再大些,等我们准备更充分——”
“等不起!”宴尘抽回手,声音提高了些,“凌绝,你还没明白吗?暗阁在找我,凌霄宗也在找你。每多等一天,他们布下的网就紧一分。现在暗阁内部有裂痕,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凌绝沉默地看着他。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晃的影子。
就在此时——
北域雪原深处,暴风雪毫无征兆地袭来。
为躲避突如其来的冰风暴,两人被迫躲入一处冰窟。冰窟深处竟藏有上古禁制,凌绝为护住宴尘,以斩妄剑硬撼禁制核心。剑光与禁制碰撞的刹那,斩妄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剑身竟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纹,随即在凌绝手中寸寸断裂!
“斩妄!”凌绝瞳孔骤缩,看着陪伴自己十余年的本命剑化作碎片,散落在冰面之上。
剑断的瞬间,神魂牵连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丝。但比身体更痛的是心中翻涌的惊涛——剑修剑断,如同道心崩裂。凌绝跪在冰面上,拾起一片剑刃碎片,指尖颤抖。
宴尘扑过来扶住他:“凌绝!”
“我没事……”凌绝喃喃,可眼中的茫然与慌乱出卖了他。斩妄剑是他七岁筑基时师尊所赠,伴随他闯过无数险境,见证他道心初成。此刻剑断,仿佛某种象征的崩塌。
宴尘咬牙,撕下衣襟为他擦拭血迹,声音发紧:“我们先离开这里。”
“不。”凌绝忽然握住他的手,眼神逐渐聚焦,“剑断了,但路还要走。你刚才说……暗阁分坛在废弃矿洞?”
“你这样子还想去矿洞?”
“正因为剑断了,才更要去。”凌绝站起身,将斩妄剑的碎片仔细收进怀中,眼神重新变得锐利,“父亲曾说,北域深处藏有机缘。如今斩妄已断,或许是该寻新的路了。”
他看向宴尘:“带路。”
两人顶着暴风雪,按照地图指引找到了那片废弃矿洞。洞口被冰层封住大半,内部漆黑幽深。宴尘以业火融开入口,刚踏入矿洞,脚下的冰面突然塌陷!
坠落。无止境的坠落。
当凌绝再度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冰晶洞穴之中。四周冰壁上刻满古老符文,发出幽幽蓝光。宴尘倒在不远处,昏迷不醒。
凌绝正要过去,洞穴中央突然升起一道光柱。光柱中浮现出一位白发老者的虚影,声音苍凉如古钟:
“持断剑而来者,汝为何求?”
凌绝护在宴尘身前:“求前路,求护人之力,求斩断枷锁之能。”
老者虚影凝视他许久:“剑断心乱,汝之道心动摇,如何持新剑?”
凌绝低头看向怀中斩妄碎片,又看向昏迷的宴尘,忽然笑了:“剑断,是事实。心乱,也是事实。但正因心乱,才知何为真正想护之物。若道心需靠一柄剑来维系,那道心不要也罢。”
“狂妄。”老者道,“然,真诚。”
光柱骤然扩大,将凌绝笼罩其中。无数幻象袭来——他看见自己回到凌霄宗,接任宗主,一生顺遂却孤独终老;看见宴尘独自死在雪原,罪业锁链缠绕至死;看见两人分道扬镳,各自漂泊……
每一个幻象都在叩问:你为何执着于他?为何不走更轻松的路?
凌绝在幻象中一次次选择走向宴尘,哪怕那条路上布满荆棘。当最后一个幻象破碎时,他单膝跪地,鲜血染红衣襟,眼神却清明如初雪:“我选的路,我自己走。我要护的人,生死相随。”
老者虚影叹息:“善。”
光柱消散,冰洞中央的冰层裂开,一柄通体漆黑、剑身缠绕银色锁链纹路的长剑缓缓升起。剑柄处刻着两个古篆——斩业。
斩业剑发出低沉剑鸣,主动飞至凌绝面前。凌绝握住剑柄的刹那,磅礴的传承信息涌入识海:斩业剑,上古神兵,可斩世间一切罪业枷锁,亦是斩断宴尘身上锁链的唯一希望。而更深的秘密是——此剑与凌绝父亲凌寒声当年寻找的,正是同一把。
与此同时,凌绝怀中断裂的斩妄剑碎片突然发出共鸣,化作流光融入斩业剑中。斩业剑的剑格处,浮现出与斩妄剑相似的白玉纹路——旧剑已逝,其魂犹在,融入新剑,重获新生。
“原来如此……”凌绝轻抚剑身,“斩妄斩妄,斩的是虚妄执念。斩业斩业,斩的是罪业枷锁。父亲,您当年未走完的路,我来走。”
他抱起昏迷的宴尘,斩业剑一挥,冰洞顶部轰然开裂,风雪灌入。
“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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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临时栖身的木屋时,宴尘已经醒了。他看着凌绝手中陌生的黑色长剑,又看向凌绝腰间空了的剑鞘,瞬间明白了什么。
“斩妄剑……”
“断了。”凌绝平静地说,“但有了它。”
他将斩业剑放在桌上,烛火映照下,剑身的锁链纹路仿佛在流动。
宴尘瞳孔微缩:“这是……你父亲当年寻找的斩业剑?”
“是。”凌绝看向他,“有了它,你身上的锁链,或许能真正斩断。”
宴尘沉默许久,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凌绝,正是因为有了它,接下来的路才更危险。斩业剑现世的消息一旦走漏,暗阁、甚至你宗门里某些人,都会不惜一切代价来夺。我们的行踪,恐怕已经暴露了。”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你本可以回凌霄宗,安安稳稳做你的少宗主。现在为了这把剑,为了我,你彻底回不去了。”
凌绝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看不清表情。
许久,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所以,你觉得跟我在一起,是拖累?”
宴尘别过脸,没说话。
“你觉得我护不住你,觉得我的剑没用,觉得我那些道理可笑。”凌绝慢慢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带我出来?为什么教我那些生存的手段?为什么跟我说去南疆百花谷?”
宴尘的喉咙动了动,攥着地图的手在发抖。
“因为可怜我?”凌绝走到他面前,逼他看自己,“还是因为……你也想有人陪着,哪怕陪着你的人是个没用的小古板?”
“凌绝……”
“回答我。”凌绝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宴尘,你看着我,回答我!”
宴尘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看见凌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那是他从未在这个人脸上见过的情绪——愤怒,受伤,还有深藏的恐惧。
恐惧失去。
宴尘忽然笑了,笑容惨淡。
“是,”他说,“我是可怜你。可怜你堂堂少宗主,被我这个罪人骗得团团转,可怜你放着光明大道不走,偏要跟我亡命天涯。”
他甩开凌绝的手,往后退。
“所以你回去吧,凌绝。回你的凌霄宗,当你的少宗主,修你的大道。我继续当我的过街老鼠,咱们两不相欠。”
凌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明知道我不会回去。”他说。
“那就别回去。”宴尘走到门边,背对着他,“但你也别跟着我了。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他拉开门。
北地的夜风灌进来,吹灭了油灯。
屋里陷入黑暗。
凌绝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轻,却很清晰。
“宴尘,你值得。”
宴尘的脚步顿住。
“你值得被救,值得活下去,值得知道真相。”凌绝说,“就算全世界都说你有罪,就算你自己都觉得你该死——但在我这儿,你值得。”
宴尘的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凌绝,你太天真了。”
然后他走出去,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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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尘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他感觉不到冷。肩上的伤口在疼,锁链也在隐隐发烫,但这些都比不上胸口那种空荡荡的钝痛。
他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
每一句,都是往凌绝心口捅刀。
也是往自己心口捅刀。
可他不后悔。
暗阁的水太深,接下来的路太险。凌绝不该跟着他蹚这浑水。那个小古板应该活在光里,持着他的剑,守着他的道,而不是跟他一起在泥潭里打滚。
更何况,现在凌绝手里还握着斩业剑——这把剑是希望,也是催命符。宴尘比谁都清楚,一旦斩业剑现世的消息走漏,他们将面对何等疯狂的反扑。他不能让凌绝因为自己,卷入更深的旋涡。
宴尘靠在冰冷的土墙上,仰头看着星空。
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就像他和凌绝之间,早就注定的距离。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传来细微的动静。
凌绝出来了。
他没有看宴尘,只是沉默地走进灶房,生火,烧水,煎药。动作一丝不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宴尘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药煎好了,凌绝端着碗出来,放在院中的石磨上。
“喝了。”他说完,转身回屋。
宴尘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药,许久,端起来一饮而尽。
苦得他皱起眉。
夜里,宴尘没有回西厢房。
他在柴房找了个角落,铺了点干草,和衣躺下。凌霜和赤羽跟了过来,一左一右挨着他,用体温给他取暖。
宴尘摸了摸它们的脑袋,闭上眼睛。
睡到半夜,锁链的反噬毫无预兆地袭来。
像有烧红的烙铁烫进骨髓,从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宴尘疼得蜷缩起来,牙齿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他想忍着不出声,可剧烈的疼痛让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
柴房的门被推开了。
月光漏进来,照见凌绝沉默的身影。
他走过来,在宴尘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全是冷汗。
宴尘想推开他,可手抬不起来。
凌绝没说话,只是将宴尘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然后握住他的手,灵力缓缓渡入。
温和的、带着寒冰属性的灵力,像一股清泉流进灼烧的经脉,暂时压制了锁链的反噬。
宴尘的颤抖慢慢平息。
他靠在凌绝肩上,呼吸渐渐平稳,可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不是疼的。
是别的什么东西。
凌绝感觉到肩头的湿意,手臂收紧了。
“对不起……”宴尘哽咽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凌绝,对不起……”
凌绝的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
“睡吧。”他说。
宴尘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
凌绝就那样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地输灵力,直到天色微亮,直到怀里的呼吸彻底平稳。
晨光从柴房的破窗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一个抱着,一个靠着。
谁也没说话。
但有些东西,在昨夜的风雪和眼泪里,悄悄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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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关于“吵架”】
后来问心阁的小辈们闹矛盾,叶清羽头疼不已,去找宴尘讨教调解之法。
宴尘正翘腿晒太阳,闻言嗤笑:“调解什么?打一架就好了。”
凌绝从屋里出来,端了盘切好的水果放在他手边,淡淡道:“别教坏孩子。”
宴尘叉了块西瓜,含糊道:“我说真的。有些话憋在心里不说,不如吵出来。吵完了,才知道对方到底在意什么。”
叶清羽若有所思:“那要是吵得太凶,伤感情怎么办?”
凌绝瞥了宴尘一眼。
宴尘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那不是……还有和好嘛。”
凌绝拿起帕子,擦掉他嘴角的西瓜汁,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叶清羽看着这一幕,忽然懂了。
真正的羁绊,不是从不争吵。
而是吵得再凶,也知道回头。
因为回头的时候,那个人一定还在。
就像黑夜过去,太阳总会升起。
(第二十四章小剧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