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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七日死(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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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的第27区始终被迷蒙的雨笼罩着,城郊的跨区机场亦是如此,在一片灰暗中,连人影都看不分明。
“我不是很喜欢这种小雨,”青年的声音仿佛被湿润的雨浸透,“……无孔不入。还不如暴雨来得酣畅淋漓。”
“亲爱的,夏季已经结束了。”
昭离显然没撑伞,绵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碎如钻的水珠,雨滴顺着他毫无瑕疵的脸庞滚落,那双鸢尾般的眼眸仿佛也蒙上了一层雾。
“……年假也用完了。”黑发青年惆怅地叹了口气。
晟:“……”
一直在破坏气氛!
他不是很想回答,只是抬头,透过厚重的防弹玻璃,望向窗外的飞机。
27区的地形特殊,一面临海,三面靠山,一条江分开了富人与贫民区,几乎要被重污染区包围,离27区最近的安全区也有百来公里,许多27区居民这辈子甚至未曾离开过本区。
相比坐船或是开车,空中的危险少了些许,但除了污染物,还有莫测的天气情况。
27区离研究院总部所在的第1区更是相隔甚远,距离需辗转多时,方能平安落地。
他很想说什么,但能想到的几句告别听上去都很怪,即使知道友人有专人保护,纵然飞机出了事故也没关系,但……万一呢?
“又不是生死离别。”昭离的声音很轻,尾音像要消散在空气中,“反正,到了第2区,就有人接我了。”
“研究院到底出了什么事,”晟侧头,脸色难看,“又不是没有可以直接让你传送到第1区的空间系异能者——”
他只恨自己的异能并不涵盖传送。
“因为研究院没那个精力了,”昭离神情凝重,“他们近来忽又搜罗起‘恶魔’——”
他没有说下去,机场的人虽然不多,但唯恐隔墙有耳,两人对视片刻,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保重。”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两字。
“嗯。”晟弯起眼,语气又欢快轻佻起来,“我还等着你回来过年呢!”
“不许立flag!”虽说语气严厉,藏不住的笑意,却从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中,蔓延开来。
他们笑着交谈了片刻,在检票口门口,忽然又沉默下来。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吗?”
昭离却顿了一瞬,那些不知真假的情报在脑中翻腾——蛰伏已久的教会有复出的迹象,议员候选人受刺身亡……平静无波的表象下,是暗流汹涌,是明枪暗箭。
随即,他忽然意识到,晟的消息灵通,比他灵通了许多,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事,甚至知道的比他还多。
昭离的目光下移,停留在了晟紧握的拳头上。
所以……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而已,即使这是错误答案。
他刻意避开了那饱含期待的目光,可大脑依旧在忠实地工作着,他几乎是立刻想象出了那双眼睛——犹如沐浴在熹微晨光中的金色流沙般的虹膜,连教堂的金色穹顶,也要在这双眼睛前,黯然失色。
“……会的。”
不,不会的。
这只是开始罢了——
只是灾厄的前奏而已。
黑发青年的唇角泛起带着涩意的苦笑,他转过身,向前走去,背影慢慢地缩小,直至完全看不见。
晟的嘴角也慢慢下垂,他安静地在雨幕中站着,脸上一片空白——没有悲伤、没有不舍,他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在发呆。
直到通讯铃声响起,他的表情,才生动了起来。
“好的……嗯,没问题。”他的声音,渐渐淹没在淅沥、断续的雨声中。
晟慢慢向前走着,忽而一愣,一个长相眼熟的姑娘牵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同他擦肩而过。
大概是因为这温柔的细雨,他的大脑像是生了锈,艰涩地运转了半晌,才想起这人的身份——
他即将任职的大学的风云人物之一,山语。
脚步一顿,晟迅速地把近些年在联邦任职的青年才俊的脸过了一遍——他觉得那个男人也有些眼熟,他定然在哪里见过这人。
晟沉吟片刻,锁定了一个人名,姑且确认了他的身份。
所以……这人为什么会出现在27区?
粉发青年低下头,心事重重地搭上了回校的班车。
“……”
这很异常。
在精神高度紧绷、警惕程度拉满的状态下,她不可能这么快入睡。
但是场域本就不能以常理揣度。
郁眠隐隐约约听到清灵悦耳的铃声,那声音却像是同她隔了层纱,她费尽心力也无法听清。
她很清晰地明白自己在做梦。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她的眼前明朗了起来,隔开她视线的那层薄雾如烟散去。
房间里没开灯,烛光颤颤巍巍地摇曳着,郁眠勉强适应了昏暗的环境,眯起眼打量四周。
房间内的摆设风格她前所未闻,但有些家具她看着有些眼熟,像是剥离了古典风格中的一部分一般。
暗红的红纱安静地垂落,郁眠忽然意识到,是哪里不对劲了——这个房间太红了。
大红的棉被上绣着精巧的图案与纹样,交颈的鸳鸯亲密无间地偎着。
郁眠:“……”
似乎在某些地区,红色除了血,也有喜庆的寓意,结合那方刺绣,不难猜出目前的境遇。
她低下头,交叠的双手苍白纤长,即使没有照镜子,她也猜得出,自己已经回归了原先的躯体。
似乎因为太久没动,她的手指有些僵硬,迟钝的痛感终于传至大脑,她清晰地感受着略显粗糙的布匹,把布掀开,盖头的概念自然地从潜意识中浮现。
她穿着件大红色的广袖罗裙,金色的凤纹缠绕其上,郁眠把它与大脑深处隐埋的概念联系起来。
……这是婚服。
母胎单身18年,今天终于要在一个不知名场域中,与一位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喜结连理。
郁眠只是稍微想了下,便觉得这事槽多无口。
她还要感谢场域给她分配结婚对象吗!
郁眠站起身,她盯着床尾的柱子看了十几秒,催眠自己那是一把刀,果然没有成功,她不禁失望,如果是梦,她应该能凭意念改变梦中的事物。
不过不知道,死亡是否能让她回到那个时间线位于50年前的世界。
她的历史是真的不怎么好啊,她完全不想陷入一个莫名其妙的新历史时间线!
喜被中放着四个碗,碗中分别盛着枣、花生、桂圆、莲子……郁眠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这排吃食有什么内涵。
这已经到了洞房阶段?
等等——洞房又是什么?
莫名的概念层出不穷地从大脑深处被挖掘出来,明明是件颇为诡异的事,郁眠的接受度却很高,仿佛这些皆是常识,生来便该存在于她的意识中一般。
郁眠想叹气。
这就是背负秘密在黑暗中踽踽前行的感受吗!
“唉。”
女子的叹息悠长、柔婉,宛如披着沉沉夜色,散发着隐秘微光,静静绽放的昙花。
郁眠的思绪短路了一下。
她是该谢谢有人——有鬼帮她叹完了,还是尖叫着拔腿就跑?
卧房中的温度迅速变低,郁眠额角狂跳。
一只冰冷的手触上她的肩,寒意透过喜服,沁肌浃髓。
“夫君。”那股寒意渐渐攀上她的耳骨,“您怎么现在才来?”
郁眠快要被冻僵了。
——这是什么全智能自动制冷机啊!没有见过气场这么大的污染物!
郁眠的嘴唇颤了颤,看上去很是可怜,“……我要断路了……”
女鬼默默收了些气场。
少女的脸色苍白,嘴唇也因寒冷被冻得泛白,鸦黑的长睫低垂着,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随后,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人扬起唇,还带着水汽的松绿眼眸中光华流转,带着奸计得逞的狡黠。
“你很懂断路?”郁眠挑眉。
女鬼:“……”
她就不该同情这个阴险狡诈的女人!活该她被冻死!早知如此就让她自生自灭了!
虽然心中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她的面上依旧颇为淡定,完全看不出强掩的复杂心绪。
猝不及防地,郁眠转过头,艰难地看向这个把头枕在她肩上的女鬼——
她的面容清隽秀美,只是脸色青灰,她没有眼白,眼眶中是一片化不开的墨黑,虽说没有血泪诸类恐怖片配置,但是,只要看见她的脸,感受到她眉宇间徘徊不去的怨恨,便足以认识到她非人的身份。
郁眠:“……”
这本该是个极其惊悚的场景,但是——她的脸盲也不至于严重到这种程度吧!
拂去那张脸上沉积的怨,依稀看得出少女熟悉的眉眼。
那不就是绥曦吗?!
她和50年前的绥曦有什么关系啊!
“……绥曦?”郁眠试探了句,想了想,又谨慎地跟了句,“茜茜?”
迷蒙的思绪只是清明了一瞬,绥曦没有理会郁眠的试探,只是兢兢业业地继续着流程。
只见她的脸色忽然因为剧痛扭曲了起来,“张三——你这老贼——你不得好死!”
绥曦惨叫着后退,语气狠戾,“——真是好手段!但也无妨,六日后,我便来取你性命!”
话音刚落,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屋中的温度,也恢复了正常。
郁眠还没反应过来。
“等等……”她无奈又好笑地揉了揉眉心,“怎么走得这么急。”
不过,绥曦方才的落荒而逃,除却她露出的破绽外,表层的原因,倒是很明晰。
无非是有人给她做了保护措施,绥曦受到了攻击,才得休养生息六日。
房门霍然被推开,一个面色担忧的妇人疾步走入房内,她看着毫发无伤的郁眠,潸然泪下。
“真是受了好大的苦——”妇人抽噎着说,“你的父亲,可真是心狠!好不容易回了家,又把你推到另一个火坑里,生怕你沾了他祝家的光,享了福——”
原先模糊的面容清晰了起来,郁瑾声的五官浮现在其上,坐在她身侧的郁眠却心如止水甚至有点想笑。
不说别的,就说她的语气,便一点也不像郁女士。
她顺口问了几句,妇人便迫不及待地把当前的情况交代出口——
她的身份是户部侍郎祝明荫的女儿,只是刚出生便遭遇不测,被迫流落乡下,直到前一周,才被迎回家。
为了锦绣前程,祝明荫果断放弃了她这个便宜女儿,让她与绥家故去多年的嫡长女结了冥婚。
郁眠:“?”
这是什么发展!
虽然现在身处的时期毫无头绪,但是只瞧这落后的科技水平,也看得出来,这大概是千百年前了。
即使是她所处的时代,同性婚姻依旧没有在明面被通过,遑论思想落后的古代!
“你父亲成何体统——只因你身负特殊命格,便定了终身大事。”
“郁瑾声”的态度让郁眠松了口气。
虽说祝家明面上的意思是安抚故去女儿的魂灵,但看祝明荫收到的回报,这事定然有隐情。
“郁瑾声”终于说到郁眠最关心的话题,“若不是我寻了故友张道士帮忙,两纸符咒只有6日功效,你若是没有在此期间内找到解决冤魂怨气的法子,我们也束手无策啊!”
郁眠忽然有了种奇妙的即视感,简直像是在玩惊悚解密游戏一般——现在,大概就是在颁布主线任务了。
说完这话,“郁瑾声”便直勾勾地盯着她看,那种游戏化的即视感越来越强了。
“娘,你且放心。”郁眠一边观察着“郁瑾声”的表情,一边不走心地应下,“嗯,我会找出生门的。”
“郁瑾声”满意地颔首,那表情与郁女士分毫不差。
“对了娘——”郁眠想起从前男尊女卑的社会地位,试探着问,“我可否外出一趟?”
“我朝律法也没严苛至此。”妇人笑意盈盈,“只是未婚女子外出需佩戴帷帽遮掩面容——虽然荒唐得紧,但阿眠,你已不在此列了。”
郁眠:“……”
对。她英年早婚了。
她没接话,只是思索起与绥曦有关的线索该在哪里搜寻。
等等。
如果是结冥婚,那么为什么她的母亲会出现在这里?纵使她对古代的规矩不大知悉,但民风也没开放到儿女洞房时允许岳父母在此留宿——所以在这段诡异的婚姻间,郁眠承担的是夫家的角色,是她娶了绥曦,而非她嫁给绥曦。
这件事看似没那么重要,但是往深了想——是不是每个进了场域的人,无论性别,都会拥有新郎官的身份?
“母亲。”郁眠微微蹙眉,“绥姑娘,是不是有磨镜之好?”
“郁瑾声”讶然:“你怎会有这等想法?自然并非如此,她与张家三少爷两小无猜,是京中出了名的神仙眷侣——若不是家中走水,绥姑娘与世长辞,怕是能成就一场佳话。”
她握住郁眠的手,忧心忡忡地叮嘱:“这些事在私下说说倒是还好——但切莫在其他人面前提起啊!”
勉强解决了一桩困惑,对于要查的方向,郁眠倒是有了想法:普通的失火而死,定然不会造就那样强势的污染物。
只是她还是有些不安,将母亲的话拆解了细嚼,终于品出是哪里不对——一是绥曦与张三少爷青梅竹马与失火而死一样,皆是对外的说法;二是张家三少爷与绥曦口中“张三”的形似,让她产生了不妙的联想。
“那张家三少爷唤作什么?”
“郁瑾声”似是有些困惑,但很快又强自镇定了——毕竟这孩子自小便在乡下生活,大概对京中的传闻是不大了解的。
“张抱月——‘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的抱月。”
郁眠刚把困惑说出口便发觉不妥,哪位世家公子的名字会是张三?倘若张三真的与张三少爷有关,那也是昵称。
她又问起张道士的全名——果真是张三。
郁眠收掇了下,“郁瑾声”帮她梳起妇人发髻,便出了府门。
纵使是不受宠的侍郎家二小姐,但当她与绥家联姻后,她也有资格调用家中的马车了。
郁眠心不在焉地撩起马车帘子的一角,窗外的景色分外真实,夜色笼罩着静谧的都城,将近子时,街边一片沉静,唯有伶仃几户人家的灯还亮着。
……正经人家会让姑娘在凌晨时外出调查吗!
但这貌似是场域的一部分。
那一瞬间就合理起来了呢!
她不知梦中的景象是否都是如此清晰,那个被深掩的疑问又浮上心头——她究竟是在做梦,还是身处场域的场景?
……算了。
她总不能真的死一次,来证实自己的猜想。
郁眠没再深想。
夜色如墨泼染,绥家府邸静得压抑,在昏暗中如蛰伏的巨兽,隐没在沉沉暗霭里。
檐下的宫灯燃着微弱烛火,昏黄光晕被夜色啃噬得只剩零星,朱红的大门斑驳而陈旧,铜环兽首沉默垂首。
整个府邸压抑得可怕。
郁眠却恍若毫无察觉,坦然迈入府邸。
按理说结婚后便立刻回娘家是不合礼制的,但是绥家人显然不讲究这个,绥家人几乎都没睡,家仆几乎是诚惶诚恐地把她迎入主屋,好像她是他们的救命恩人一般——
“阿曦化鬼后,便六亲不认,竟连我这个母亲也不认了——”绥夫人的眼眶湿润,哭得梨花带雨。
……看来,绥曦确实给她的家人,造成了莫大的心理阴影,但当郁眠问起绥曦具体做的事,绥夫人便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郁眠终于在绥夫人的哭诉间,找到机会插话:“那我可否去她的闺房中一探?”
绥夫人连连点头,随意指了位丫鬟让她陪同。
出了香气缭绕的堂室,郁眠深思起绥家人的态度——绥曦定是做了些惊世骇俗的事,才让绥家人避其如蛇蝎,连带着她这位绥曦的“夫君”,也受起重视。
她同那丫鬟打探了几句,小姑娘始终是一脸茫然,似乎对这等阴私一无所知。
可惜她的演技不怎么样,只会做出呆呆的神情掩饰心绪。
“我同娘子关系甚好,她夜夜入我梦境。”郁眠面不改色地瞎扯,“只是她始终不告诉我这些事——”
黑发姑娘露出一个阴森森的微笑:“即便如此,但若是我同她说绥夫人身边有位态度敷衍的丫鬟——”
她没有说完,未尽之言丫鬟自能领会。
……这是威胁!明晃晃的威胁!
小桃惊恐万状,她回忆起那位冒犯了大小姐的丫鬟的下场——被池塘中的清水淹没,脸因为浸水被泡得肿胀,浑身散发着难以言状的腥臭。
小丫鬟三言两语便把事情交代得一清二楚。
“小姐是在中元节回归的——”小桃提着灯,哆哆嗦嗦地阐述,“绿绦对她出言不逊后便沉塘而亡——此后,家中许多人都暴毙而亡。家主找了张道士,方知小姐的夙愿是找位命格纯阳的夫君——张三少爷即是纯阳命格。”
但张三少爷是位逝者可以染指的吗?因此家主才退而求其次,寻了郁眠来安抚绥曦。
这仿佛便是全部真相。
郁眠来不及多想,小桃忽然面露忧色:“已是子时——”
郁眠没听完小桃的话。
她眼前一黑,待她的视线重新明晰起来,眼前的景象已经变为熟悉的卧室天花板。
郁眠:“……”
好歹让她听完关键线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