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宵狐朋狗友》卢一匹

24、第二十四章

　　二十四

　　陈敏秦被他爸从小打到大，这个情况他从前的朋友都很了解。唐坦总说，他谁都不怕，除了陈叔。他爸身高一米八，在他高二之前都显得很威武；即便后来他高出了父亲三厘米，唯一一次对父亲的反抗中还是不幸落败，那次他和班主任老田吵架，老田气急败坏请来了家长，他爸在高三办公室里当着所有老师给了他一脚，踢他肚子上，他捂着肚子蹲下去，站起来后双眼血红，冲着父亲吼了句：“老子日你妈！”那次他被父亲揍得爬不起来，在父亲的拳头下竭斯底里叫着脏话。那次之后，本来就不好的父子关系更加僵硬。他考上大学，家里人送他上火车，他也只对母亲和弟弟说了再见。
　　他丢了近乎装满家当的包，银行卡里有他一个学期的生活费。他站在公用电话亭前给家里打电话，他心里想豁出去了，就算他爸把他骂得半死，也得死皮赖脸的问家里要钱。
　　父亲接电话的声音很冷漠，“你怎么用公用电话打的？”
　　他其实有点怕，但还是梗着脖子说，“手机丢了。”
　　父亲沉默了片刻，突然转用一种极其温柔的口吻，“不要紧，我明天去给你卡里打两千块钱，你再去买一个，你们现在的大学生没有手机不方便。”
　　他一下子不知所措了，他以为父亲会声色俱厉的责骂他，他本来打算用一种调侃的语气应对父亲的责骂，笑嘻嘻的告诉他除了手机他还丢了银行卡，“你寄不寄钱看着办吧”，然后冷笑着挂掉电话。他没想到父亲会是这个态度，自责和胆怯瞬间占领他的大脑，他不敢再告诉后者，自己其实还丢了银行卡、身份证、学生证，并且自己现在几乎身无分文。
　　电话以他拒绝父亲再打钱过来告终，“不用了，懒得再买什么手机了，反正我也没怎么用。”
　　回宿舍的路上，他突然觉得丢了钱也没怎么所谓。他想起老爸那陌生的温柔语调，偷偷乐了会儿。他想，反正还有那么多哥么儿呢，祖江，苏喜晴，任寒辞，辛政。最后一个人的名字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为了抵御这种不好意思，他开始自说自话，他想没关系我就厚着脸皮开口问他借钱，“喂队长，没钱了，借那么一千块给兄弟吧。”他还想，辛政性格是差了点，人却真不错，他一定会帮自己。
　　他是哼着歌走进宿舍的，然后就发现宿舍的气氛不太对劲儿。一堆人围在祖江的床前，祖江在里头哭。那堆人都是祖江的老乡，辛政也在，辛政坐在祖江旁边，安慰他什么，根本没发现陈敏秦回来了。
　　原来下午祖江姐姐打电话过来，说他姥爷检查出尿毒症，医生说需要换肾，老爷子听说要花一大笔钱就坚决不肯，家里人也觉得负担不起就把他接回家了。他姐姐说，姥爷可能时日不多了，这几天老嚷着要吃冬瓜糕，家里人没敢让他吃，那东西含糖分多，越吃病越重。
　　“真不想继续读书了，减了我这笔学费，他指不定能换肾……”祖江低着头，由于呜咽，声音有点变。
　　一堆人安慰着他，让他别发傻，后来有人拿出三百块钱，让祖江收下寄回去，接着大家都开始掏钱，几百几百的，还说要在全校发动募捐，祖江开始不接，后来还是流着眼泪接受了，不停的重复“谢谢”“真谢谢你们”。
　　陈敏秦也在口袋里摸着，摸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没有钱，他只好朝祖江说：“我现在身上没钱，等我有……”
　　“没关系。”祖江十分体谅的看他一眼。
　　其他人的目光都朝他集中而来，这些目光在他脸上冷冷扫过，之后又回到祖江身上，重新变得温暖而富有同情心了。那些目光里有辛政的目光，陈敏秦被他那么一瞥，觉得整个人从头到脚刹那间凉透了。他起初打算解释一下，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背向人群离开了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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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他碰到了任寒辞。在他们宿舍楼下，任寒辞靠一棵樟树站着，好像在等什么人。看到陈敏秦他笑着打招呼，“拎着冰鞋准备去溜冰啊？”
　　“哦。”觉得拎口袋的手有点痉挛，这双冰鞋，他是要去卖的。
　　“我等人呢，胡湛你认识吗？他也住你们这栋，我们系辩论队的。”
　　“不认识，什么时候介绍一下啊，”陈敏秦心不在焉的回答，他昨天晚上在宿舍抽屉里翻出35块钱，后来出去，他花4块钱上了两个小时网。在学校bbs上的跳蚤市场里，他发了一个冰鞋低价转让的帖，打算把这双原价399的鞋150块卖掉，一个id叫blackdog的家伙不久便站内和他发信，要杀价到100块，陈敏秦立马杀气腾腾的和对方争，他从来没有为了50块钱那么拼死拼活，最后两人达成共识：130。因为没手机，他只好和对方把第二天交易的时间地点在网上说定，现在他就是在等那人，他看了看手表，离约好的十二点半还差五分钟。
　　他望着每个经过的人，最后blackdog终于出现了，这是一个身材和苏喜晴差不多的胖子，穿一件灰色的卫衣，一边走路一边拿手抠头发，他头发齐到耳朵，一蓬蓬看起来像结了冰，走进才看出那是凝结在头发上的油脂。他很脏，浑身皮肤都烂扎扎的，像别人的头皮一样起了皮屑。陈敏秦想象这个人穿冰鞋溜冰的样子，心里很不痛快。
　　“拿来了？”blackdog问他。
　　他把手里的口袋递给胖子。
　　胖子拿出其中一只，翻来覆去的检查着，“这是什么？”
　　“就一点口香糖，估计哪回溜冰时粘上轮子的，你呆会儿拿抹布擦一下就行。”
　　“是么？”胖子挑起眼睛，“多少会影响溜冰吧？”
　　“不会，你擦掉就成，”陈敏秦从他手上拿过鞋，用餐巾纸将口香糖一点点擦掉，“你看。”
　　“还是磨损了滑轮。”
　　简直无事生非，陈敏秦有点不耐烦，但还是忍住说，“哪那么容易？”
　　胖子啧啧的继续审查冰鞋，“这鞋带儿有点脱毛。”
　　“嗨，那个本来就是那样儿的，再说鞋带打什么紧？”
　　“110吧，110我就买了。”
　　“不是说好130哈？”
　　“看了货，有点旧，不值那么多。”
　　陈敏秦看他一眼，“得，你找别人买去吧，我不奉陪。”拎鞋要走。
　　“别走啊，好商量嘛。”
　　“130，再还价没意思。”
　　“120！”
　　陈敏秦抬脚就走。
　　“好，125！行吧？”
　　陈敏秦想了想，回过头，“成，鞋是你的了。”
　　正要朝胖子走过去，被人扳住肩膀，“不准卖！”
　　任寒辞瞪着他，有点委屈的样子，“不准卖！”
　　“你别瞎闹，”陈敏秦甩开他的手，对胖子说，“鞋你拿走。”
　　“他不卖你，你走吧。”任寒辞抢过冰鞋，护在怀里。
　　胖子哼了声，“你到底卖不卖啊？”
　　“卖，”陈敏秦一边要任寒辞放手，“快把鞋给我，别瞎闹腾。”
　　“你他妈别太贱阿，”任寒辞死死抱住鞋，“这么双好东西，你忍心卖给那头肥猪吗？不准卖！”
　　陈敏秦火来了，劈手就抢。任寒辞却硬不肯放，一面躲着陈敏秦，一面大声对自称“黑狗”实际却像白猪的胖子喊，“他不卖了，你走吧！”
　　“神经病！”胖子大声骂了声，之后心有余悸的瞪着两人走了，似乎还在小声骂着什么。
　　陈敏秦急了，“别走啊喂！”
　　胖子没有回头，尖锐的声音从背影里震出：“你他妈是神经病！”
　　等胖子走远，任寒辞才笑嘻嘻松开手，“哈哈。”
　　陈敏秦烦躁的从他手里夺回鞋，“你少管闲事！”转身要走。
　　“为什么！”任寒辞拉住他。
　　陈敏秦看对方一眼。
　　“到底为什么要卖冰鞋？”
　　陈敏秦无奈的耸耸肩，“我的钱全丢光了行吧？”一边往楼里走，想了想又掉头说，“以后少管我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