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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共生契的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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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龙岭深处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迟。
晨雾还未散尽时,凌绝已盘膝坐在洞口外的青石上,运行完三个大周天。天罡剑气在经脉中流转,涤荡一夜沉积的浊气,最后归于丹田金丹——那颗圆融金灿的道果,比一月前凝实了三分。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是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皮肤光洁,经脉隐现,没有契约纹路。
“共生契解除了……”凌绝低声自语,心头却莫名空了一下。他起身走回山洞,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洞内,宴尘还在睡。
经过十日的调养,他肩上的伤口已愈合大半,只是新生的皮肉泛着浅粉色,与周围白皙的肤色对比鲜明。锁链纹路暂时沉寂,不再日夜灼烧,那张脸也终于恢复了些血色——此刻他侧卧在石台上,呼吸绵长,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碎阴影,难得显出几分恬静。
凌绝在石台边坐下,没有叫醒他,只是静静看着。
直到宴尘眼皮动了动,懒洋洋地睁开。
“……早啊小古板。”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他撑着坐起身,衣襟滑落半截,露出锁骨和一片肩颈——那里,紫黑色的锁链纹路依旧狰狞地盘踞着。
凌绝的目光在他锁骨处停留一瞬,随即移开:“共生契解除了。”
“哦。”宴尘应了一声,随手扯好衣襟,语气平淡,“那挺好,你自由了。”
“你的锁链——”
“老样子,死不了。”宴尘打断他,跳下石台,动作牵扯伤口,他轻嘶一声,却还是笑着,“今日就出发去北域?还是再歇一天?”
凌绝看着他若无其事的笑脸,心中那点空落感更明显了。
但他只是点头:“你的伤能撑住就今日走。”
“能撑住。”宴尘拍拍左肩,“药王谷出品的疗伤丹,效果一流。”
他弯腰收拾仅有的几样东西——凌绝那件沾血的内衫,用剩的布条,还有装相思烬的玉瓶。动作间,左手腕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以及手腕内侧,一道淡金色的契约纹路。
凌绝的瞳孔骤然收缩。
“宴尘。”他声音绷紧。
“嗯?”宴尘回头。
“你的手腕。”
宴尘低头,看见纹路,脸色微变,立刻拉下衣袖:“没什么,旧伤而已——”
“那不是旧伤。”凌绝一步上前,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他将宴尘的衣袖推上去,那道淡金色的契约纹路完整暴露在晨光中——与一月前一模一样,甚至……更清晰了些。
宴尘沉默。
“共生契没解除。”凌绝盯着他的眼睛,“为什么?”
“……可能是契约出了点问题。”宴尘别开视线,“你也知道,我当时伤重,画符时灵力不稳——”
“你骗我。”凌绝打断,声音沉下去,“契约纹路在你手上依旧完整,在我手上却消失了。这不是契约失效,而是……契约模式改变了。”
宴尘的身体僵住了。
凌绝松开他的手腕,右手并指,凌空虚画。一道淡金色的灵力丝线从他指尖浮现,另一端——没入宴尘胸口,与锁链纹路隐约相连。
“共生契转为‘单向连接’。”凌绝一字一句道,“我依旧是你的灵力供给者,但你不再承担我的业力反噬。你改良了契约,宴尘。什么时候改的?为什么要改?”
山洞里一片死寂。
许久,宴尘叹了口气,跌坐回石台上。
“从赎罪崖出来那晚。”他低声说,“我趁你调息时,偷偷改的。”
“为什么?”
“因为……”宴尘抬头,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小古板,你还没发现吗?你的天罡剑气,能净化我的业火。”
凌绝一怔。
宴尘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簇紫色业火幽幽燃起——但与以往不同,这次火焰边缘缠绕着一丝极淡的金色光晕,那是天罡剑气特有的锐利锋芒。
“这十日,你每次渡灵力帮我疗伤,剑气都会融入我的经脉。”宴尘说,“业火本是以怨气、罪业为燃料的秽火,但你的剑气至阳至纯,竟能中和其中的怨煞,让业火变得……‘干净’了些。”
他顿了顿,指尖轻颤:
“相应的,业火净化后反馈的灵力,也比寻常灵力更精纯。你难道没察觉,这几日你的金丹凝实速度,比平日快了三成不止?”
凌绝内视丹田。
确实。
金丹饱满圆融,金光内蕴,隐隐有突破至金丹中期的征兆。他原以为是连日苦战、心境突破所致,却没想到……
“所以你把共生契改成‘灵力互补’模式。”凌绝明白了,“你净化我的灵力,我中和你的业火。这样既能缓解你的锁链反噬,又能助我修行。”
“对。”宴尘垂下眼,“但这模式有个问题——需要两人灵力时刻保持微弱连接,才能持续生效。所以我将契约改为‘单向’,我这边保留纹路,你那边隐去,这样……至少看起来,你是自由的。”
“只是看起来?”凌绝反问。
宴尘没说话。
凌绝在他身边坐下,伸出手:“试试。”
“试什么?”
“真正的灵力交融。”凌绝说,“既然要互补,就不该只是微弱连接。掌心相抵,让我看看这所谓的‘净化’和‘反馈’,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宴尘看着他摊开的手掌——手指修长,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却干净温暖。
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但最终还是抬起手,与凌绝掌心相贴。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同时一震。
凌绝只觉一股炽热中带着清凉的奇异灵力,从宴尘掌心涌入——那是净化后的业火本源,褪去了暴戾与怨煞,只余精纯的火行灵力,温顺地汇入他的经脉,滋润着金丹。
而宴尘的感受更强烈。
天罡剑气如冰泉般涌入,顺着经脉流转周身,所过之处,那些日夜灼烧的锁链纹路竟传来久违的清凉感。业火中的怨气被一丝丝抽离、净化,反噬的剧痛减轻了大半。
“唔……”宴尘忍不住轻哼一声,下意识想抽回手——这感觉太舒服,舒服得让人心慌。
但凌绝握住了他的手。
“别动。”凌绝闭着眼,声音有些低哑,“运转功法,跟上我的灵力。”
宴尘咬唇,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运转药王谷的《净火诀》。
两股灵力在两人体内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凌绝的天罡剑气流入宴尘经脉→净化业火怨气→业火反馈精纯灵力→汇入凌绝金丹→金丹炼化后生出新的剑气→再次流入宴尘体内……
周而复始。
山洞内,淡金色与浅紫色的灵力光晕交织升腾,将两人笼罩其中。光晕透过宴尘单薄的衣衫,隐约映照出他胸口锁链纹路的轮廓,并可见那最细的一道灰色纹路,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变淡、变浅。
更奇异的是共鸣。
当灵力循环到第九个周天时,凌绝忽然“看见”了一些破碎的画面——
药王谷丹房,少年宴尘捧着一炉新炼的丹药,笑得眉眼弯弯。
深夜禁地,黑袍人将一枚玉简塞进苏慕贤手中,低声威胁。
戒律堂上,苏挽月攥着手腕,泪水在眼眶打转,却还是说出了那句“我亲眼看见宴师兄……”
凌绝猛地睁开眼。
同一时刻,宴尘也“看见”了凌绝的记忆碎片——
两岁稚童躲在书架后,偷听父亲与神秘客的争执。
十岁生辰,母亲苏清微最后一次吻他的额头,说“等娘回来”。
十六岁结丹那天,凌云霄拍着他的肩,笑容慈爱,眼底却藏着冷光。
两人同时抽回手。
灵力连接中断,光晕消散。山洞恢复寂静,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那是……”宴尘声音发颤,“你的记忆?”
“你的也是。”凌绝看着他,眼中惊疑未定,“共生契改良后,灵力交融到一定程度,竟能触发记忆共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宴尘胸口——虽然隔着衣物,但刚才灵力光晕映照下纹路变淡的情景他看得分明。“你的锁链纹路,有变化。”
宴尘低头,下意识隔着衣料按了按胸口。最细的那道灰色纹路所在的位置,似乎真的传来比以往轻松些的感觉。“天罡剑气……真的能影响业力锁链?”他喃喃道。
“不是直接影响业力。”凌绝分析道,试图驱散方才记忆共鸣带来的微妙尴尬,“很可能是净化了缠绕在锁链上的‘怨气’。业力是因果,难以外力清除,但青岩镇死者强烈的怨念加剧了锁链的反噬。怨气被削弱,锁链的活性自然会降低。”
他的目光在宴尘按着胸口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耳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方才灵力交融时的紧密联系与记忆共享,带来的亲近感远超预期,此刻光是视线接触都让人觉得有些不自在。
“所以,”宴尘抬眼,眼中燃起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如果你继续用剑气帮我,也许有一天……这些纹路真的会消失?”
“至少反噬的痛苦会大幅减轻。”凌绝肯定道,声音已恢复平日的冷静,“但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需要每日坚持。”
宴尘也察觉到了空气中那点残余的微妙气氛,他放下按在胸口的手,别过脸轻咳一声,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随意:“那……这改良后的共生契,你还解吗?”
凌绝沉默片刻。
“不解。”他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契约模式要改回来。”凌绝看着他,“双向连接,风险共担。如果业火反噬突然加剧,你一个人扛不住。”
宴尘怔住:“可是——”
“没有可是。”凌绝打断,“要么改回双向,要么我现在就强行解除契约——你知道我做得到。”
宴尘瞪他:“小古板你——”
“选。”
“……改回双向。”宴尘咬牙,声音却软了下去,“但说好了,如果哪天我业火失控,伤到你,你必须立刻切断连接。否则我就……”
“就怎样?”
宴尘张了张嘴,最终泄气:“就再也不理你了。”
这话说得毫无威慑力,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赌气。
凌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重新伸出手:“重新结契。这次我来画符。”
宴尘不情不愿地递过手腕。
凌绝并指,以剑气为笔,在两人手腕上同时勾勒契约符纹。这一次的符纹更复杂些,淡金色的线条缠绕交错,最后在宴尘手腕上凝成一个简约的剑形印记,在凌绝手腕上凝成一簇火焰印记。
契约成立的瞬间,两人同时感到经脉深处多了一道若有若无的联系——比之前更清晰,更紧密。
“好了。”凌绝松开手,“以后每日晨昏,掌心相抵运转功法一个时辰。我会逐步加大剑气输出,帮你净化怨气。”
宴尘摸着腕上新生的剑形印记,小声嘀咕:“霸道……”
“什么?”
“没什么。”宴尘抬头,冲他绽开一个灿烂的笑,“我说凌少宗主英明神武,小的感激不尽。”
凌绝瞥他一眼,转身收拾行囊:“出发吧。今日至少要走出葬龙岭。”
“是是是——”
宴尘应着,也起身收拾。转身时,他没看见凌绝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的火焰印记,指尖轻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而宴尘自己,在系包袱时,指尖也不自觉地摩挲着那个剑形印记。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相贴的温度。
还有灵力交融时,那种灵魂都被触及的颤栗。
山洞外,晨雾终于散尽。
阳光破云而出,照亮蜿蜒的山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山洞,踏入晨光中。腕间的契约印记在阳光下泛起微光,像是无声的羁绊,将两个本该殊途的少年,牢牢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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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关于“净化”的误会】
某日,问心阁。
叶清羽捧着新得的《异火谱》来找宴尘:“师尊,这书上说‘业火乃万秽之源,唯天罡正气可涤’,可师伯的天罡剑气为何能净化您的业火?这不合理呀。”
宴尘正被凌绝按着掌心相抵运功——每日必修课,雷打不动。闻言懒洋洋道:“因为你家师伯不是一般的天罡剑气,他是……”
他顿了顿,忽然勾起嘴角:“他是千年难遇的‘纯阳剑体’,专克一切阴秽之物。为师这身业火,在他眼里就跟小火苗似的,随手就能掐灭。”
凌绝闭目运功,面无表情:“胡扯。”
“哪胡扯了?”宴尘理直气壮,“不然为什么你的剑气一进来,我那些锁链就乖乖趴着?说明它们怕你。”
叶清羽恍然:“原来如此!”叶清羽似懂非懂离去后,宴尘歪头看着凌绝泛红的耳尖笑。
凌绝却以“胡言乱语,扰乱修行”为由,宣布加练半个时辰。
宴尘正欲争辩,却已被凌绝重新握住手,温厚灵力徐徐涌入。
他最终闭目莞尔。
反正,这独一份的“净化”,他很受用。
(第十一章小剧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