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呆鱼Air

5、薄荷

　　是个学生不想上学，哪怕是幼儿园学生。
　　宁薄舒借口自己身体还没恢复，屁股还在隐隐作痛，不能去学校。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正播到精彩剧情，所以连头都没转过去看宁建设，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屏幕。

　　其实宁薄舒已经差不多好了，就是不想去学校，想在家看电视。

　　“你哪里还没好？”
　　宁建设无奈看向宁薄舒，这两天，因为屁股疼这事，宁薄舒可没少找宁建设要东西，不仅要玩具，而且还要各种零食，漫画书也买了三本。
　　宁建设也都答应下来。

　　“我反正没好，不能去幼儿园。”
　　宁薄舒坚持自己的观点，等到电视打广告间隙，这才舍得分半个眼神看向宁建设和宁巧荷。

　　宁建设正在给宁巧荷准备明天要去幼儿园的东西，还事无巨细交代东西该怎么用，书包铅笔橡皮……
　　宁薄舒撇嘴，“爸爸，你和他说这么多，他记得住吗？”

　　就这两天，宁薄舒对宁巧荷的印象就是不爱说话，按照宁建设的话就是特别乖巧懂事的孩子。长辈都喜欢这种安静听话的孩子。

　　宁巧荷虽然年纪小，但知道宁薄舒压根不喜欢他，除了吃饭洗漱睡觉，日常就默默缩在书桌前或者跟着宁建设去修车厂里待着，不会在宁薄舒面前久待，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宁建设每次带宁巧荷回家，面上都会带着笑，父子两低头不时说着话，看起来其乐融融。

　　宁建设会猛然对上宁薄舒的视线，随后笑意收敛，咳了咳，若无其事看他，然后问宁薄舒今天怎么样了。
　　宁薄舒却没回答他，反而看向他身侧的宁巧荷。宁巧荷只会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笑，一贯他的风格——眼睛先看向人，然后唇角弯起，连带着那双眼眶也跟着变成一轮小小新月，诚恳看人，然后细声细气喊哥哥。

　　宁薄舒心里有股气，他已经意识到，宁巧荷的存在，只要他这个人在，那他和他爸的关系都会隔着一道名为宁巧荷的隔阂。
　　——偏心。

　　宁薄舒骂过宁巧荷很多次，每次都是无缘无故地一句话就开始，但宁巧荷始终没有反驳，被骂也受着，他也不会去告状。让他去做事，也毫无怨言。
　　越气，宁薄舒就清晰认识到，情绪就像是手中的流沙，他越是骂宁巧荷，那把沙子越是握不住，到最后，他发现自己只剩下空空如也的掌心和满腹狂怒的委屈。
　　宁薄舒不可能放过宁巧荷的。

　　“怎么记不住呢?巧荷多聪明啊……”
　　宁建设抬头看宁薄舒，再一次劝着他，"你怎么不去学校？我明天送你们去幼儿园都方便。"

　　“……才不要！”
　　宁薄舒哼了一声，对上宁巧荷的眼睛。
　　他扭头。

　　宁建设嘶了一声，“上学还是得上啊，你告诉我哪里不好？”

　　宁薄舒瞪大眼睛和宁建设对视，“你打我的，你问我哪里不好？！”

　　他突然悲从中来，一瞬间积压的情绪崩溃，这几天的委屈和怨恨怎么也管不住，决堤之水浩浩荡荡。
　　最后那根弦断开，宁薄舒哭了。

　　“怎么哭了？屁股又疼了？”
　　宁建设见到宁薄舒一反常态没嚎啕大哭，而是咬着唇看他，那双黝黑的眼眸噙满泪水，委屈和失望如同一击重锤，把他砸的晕头转向。
　　他心跟着紧起来，将手上的东西放下，坐到沙发上，将宁薄舒抱起来，“爸爸带你去看医生好不好？”

　　“不要……”
　　宁薄舒把头埋在宁建设的脖颈里。
　　他的眼泪在脸颊滑落，温热的泪珠让宁建设身形一僵住，他熟练拍宁薄舒的背，轻声哄他，“不去上学就不去，爸爸不该打你的。你就在家好好休息的，等好了再去学校。”

　　“爸爸，我是哥哥，弟弟是不是得听我的话？”
　　宁薄舒抽噎，宁建设嗯了一声。

　　在泪眼婆娑中，他挑衅地看向站着的宁巧荷，他什么反应都没有，但宁薄舒还是做了一个口型——“爸爸是我的”，然后又将头低下靠着宁建设，藏住自己眼底的得意。

　　第二天，星期一，宁薄舒如愿在家看电视，宁巧荷去幼儿园。

　　下午宁薄舒看电视躺在沙发上，却迷迷糊糊闭上眼，不知不觉睡过去，下午睁眼的时候只见到宁巧荷无声无息站在他面前。
　　屋内安静地只有少儿频道的声音，宁巧荷的眼睛在看他，也不看电视，像是鬼一样。

　　宁薄舒被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呢？”

　　宁巧荷背着书包，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宁薄舒才睡醒，睡眼惺忪间揉了揉眼睛，“你是不是想想趁机打我？”

　　他说得太理直气壮，宁巧荷摇头张口想说什么，顿了顿，指指他身侧的毯子，“刚才想给哥哥盖毯子。”

　　“滚，不要你假好心。”
　　宁薄舒不知道为什么宁建设没有跟着宁巧荷一起，起身见到宁巧荷还站在原地，推了他一把，
　　宁薄舒没有收着力气，宁巧荷踉跄摔在沙发上。

　　宁薄舒作势要走，看样子是要回房间，宁巧荷倒在沙发上，看他的背影，突然出声。
　　“哥哥，我今天会写我自己的名字了。”
　　他的语气很天真，学到了东西会给身边人分享喜悦，宁薄舒经常这么干，但这次听到宁巧荷的话，宁薄舒的脚步停在半空。

　　他狐疑转头，不可置信在眼底闪烁，他问道，“你之前学过吗？”

　　“我今天才学的，爸爸把我的名字告诉老师，老师在我本子上写下来，我看一遍，写了一次，然后就会了。”
　　宁巧荷对着宁薄舒笑，“老师夸我很聪明。”

　　宁薄舒呵了一声，以为是宁巧荷在胡诌，小孩子干什么，只要不出格都会被老师表扬，他嘲讽扯了扯唇，“那你把我的名字也写下来。”
　　宁巧荷兴致勃勃，将书包拿下来，然后翻出本子和铅笔，趴在沙发下，“好呀。”

　　宁薄舒随意将自己的名字写下来，却没想到，宁巧荷真的写出来了。
　　而且他没有笨拙地模仿，没漏掉一笔一划，反而加了自己的理解，字迹很稚嫩，没有笔锋，看起来没有经过字帖的打磨，一笔一横都很直。

　　宁巧荷抬头看向宁薄舒，面上还带着笑。
　　他三岁的时候在干嘛？
　　宁薄舒回忆起来，却发现自己在三岁的时候根本做不到宁巧荷这个程度，他那会连“宁”都不会写。
　　但看着那三个规规整整的“宁薄舒”，嫉妒和不平在他的心底滋生发酵。
　　宁薄舒被这一幕刺激到，无形的巴掌似乎在他的脸上啪啪作响。

　　他将那张写有他名字的那一页撕掉，然后垂眸接近咬牙将废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不要随便写我的名字。”

　　“好的哥哥。”
　　宁巧荷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就听到宁薄舒在他耳边讽刺，“你就算真的聪明又怎么样，现在你在我家，我是哥哥，你就得听我的话。”

　　“不要把老师夸你告诉爸爸，也不要告诉他你会写你和我的名字，懂了吗？”
　　宁薄舒说完，宁巧荷歪头看他，然后才点头，无声答应。

　　宁建设在后面几天发现宁薄舒突然用功起来，会自觉做幼儿园布置的作业。
　　他为这个发现而感到新奇，但却没有以此为话题打趣宁薄舒，毕竟他是三分钟热度，也坚持不了多久。

　　宁建设答应了宁薄舒的要求得实现。
　　他带着玩具.枪回家。

　　那把枪做得很仿真，礼盒特别大，黑漆漆的，还泛着光。宁薄舒放学后，在屋内见到它的时候都快激动地跳起来，“啊，爸爸你真的买了！”
　　“嗯，你拿着它得注意安全，不要拿出去惹事……”
　　宁建设说的话宁薄舒只是胡乱应付，一心铺在玩具木仓上。

　　到了周六，宁薄舒约着杨光，带着玩具枪出去玩。

　　“你怎么把他带出来了？”
　　杨光知道宁薄舒有一把超大玩具.枪早就迫不及待在外面花坛等着，却没想过，宁薄舒拿着玩具.枪气势汹汹，身后还跟着一个拖油瓶。

　　宁薄舒看都没看宁巧荷，“我爸非要我带着他出门，说什么认认人。”
　　他烦死，但宁建设的要求就是带着宁巧荷出去，不然不能带玩具枪玩。
　　即使不情不愿带上宁巧荷，宁薄舒也勒令他不许出声，不要有多余存在。

　　杨光听完解释哦了一声，也没理会宁巧荷，一心只在玩具枪上。
　　他们二人玩得高兴，却一点没想着喊宁巧荷跟着也来玩几次。

　　宁薄舒装上塑料子弹，打了好几个地方，一会是地面，一会是行道树，一会是花坛叶子。
　　可谓是所到之处到处都是零零散散。

　　两个半大小孩乌哈哈扛着枪到处胡闹，全然没关注身后跟着他们的宁巧荷。
　　宁巧荷默默跟在宁薄舒身后。

　　“哎，你敢打那片叶子吗？”
　　杨光指了指在他们面前的一颗松柏。
　　松柏绿森森的，还盖着一层薄雪，他指的地方在上面，还不太看得清楚，宁薄舒最受不了别人说他不行，嘁了一声，“肯定可以，你看着吧。”

　　宁薄舒往后站，将玩具枪举起，随后对准目标就开枪，有冷风一吹，他稳稳当当的手突然一抖，接着下意识一按，旋即开枪。

　　松柏的叶子没打下来，前面一个临时搭棚子却传来动静。

　　一道清脆的玻璃破碎声音响起。

　　大事不妙的预感在宁薄舒和杨光的心头浮现。
　　闯祸了！

　　下一秒，一道尖锐的女声拔地而起。
　　“那个挨千刀的把我的玻璃打碎了？！那几个小崽子给我站住！还跑？！宁薄舒，是不是你？！你继续跑，我去找你爸！”

　　杨光和宁薄舒开始跑。
　　宁薄舒将玩具枪丢给宁巧荷就不回头，顺手拽着宁巧荷的后颈帽子一起溜。
　　宁巧荷被迫跑起来，他瞥了一眼宁薄舒。

　　宁薄舒担心留下宁巧荷会被问话，想都没想，就打算带着他一起撤离。

　　直到被认出来，他们才不敢继续畏罪潜逃，只能垂头丧气待在原地等那个阿姨到来。

　　“怎么还是三个？你们这三个小兔崽子，谁把我玻璃砸的？”
　　等她到了，宁薄舒这才被觉得大事不好，这是王桂芬，和他爸当过一年的同事。
　　她认识他的。

　　宁薄舒和杨光面面相觑，谁都没开口。
　　王桂芬拿出手机开始给宁建设打电话，“喂，宁建设，你孩子把我的玻璃给打碎了……对，在我家这里……”

　　两个大孩子没说话，还剩下一个拿着疑似作案工具的小孩子，阿姨的目光落在宁巧荷身上。

　　街坊邻居都知道宁建设多了一个儿子，但王桂芬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的小儿子。

　　“是宁巧荷开的。”
　　宁薄舒被风吹着，脸颊红红的，刚才跑，他背后出了汗，现在停下来，有些凉。

　　他的目光落在宁巧荷身上，自然而然推锅到弟弟身上。

　　杨光顿了顿，低下头，没说话。

　　王桂芬的视线落在宁巧荷身上。
　　他穿着蓝色的棉袄，带着一个白帽子，眼睛大大的，看着就是好孩子，刚才就没说一句话，可能被吓到了。脸干干净净的，也没流鼻涕，白皙得像是雪团子。
　　这孩子怎么可能是开.枪？

　　正所谓，大人的事情不牵扯孩子，孩子无罪，所以王桂芬对着宁巧荷仰起小脸，“弟弟你告诉阿姨，哪个哥哥开的枪？”
　　宁巧荷对上宁薄舒的眼睛。

　　宁薄舒直勾勾看他，但却没有丝毫撒谎的慌张，反而微微挑眉，冷笑起来。

　　宁巧荷张嘴，哈出一块白气，接了这个话，"阿姨，是我开的。不关哥哥的事。"

　　宁建设急忙忙赶到现场时候，就听到王桂芬义正言辞说，“做错就得承认，你们谁打得玻璃？”
　　宁薄舒咬死了宁巧荷，杨光没说话，宁巧荷也说是自己。

　　宁建设已经猜到了是谁开的枪，脸上难看地盯着宁薄舒，“宁薄舒，你打的就得承认，推到弟弟身上是不好的行为。”

　　宁薄舒扭头不认。

　　王桂芬和宁建设告状，说着自己的右玻璃被打碎了，只剩下一半左玻璃。
　　杨光猛地抬头，“是我打的，宁叔叔，不是薄舒打的。”
　　周遭乱哄哄的，突然一道声音响起，“砰——”那是玩具枪发射的声音，子弹飞出去，随后不远处传来玻璃破碎落地的清脆声音。

　　众人安静下来。
　　不远处的棚子，窗户那里已经变得空荡荡的。
　　在王桂芬口中幸存的左玻璃，也在刚才戛然碎掉。
　　宁巧荷抬着接近于半个自己的玩具枪，眯眼在混乱的场景下面不改色拿着枪按动扳机，在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后他才放下。

　　宁巧荷对上众人的视线，平静出声，“刚才我就是这样开枪的。”

　　还没反应过来的王桂芬微张着嘴，宁建设责骂宁薄舒的声音像是被掐着脖子的鸭似得没了声息，杨光瞪大眼睛看他，似乎不明白他是怎么开.枪的，明明没给他玩。

　　就连惴惴不安面上强撑着若无其事的宁薄舒也和宁巧荷对上视线。

　　宁巧荷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对宁薄舒微微低头，宁薄舒可以瞥见他露出的一小节脖子，苍白得晃眼，给人一种错觉——他是一只引颈受戮的羔羊。

　　随后宁薄舒听到宁巧荷的声音响起，一片白雾升腾中，氤氲热气下，宁巧荷的眼睛像一摊沉静的河水。
　　“玻璃窗户是我打烂的。和哥哥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