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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业火灼心 ...

  •   离开葬龙岭时,已是第七日黄昏。

      两人沿着隐蔽山路向北,昼伏夜出,避开了所有可能有人烟的地方。宴尘的伤在精心调理下愈合了大半,但锁链反噬的根源并未解决,反而因为近日频繁动用灵力探查四周,那紫黑色的纹路又隐隐泛起不祥的光。

      更棘手的是业火。

      随着怨气被天罡剑气不断净化,业火似乎变得“不安分”起来。它不再满足于仅仅作为燃料被消耗,开始主动侵蚀宴尘的心脉,像一头被触怒的凶兽,试图夺回对宿主的控制权。

      起初只是微弱的灼痛,宴尘并未在意,只当是反噬的常态。

      直到第八日正午,行至一处无名山谷时,剧变陡生。

      当时两人正在溪边休整。凌绝去取水,宴尘靠坐在树下,本想调息片刻,胸口却猛地一抽——仿佛有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心脏上。

      “呃——!”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抵住胸口。锁链纹路瞬间爆亮,紫黑色的光芒透过衣料,竟将周遭草木映照得一片阴森。业火失控了,不再是温顺的灵力,而是化作无数细小的火蛇,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疯狂啃噬着一切可触及的生机。

      “宴尘!”凌绝闻声冲回,看见的便是宴尘七窍渗出暗金色血丝、皮肤下隐约有火光亮起的骇人景象。

      “别……过来……”宴尘从齿缝挤出声音,每说一个字,唇角就溢出一缕金血,“火毒……失控了……会伤到你……”

      话音未落,一股狂暴的业火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

      凌绝瞳孔骤缩,斩妄剑瞬间出鞘,月白剑气化作屏障护在身前。但那业火竟诡异得无视了剑气防御,丝丝缕缕穿透屏障,直扑凌绝面门——火中裹挟着宴尘失控的怨念与痛苦,足以灼伤神魂。

      千钧一发之际,凌绝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未及深思的举动。

      他没有闪避,反而撤去了所有防御,一步上前,将蜷缩在地的宴尘整个揽入怀中。天罡剑体全力运转,淡金色的剑纹从眉心蔓延至全身,竟硬生生将侵入体内的业火吸纳、镇压。

      “你疯了?!”宴尘意识模糊,却仍能感知到凌绝在做什么,惊怒交加,“快放开……你会被烧——”

      “闭嘴。”凌绝的声音很冷,手臂却收得更紧。他盘膝坐下,将宴尘背对自己,双手抵住其后心,天罡剑气如决堤江河般涌入宴尘体内。

      这不是温柔的净化,而是强硬的镇压。

      剑气所过之处,失控的业火像遇到克星般节节败退,被逼回宴尘丹田。但业火不甘屈服,更加疯狂地反扑,与剑气在狭窄的经脉里展开惨烈拉锯。宴尘的身体成了战场,每一次冲撞都让他痛得浑身痉挛,却咬紧牙关不肯出声,只有压抑的闷哼和冷汗如雨般落下。

      凌绝同样不好受。

      强行吸纳、镇压他人失控的业火,对天罡剑体是巨大负担。他感到自己经脉仿佛被无数烧红的细针穿刺,丹田金丹也因过度输出剑气而光芒黯淡。更麻烦的是,业火中属于宴尘的痛苦、绝望、不甘等负面情绪,正透过剑气连接不断冲击他的心神。

      一幕幕破碎画面在凌绝识海闪过:

      药王谷戒律堂冰冷的石地,师尊苏慕贤避开的眼神。
      青岩镇石碑上三百个蠕动的名字,夜夜入梦的哀嚎。
      被烙下执法剑纹时,皮肉焦糊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耻辱。
      还有……落日墟初遇,他持剑指向宴尘时,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自嘲的解脱。

      这些情绪太沉重,太黑暗,几乎要将凌绝拖入深渊。

      但他没有松手。

      不仅没有,反而将宴尘拥得更紧,下颌抵在他汗湿的肩头,低声道:“撑住。宴尘,看着我。”

      宴尘神智已濒临涣散,闻言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中,只看见凌绝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额角青筋隐现,显然也在承受巨大痛苦。

      可他眼中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凌……绝……”宴尘喃喃,想说什么,却被又一波剧痛打断。

      “我说过,”凌绝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清晰叩入宴尘濒临崩溃的神魂,“契约是双向的。你的业火,我分担一半。”

      话音落下,他做了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凌绝主动放开了对业火的镇压,引导着一部分最狂暴的火毒,顺着剑气连接,引入自己体内!

      “不——!”宴尘失声嘶喊。

      但已来不及。

      紫黑色的火毒如毒龙入海,冲进凌绝经脉的瞬间,他整个人剧烈一震,唇角溢出鲜血。可他的眼神丝毫未变,甚至在天罡剑气引导下,将那些火毒团团围困,以自身为炉,开始缓慢而坚定地……炼化。

      这不是净化怨气,而是直接承受业火焚心之痛。

      “你……你这个……疯子……”宴尘的声音颤抖,眼泪混着血滑落,不知是痛是怒还是别的什么。

      凌绝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着眼,全力运转功法,将引入体内的火毒一点点磨灭、转化。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息都像在刀山上打滚,但他的手臂始终稳稳环着宴尘,没有一丝松懈。

      日落月升,山谷彻底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宴尘体内暴走的业火终于渐渐平息,缩回丹田深处,锁链纹路的光芒也黯淡下去。他脱力地靠在凌绝怀中,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意识却清醒了许多。

      而凌绝,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显然损耗极大。

      “……值得吗?”宴尘声音嘶哑,问得没头没尾。

      凌绝缓缓睁开眼,眸中疲惫深深,却清澈依旧:“没有值不值得,只有该不该做。”

      他顿了顿,看着宴尘苍白的侧脸,忽然问:“落日墟初见时,你给我下的相思烬,到底是什么?”

      宴尘一怔,随即苦笑:“现在问这个?”

      “回答我。”

      “……糖丸。”宴尘闭上眼,破罐子破摔,“用业火烤过的糖丸,加了点致幻草药,吃了会发热、产生被灼烧的错觉,但三天后药效自解。根本没有共生距离限制,那些都是我编的。”

      意料之中的答案。

      凌绝却轻轻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疲惫,却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果然。”他说,“我从第二天就知道是假的。剑气入体探查时,就发现那‘火毒’徒有其表,毫无根基。”

      宴尘猛地睁眼:“你知道?那你还——”

      “还陪你演了一个月?”凌绝接过话,目光落在他脸上,“宴尘,如果当时我揭穿你,你会怎么做?”

      宴尘沉默。

      他会逃,会继续亡命天涯,会一个人查案,然后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被业火反噬吞噬,或是被幕后黑手灭口。

      “所以我没有揭穿。”凌绝的声音低了下去,“我需要一个理由留下,你也需要一个‘人质’安心。那颗糖丸,是我们心照不宣的谎言。”

      山洞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

      许久,宴尘哑声问:“那现在呢?谎言拆穿了,共生契……还算数吗?”

      凌绝没有直接回答。

      他松开抵在宴尘后心的手,转而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将两人交握的手举到彼此眼前。

      腕间,淡金色的契约纹路静静闪烁。

      “契约是真的。”凌绝说,“纹路是真的。灵力交融是真的。我分担你的业火,也是真的。”

      他看向宴尘的眼睛,目光清澈坚定:

      “宴尘,我不在乎你最初是骗我还是利用我。我在乎的是,你现在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把这条路走下去。”

      不是追问过去,而是确认未来。

      宴尘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愿意”,想说“谢谢你”,想说很多很多。但最终,他只是反手握紧了凌绝的手,用力点头。

      一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凌绝眼底漾开极淡的笑意。

      他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最后几块干粮,已经硬得像石头。罪业锁链让宴尘的修为不断退化,如今连最基础的辟谷都维持不住,必须像凡人一样进食。凌绝掰下一小块,递到宴尘嘴边:“吃。”

      宴尘就着他的手,小口啃着干粮。眼睛却一直看着凌绝,看着他苍白的脸,微颤的指尖,还有……唇角那抹未擦净的血迹。

      “凌绝。”他忽然开口。

      “嗯?”

      “下次再这样乱来,”宴尘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我就真给你下毒,让你躺三个月下不了床。”

      凌绝眉梢微扬:“你试试。”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凌绝点头,“但我会先把你捆起来,找个山洞关三个月,让你抄一百遍《清静经》。”

      宴尘气结:“你——”

      话没说完,凌绝将最后一点干粮塞进他嘴里,顺手抹去他唇角的碎屑。

      “省点力气。”凌绝起身,朝他伸出手,“该走了。今晚必须找到过夜的地方,你的伤不能再受寒。”

      宴尘看着那只手,又看看凌绝依旧苍白的脸,忽然伸手抓住他手腕,将人重新拉坐下来。

      “你更需要休息。”宴尘不由分说,按着凌绝的肩膀让他靠坐在树下,“刚才引火毒入体,你以为自己是铁打的?调息,现在,立刻。”

      凌绝想说什么,却被宴尘瞪了回去。

      “要么你自己调息,”宴尘磨牙,“要么我点你睡穴,二选一。”

      对视三息。

      凌败垂眸,妥协,盘膝闭目,开始运转功法恢复。

      宴尘这才松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警惕地观察四周。夜色深沉,山谷寂静,只有风吹过草木的沙沙声。

      他侧过头,看着凌绝沉静的侧脸,心中那点后怕和怒气渐渐平息,化作一种更沉、更暖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又温柔地漫开。

      这个人,明明知道是骗局,却陪他演了一个月。
      这个人,明明可以不管他,却为他硬扛业火焚心。
      这个人,明明一身是伤,却还想着先照顾他。

      宴尘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药王谷的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尘儿,这世上有人对你好,可能是因为你天赋高,可能是因为你长得俊,可能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但如果有一个人,明知道你满身污秽、满口谎言,还愿意把后背交给你,把命分给你——那你就抓住他,死也别放手。”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夜风渐冷。

      宴尘犹豫了一下,悄悄往凌绝那边挪了挪,肩膀轻轻靠在一起。

      凌绝没有睁眼,只是微微偏头,将额头抵在他肩上,继续运功。

      两人依偎在树下,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幼兽。

      业火灼心,剑魄相抵。

      谎言始于算计,真心却生于绝境。

      腕间契约纹路,在夜色中泛起柔和微光。

      【章末小剧场·关于“解药”】

      很久以后,百花谷药庐。

      宴尘发现凌绝私藏了一个锦盒,里头竟放着半颗焦黑的糖丸——正是当年“相思烬”剩下的半颗。

      他挑眉质问:留着这破糖做什么?还想再中一次毒?

      凌绝神色自若:这是证物。

      什么证物?

      证明你当年,确实对我下过毒。

      宴尘耳根发热:都陈年旧账了……

      凌绝却握住他手腕,将人拉近,低声道:也是解药。

      解什么毒?

      凌绝看着他,眸光温软:解我这十余年来,每逢夜深便会发作的患得患失之症。看见它,便知当年那颗糖是真的,后来所有真心,也都是真的。

      宴尘怔然,半晌才喃喃:小古板,你何时也学会说这种话了……

      凌绝轻吻他指尖:跟你学的。

      窗外月明如洗,盒中旧糖虽已枯焦,却浸透了岁月酿出的、独此一份的甜。

      (第十二章小剧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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