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所及》芷拾禾

10、借春 目光所

　　目光所及
　　第十章借春
　　寒假正式开始的第三天，雪停了。
　　这座城市难得放晴，阳光把屋顶的积雪照得闪闪发光，融化的雪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阶前冻成一排晶莹的冰柱。
　　许绵坐在书桌前，刚把那本深蓝色的《天体物理导论》拿出来准备复习，手机就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程野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那是他家阳台的一角，阳光很好，一只橘猫正趴在懒人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物理竞赛题集。
　　许绵笑了笑，打字回复：“你也还在学习？”
　　消息刚发出去两秒，视频通话的请求就弹了出来。
　　许绵点下接听，屏幕里出现了程野的脸。他应该是刚睡醒，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神还有些迷离，但看见她的那一瞬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桀骜的眼睛立刻弯了起来，像是被阳光熨烫过一样柔和。
　　“不是说好了不卷寒假吗？”许绵把手机架在书堆上，小声抱怨。
　　“没卷。”程野把手机拿近了一些，镜头里是他赤裸的锁骨和随意套上的黑色卫衣领口，“是这只猫非要踩我的书，顺便帮你看看那道题做对了没。”
　　他翻到那一页，指尖点在纸面上。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讲题的速度比在学校时慢了很多，也不再是那种“这么简单都不会”的语气，而是耐着性子，一点点拆解。
　　“这里，辅助线画错了。”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磁性，“应该连这里，而不是那里。”
　　许绵看着屏幕里的他。
　　他真的很专注。
　　那种专注不是针对题目，而是针对她。他一边讲，一边观察她的表情，只要她有一点迟疑，他就会换个思路再讲一遍。这种被全心全意对待的感觉，像是一张细密的网，悄无声息地把她罩了进去，让她无处可逃，也不想逃。
　　一个小时的视频通话，讲了不到二十分钟的题，剩下的时间，两个人谁也没挂断。
　　程野把手机扔在床上，镜头对着天花板，他那边传来翻书声、喝水声，还有那只橘猫偶尔发出的呼噜声。许绵就对着屏幕，安静地写着作业，偶尔抬头看一眼，确认他还在那里。
　　这种无声的陪伴，一直持续到中午。
　　“吃饭了。”程野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
　　“嗯，我也去吃了。”许绵应道。
　　挂断电话前，程野忽然叫住她。
　　“许绵。”
　　“怎么了？”
　　“下午两点，”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老地方，溜冰场。出来吗？”
　　市体育馆的室内溜冰场，冷气开得很足。
　　许绵到的时候，程野已经换好了冰鞋，正坐在场边的长椅上低头系鞋带。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衬得腿又长又直，脚上的冰刀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看见她过来，他抬起头，目光瞬间亮了起来。
　　“慢死了。”他嘴上嫌弃，手却已经伸了过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又把一双女式冰鞋递给她，“号码应该合适，不合适再去换。”
　　许绵坐下换鞋，程野就蹲在她面前，帮她检查鞋带有没有系紧。
　　他蹲着的姿势很随意，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却虚虚地护在她的膝盖旁，防止她摔倒。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这个寒冷的场馆里显得格外好看。
　　“没滑过几次，可能会摔。”许绵有些心虚。
　　“没事。”程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脚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摔了我也让你摔不到地上。”
　　他滑进场内，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猎豹，几个漂亮的急停转身，引得周围几个女生频频侧目。
　　许绵扶着围栏，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冰面太滑，她刚迈出两步，重心就不稳地往后仰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手臂从后面稳稳地捞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进了怀里。
　　程野身上那股冷冽的薄荷味瞬间包裹了她。他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带着她慢慢向前滑动。
　　“放松。”他的下巴几乎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得像耳语，“跟着我的节奏。”
　　许绵僵硬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
　　程野带着她，一圈，两圈，三圈。
　　起初，许绵还需要紧紧抓着他的袖口，后来，她敢松开一只手了，再后来，她能和他并肩滑行一小段距离了。
　　程野一直跟在她身侧，目光始终追随着她。
　　每当她顺利滑过一个弯道，他眼底的笑意就会深一分；每当她因为速度太快而惊慌失措时，他总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她身侧，用身体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险。
　　“程野。”滑到中途休息的时候，许绵坐在长椅上，接过他递过来的热奶茶。
　　“嗯？”
　　“你滑冰真好。”
　　“那是。”程野很不要脸地承认了，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被热气熏得粉扑扑的脸颊上，“毕竟为了教你，我得先练好。”
　　“谁要你教了。”许绵小声嘟囔，心里却甜得发腻。
　　程野没反驳，只是忽然伸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鼻尖。
　　“沾上奶油了。”他说，语气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许绵愣住，看着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继续喝他的可乐。阳光透过天窗洒下来，落在他微湿的睫毛上，也落在他温柔得不可思议的眼眸里。
　　那一刻，许绵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寒假过半，春节的气氛越来越浓。
　　街道两旁的红灯笼挂了起来，超市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贺岁歌。
　　程野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视频通话里。有时候他在刷题，有时候他在打游戏，有时候只是单纯地躺在沙发上发呆。但只要许绵一上线，他的目光就会立刻从屏幕上移开，锁定在那个小小的方框里。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
　　许绵一家人在吃年夜饭，手机被放在卧室里充电。等她吃完饭回到房间，发现微信里堆了十几条未读消息。
　　全是程野发的。
　　“吃饭了吗？”
　　“做的什么菜？”
　　“我家在做鱼。”
　　“想你了。”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许绵心里一暖，赶紧拨通了视频通话。
　　接通得很快。
　　屏幕那头的程野明显喝了一点酒，眼尾泛着红，却异常清醒。他没在家里，而是躲在楼道的消防通道里，背景是昏暗的应急灯光。
　　“新年快乐。”他看着她，声音有些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新年快乐。”许绵举起手里的橘子，“我吃到了甜的。”
　　“我尝尝。”
　　程野耍赖似的凑近屏幕，仿佛隔着电波真的能尝到味道。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低声说：“许绵。”
　　“嗯？”
　　“我有红包给你。”
　　“什么红包？”
　　“过来拿。”他把镜头转向下方，那是一只红色的信封，但他并没有把镜头移回去，而是保持着这个角度，声音闷闷地从上方传来，“不过现在给不了。”
　　“为什么？”
　　“因为……”程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因为我想亲手给你。当面给。”
　　许绵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什么时候来拿？”她听见自己问。
　　“明天。”程野把镜头转回来，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明天我去你家楼下。不许不出来。”
　　大年初一的早晨，天气出奇的好。
　　许绵特意换了一件新买的米白色毛衣，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总觉得头发乱了，又觉得衣服不合适。
　　下午两点，手机准时震动。
　　“下来了。”
　　许绵推开窗户，看见程野正站在楼下的香樟树旁。他穿了一件红色的卫衣，在灰扑扑的冬日里显得格外扎眼。他手里没拿伞，也没拿礼物，只是仰着头，目光笔直地望向她的窗口。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笑了。
　　那是一个灿烂的、毫无保留的笑容，像是把整个冬天的阳光都攒在了脸上。
　　许绵抓起钥匙冲下楼。
　　单元门打开的瞬间，冷风灌进来，却吹不散心里的燥热。
　　程野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个红包，却没有立刻递给她。
　　他看着她跑得微红的脸，伸出手，轻轻帮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围巾。
　　“给你的。”他把红包塞进她手里，指尖触碰到她的掌心，滚烫。
　　“里面是什么？”
　　“压岁钱。”程野说得一本正经，“以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深地看着她，那里面有她熟悉的桀骜，也有她从未见过的郑重。
　　“以及，新的一年，允许我继续借你的目光吗？”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的耳边，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叹息，却又重得落进了她的心底：
　　“不止目光。还有时间，还有心跳，还有以后所有的春天。”
　　许绵握紧了那个薄薄的红包，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硬度，也能感受到他掌心的余温。
　　她抬起头，撞进他那双盛满了温柔的眼睛里。
　　“好啊。”她听见自己说。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宣告着新年的到来。
　　而在她目光所及之处，那个桀骜张扬的少年，正用这世间最温柔的目光，为她筑起了一个永不落幕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