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呆鱼Air

23、薄荷

　　因为他的这句话，宁薄舒回卧室的脚步顿了，他侧身站着，这个位置可以和宁巧荷对视。

　　宁巧荷手拿着筷子，停滞在空中，他碗里的饭还剩下大半。

　　“加了啊。”
　　宁薄舒点点头，看向宁巧荷，丝毫没觉得什么不对，大咧咧夸道，“她名字还挺好听的，谭璃月。”

　　宁巧荷哦了一声，面上的神色未变，低头继续夹菜吃饭，似乎刚才没头没脑的话不是他问得。

　　“怎么问这个？”
　　宁薄舒奇怪。

　　“就是随便问一下。”
　　宁巧荷低声回他，反而看向桌上的地三鲜，里面的菜都被一扫而光， “哥哥，下次还做这个菜好不好？”
　　“可以，挺好吃的。”
　　宁薄舒对于宁巧荷的厨艺表示肯定，转身进了卧室。

　　宁巧荷坐在位置上，手指攥着筷子发白都一无所知，吃到最后，他只觉得自己的舌尖发麻，口腔全是淡淡的苦味。
　　胃已经有了绵绵的饱腹感，有个无形的面饼被水泡发顶到喉咙，明明没有半点进食的欲望，但宁巧荷还是强撑着咽下去最后一口米。
　　他垂眸，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从加上谭璃月的Q.Q后，宁薄舒发现她总是会来找自己问问题，打耳洞痛不痛，要怎么养护，怎么选耳饰，她还会给宁薄舒发图片，虽然不频繁，但宁薄舒略微有些强迫症，见到小红点就想点开。
　　最开始他还能回答，后面越发不耐烦，直接把李越的Q.Q推给她，“你问他吧。”

　　“啊？”
　　那边谭璃月因为宁薄舒这个举动有些懵，她很快发来一条消息，“宁薄舒，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有问题以后都可以问他，这家店是他介绍给我的。”
　　宁薄舒发过去后打算去玩网游，那边谭璃月只发了一个“……”，过了五分钟后，她发来新的消息，“不好意思，宁同学，我其实不想真的想问耳洞的那些问题，我只是想有话和你聊。”

　　宁薄舒只有一个哦字，接着就是一句话，“你喜欢我啊？”

　　“嗯。”

　　宁薄舒见到这个嗯字，下意识先看宁巧荷在哪里，见到他在书桌前看书，没注意这边，回她，“知道了，谢谢你的喜欢，但现在的喜欢对我们来说过于缥缈了，我们作为学生还是先专心于学习吧。”
　　这些话，是宁薄舒已经自成一套模版，没等她那边的回复后，他叉掉和谭璃月的消息，继续投入到游戏中。

　　等晚上睡觉的时候，关灯后，宁薄舒单手撑着脸枕着枕头，他喜欢这种睡姿，感觉很有安全感，身侧传来一道声音，“哥哥。”

　　“怎么了？”
　　“后天我就要去参加活动了。”

　　“知道了。”宁薄舒被提醒才想起宁巧荷得去参加作文活动，意识到这三个字太简单了，伸出手拍拍宁巧荷的被子，又补了一句，“你加油。”随后又将手快速伸进自己被子。
　　他左右滚动了一下被子，将自己裹起来，像是一个蚕蛹。这边床的位置足够他这样折腾。

　　宁薄舒和宁巧荷一直都在一个床上睡觉，当时买的时候，宁建设和蒋心念想的就是够大，等他青春期发育过后个高也不用换床，买尺寸就选了2mx1.8m。
　　小时候两兄弟在一个床上睡都还很多的空余，宁建设也没说买两个折叠床 ，导致两兄弟都睡习惯了，现在就算是长大了，也没分床。

　　“哥哥，你想和我一个高中吗？”
　　宁巧荷声音响起，宁薄舒脑子里还在回味自己刚才打boss里精彩的一杀，被突然提到高中，他啊了一声，“我两应该不可以在一起吧。”

　　宁巧荷和他的成绩差太多了，他的分数全市哪所高中随便选，但宁薄舒还得去筛选。

　　宁薄舒也没想着自己高中再和宁巧荷在一起，主要成绩差距不说，而且感觉自己和宁巧荷的圈子太多重合的，同学，老师，朋友……他怎么都觉得有些别扭。而且在学校，宁巧荷只和他一个人说话，不利于他的人际交往，希望到了一个新地方，没有他在那里干扰，宁巧荷可以试着去交新朋友。
　　说到这里，宁薄舒打算好好查一下哪个高中活动更多，对学生的人文关怀最好，他得劝宁巧荷去那里读书。

　　“你有想去的学校吗？”
　　宁巧荷问他。

　　“都还好，哪个好玩我去哪里。”

　　宁薄舒就这么个要求，他是真的吃不了苦，被宁巧荷这么一提，他也来了兴趣，之前也没想过高中的问题，只是觉得有的上就行，一个翻身，开始数着要求畅想，“希望我的老师比较好说话，同学好相处，学校的景色要漂亮一点，这样我可以拍照，爸爸说了高中就给我买一个相机，然后就是学校的人味得有，不能冷冰冰只揪着学习，食堂要好吃，也不知道高中住不住校……”

　　他闭着眼，幻想自己的高中美好生活。

　　“那我呢？”

　　“什么？”
　　宁薄舒没反应过来。

　　“哥哥你刚才的高中生活里没有带我。”
　　他的声音大了些。
　　“我对哥哥不好吗？你不想干的事情我都帮你干了，哥，你不喜欢我了吗？是我做的还不够好吗？那我以后一定会更努力的。哥，你高中和我待在一起好不好？”
　　宁巧荷那边的被子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起身，大概的轮廓只有一道残影，窗外的路灯有余光照进屋内，他在黑夜中看向宁薄舒，一张脸背着光，连五官都像是被蒙了一层面纱。
　　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宁薄舒可以清楚的感知到，宁巧荷在直勾勾盯着他，再一次追问，语气带着浓重的不虞。
　　“哥哥，你为什么没有提到我？”

　　“因为你和我就不能在一个学校，你除非和我一个学校，但太浪费你的天赋了啊。”

　　宁薄舒不明白为什么宁巧荷要纠结这个问题，这是选高中，又不是什么过家家的儿戏，算人生一个小节点。
　　对他好不好得两说，宁巧荷应该比他更清楚。
　　而且宁薄舒自认为自己虽然不是什么感动中国十大哥哥，但也没刻薄到要让宁巧荷这辈子都成为他的奴隶，他不至于因为宁巧荷初中照顾自己三年，再让他照顾自己高中三年。虽然有他照顾确实很爽。但有时候他看着宁巧荷就一个人坐着，也不去找其他人聊天，只和自己说话，他就觉得自己确实影响不少宁巧荷。

　　说来说去，宁薄舒又不能靠宁巧荷关照一辈子。

　　“为什么不可以呢？”
　　宁巧荷只轻飘飘留下这一句话。

　　宁薄舒不知道宁巧荷说的为什么不可以呢是指他和自己可以在一个学校，还是浪费他的天赋，或者二者都有。
　　但无论是什么意思，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宁薄舒的脑袋上，他整个人瞬间晕头转向，猝不及防的只能留下一个单音节，“啊？”

　　"哥哥，为什么你的未来没有我？"
　　宁巧荷凑上前，靠近宁薄舒的位置，他弯了弯唇角，声音都透着笑意，但声线被压低，足以见得他情绪不高。
　　“我想和你在一个高中。”

　　“你傻逼啊？我看今天你也走路上没被驴踢头，怎么想和我一个学校？！”
　　宁薄舒反应过来后意识他没把自己前途当回事，对着宁巧荷破口大骂，“你成绩那么好，和我在一个学校读书算什么？你去了好的高中认真读书，到时候考个好大学，这样才对啊。”

　　“可是我和哥哥待在一起也能好好读书啊，哥哥就不想和我一个学校，是因为哥哥烦我了吗？”

　　宁巧荷神色一变，冷冷凝望着宁薄舒的脸。

　　“不是，我怎么可能和你一个学校。”
　　宁薄舒啧了一声，有时候他都觉得宁巧荷对要和他的待在一起执念都透着夸张。小学的时候就爱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怎么被使唤都乐意。因为想和他一起放学，想和他待在一起，所以跳了级上初中。而到了现在，他又要和自己待在一个高中。
　　有时候他都觉得宁巧荷对他的在意有些夸张 ，别人的弟弟好像也没这么要死要活。
　　宁巧荷年纪小，可以说是雏鸟情节，但都上高中了，还处于和自己待在一起的乌托邦，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哥哥，不愿意面对社交，那怎么可以。

　　“宁二，你要是想和我在一个学校，第一种可能就是你考到重点高中，爸给我交一笔择校费，我俩又待在一块。第二种可能就是你考到我的学校来，我俩待在一块。但问题是第一种可能浪费钱，我不想浪费这笔钱。第二种可能是浪费了你的天赋，我不想浪费你的天赋。”
　　宁薄舒剖开他和宁巧荷在学校的两种可能，本以为自己说得够清楚了，但宁巧荷却只是执拗重复，“可以，我们可以在一个学校。”

　　“你能不能清醒点？你和我在一个学校能捞到点什么好？”宁薄舒越想越气 也不知道为什么宁巧荷和撞了南墙似的，非要吊死在他身上。

　　但宁家人都清楚，宁巧荷是犟种，决定好的事情就不会放手，也不会退缩，不达目的不罢休。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和宁薄舒在一个学校，那最后要么他是去找宁建设，提议爸出钱送宁薄舒去他的学校，要么就是他故意中考考低，和大概和宁薄舒一样的分数线。

　　宁巧荷一动不动，只是跪在床头前，像是一尊凝固没有生息的雕塑。
　　见他油盐不进，没有丝毫吭声改变想法，宁薄舒最后气急败坏连自己也贬低，“你指望你哥能指望到什么？”

　　“可是我就想和哥哥在一起。”
　　宁薄舒起身，想要摇摇宁巧荷的肩膀，把他进脑子里的水全摇出来，就只听见宁巧荷从喉咙里挤出的这句话。
　　这句话带着不太明显的哽咽，被一团水汽包裹，带着汹涌的雾像是轻巧的绳子扑面打得宁薄舒手足都被缠绕。
　　在安静的卧室，连呼吸声都清晰可听，他的这声啜泣让宁薄舒的手在伸向宁巧荷肩膀的位置悬滞，随后，他换了一个方向伸出去摸面前人的脸，指尖有微凉的湿润。

　　“你哭什么？”
　　宁薄舒怔愣之下脱口而出。

　　“因为，哥哥不想要我和一个学校。”

　　“但我两真的不可以在一个学校啊。宁二，你不和一个学校正好可以多锻炼一下你的社交，在好学校，比如三中、二中、长礼，都和你一个水平的，说不定能找到不少朋友。”

　　宁薄舒用指腹给宁巧荷擦泪，他的动作不算温柔，只是达成为了擦干这一目的，但宁巧荷的那双眼却像是怎么也流不干的泉眼，汩汩往外流水。
　　擦到最后，宁薄舒也没招了，“行，你要哭就哭吧，哭干了，哭瞎了也和我没关系。”

　　他郁闷倒在躺下，打算不管宁巧荷。
　　哭吧哭吧，省得到高中的时候再哭。

　　宁薄舒突然在脑子里想起，有的小孩长大会放弃一些婴幼儿时期的东西，比如奶嘴，比如已经抓烂的阿贝贝，他们会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声嘶力竭，但哭过之后，又无事发生。
　　这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戒断期。
　　宁薄舒觉得宁巧荷的状态挺像戒断期的，只是不知道他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反正宁巧荷可以戒断他就好。
　　而且，他们现在才初二，离高中还有一年，再怎么样，所有的难受也可以慢慢被时间稀释，话都说得这么清楚了，宁巧荷也得接受现实。

　　要是高中开学第一天那天，宁巧荷再蹲在他学校大门口，他势必要让宁建设打死这个蠢弟弟。
　　这样想着，宁薄舒闭眼，黑暗袭击，竟然慢慢来了睡意。
　　迷迷糊糊半睡半醒间，他听到宁巧荷挪动身体碰到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以为他想开后也要睡了。

　　但宁巧荷却没停下动作，身侧传来他拿外套摩擦声，随后手机按键的声音在黑色沉默响起。

　　一小片手机冷白荧光出现。
　　宁薄舒歪头，眼睛眯着一条缝，他几乎快睡过去，即使竭力理清思绪想问他要干个什么，但昏昏沉沉，宁巧荷的脸被打上光，他也看不清，勉强只是一团白雾。

　　眼前突然抵来一道黑影，呼吸喷洒的热气打在他眼皮上。
　　他忍不住瑟缩身子往后躲。

　　黑影上有片红色的纸片，纸片一开一合，宁薄舒彻底闭上眼，按键声再一次沉闷响起，他耳边传来一个问题。
　　“但如果有第三个办法呢？”

　　迷迷糊糊下，宁薄舒只想睡觉，哼唧了一声 。

　　“哥哥。”

　　“……嗯？”

　　“要是有第三种办法，不需要爸爸交钱，也不需要我考低分，你和我正常考试就可以在一个学校，你答应和我在一起读高中吗？”
　　宁薄舒在心里想，怎么还在想这事，嘴里却发出囫囵的声音，他软绵绵地说，“……答应”

　　手机按键沉闷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宁薄舒听到一道轻笑声。
　　他翻了个身。
　　随后，耳边终于恢复清净，什么声音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