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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死神与人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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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挺好。”国风瞧她一眼,眼底笑意更深,转回头对着手冢,语气轻松得像在决定晚饭吃什么,“正好我没别的事,陪你在这儿住两天。”
苍遥立刻抬起眼望向手冢,目光亮晶晶的,满是毫不掩饰的期待,让人很难摇头。
手冢沉默着没有接话。国风见状,便自然而然地替他应了下来:“那就这么定了。”
苍遥心头刚掠过一丝欣喜,随即却消散无踪——当她看清手冢脸上醒目的血痕与斑驳擦伤时,眼底的焦灼又涌了上来。
她向前贴近,手冢身形微微一僵。她并未察觉,只在指尖凝起一小团格外温润的灵光,小心翼翼地落在他颧骨旁一道细长的伤口上,眉心不自觉地微微拧起。
“这里的伤……好像有点深,不知道会不会留下痕迹……”她低声喃喃,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忧虑。
一旁的国风看着自家堂弟那张即使带伤也依旧线条清俊的脸,又瞧了瞧苍遥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哟,这么担心我们国光破相啊?”他调侃道,语气轻松,“万一留了疤,你该不会就嫌弃他了吧?”
“绝对不会留疤!”苍遥立刻抬头,眼神异常认真笃定,“我一定会处理好的。”
“我是说万一呢?”国风故意追问,带着点看好戏的笑意,“万一就是治不好,真留下疤痕,你打算怎么办?”
“没有这个万一。”苍遥回答得斩钉截铁,目光重新落回手冢脸上,指尖的灵光运转得更专注了几分,仿佛在跟那道已越变越浅的伤痕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国风摇了摇头,走到手冢另一侧,故作沉重地拍了拍堂弟的右肩:“听见没?人家小姑娘看上的可是你这张脸。以后可得仔细护着点儿,别仗着身手好就往前冲,小心破相了被人嫌弃。”
一直沉默接受治疗的手冢,闻言微微偏头,看了苍遥一眼,忽然开口:
“看台距离不近,能看清脸吗?”
声音因为伤势略显低哑,却依旧平稳。
苍遥正全神贯注于治疗,下意识便点头答道:“当然能。”说完才反应过来,正正对上他的目光,却丝毫没有闪躲,反而理直气壮地补充,“和手冢选手不一样,我的视力可是很好的。”
国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视线在手冢和苍遥之间来回扫了扫,带着了然于心的调侃:“原来是在赛场上认识的……怪不得一口一个‘手冢选手’。”他故作感慨地摇了摇头,又拍了拍自家堂弟的肩膀,“行啊你,这从小闷声不响的,偏偏就是特别招女孩子注意。这下倒好,直接招来一位死神……”
“哥……”
手冢沉声打断,却忽然灵光一闪——
就在国风这句调侃落下的瞬间,一个被此前混乱忽略的细节,忽然清晰地浮现在手冢脑中:今早初次见面,这位狩能老师开口的第一句质问,便是“你是死神,何必招惹人类少年?”
当时情势匆忙未及深想,此刻回忆起来,那份笃定却显得极不寻常。苍遥为了隐瞒身份连住处都换了,与这位新老师绝谈不上亲近;而他与苍遥当时也只是寻常交谈,并无逾矩。即便苍遥表现得热情一些,常人有所猜测,也多半会觉得是他这登门拜访的一方主动招她在前。
可狩能却从一开始,就精准地断定了是“苍遥招惹他”。
这份超越寻常观察的、近乎直指核心的判定,让手冢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云。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地投向一旁抱臂靠墙的狩能,想从对方此刻的神情中再看出些什么。
狩能似乎一直在出神,但手冢的视线刚落在他身上,他便若有所觉地转过目光。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无声交汇一瞬,又平静分开。
随即,狩能先移开了视线,仿佛被窗外的景色吸引。但他干涩的声音却低低响了起来:
“死神的生命太过漫长……人类的百年,不过眨眼。执着于刹那光影,最终留下的,只会是更长久的虚无。”他顿了顿,语气转向苍遥,带着师长般的沉肃与直白,“苍遥,你既身为死神,当明白与人类的界限。即便暂居现世,也不应过度介入他人的人生。否则,于你于他,都非幸事。”
苍遥闻声一顿。
若在平时,这样的话苍遥大概只会一笑置之。但此刻,她亲眼看见了自己“过度介入”所带来的后果——那些实实在在落在他身上的伤。
她无法再回避这个问题了。
这样任性靠近,将自己世界里的阴影与危险带到他身边……真的是对的吗?
——最初,她不过是想以人类的身份与他相处,从未打算过多干涉他的生活。可谁又能料到,他竟身负灭却师的血脉。自此,一切便悄然偏离了最初的轨迹。
这份沉重的自省蔓延开来,让她随即想起另一件事:在虚圈中,自己何尝不是将狩能老师当作了理所当然倚仗的战力,却忽略了他同样带着深重的心事?如今还要他为自己这般操心……
思及此,她心中涌起歉意,转头看向狩能:“老师今日辛苦了,可有受伤?”
狩能略微摇头,声音平稳:“无碍。”
苍遥目光快速扫过他周身,灵压平稳,衣着整齐,确实不见半分狼狈。
她心中微讶——今日狩能始终冲在最前,几乎以一人之力击穿了整片大虚之森的阻击,身上却未见半分伤痕。看来他所说“已做好在虚圈生存的准备”,并非虚言。
只是这番准备终究未能用在原本期许之处,想来他此刻心中并不好受。
苍遥的目光扫过狩能即使落寞也依旧挺直的背脊,想起他战斗中那精准利落、近乎艺术的战术执行。这样一个人,若就此被迷茫吞噬,未免可惜。或许,该为他寻一个新的支点,一个能将这份力量与心性妥善安置的去处……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若在流魂街为他筹设一处剑术道场,一来可让孤儿们自幼有途可学,二来或许也能慢慢牵住他的心神,让他从过去的执念中稍稍走出。
她正思量着,却见国风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适时插话道:“相逢即是缘分。未来的事现在想得太远,反而徒增烦恼。顺其自然,未必不是一种选择。”
狩能闻言瞥了国风一眼,眉头微蹙,语气沉肃地开口:“你弟弟是人类,我这学生是死神。寿命悬殊,道路不同,不应有太多牵扯。”
“既然牵扯已经在了,强行切断反倒不美。”国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苍遥有些意外于手冢家人的通透与宽和,忍不住轻声问:“是我带他去虚圈,才害他遇到危险……国风哥哥为什么不怪我?”
“怪你做什么?”国风笑意加深,目光了然,“我自己的弟弟,我最清楚。他要是不愿意,任谁也说不动。既然是他自己做的决定,后果自然也由他自己承担。”
他看向苍遥,话里带着几分善意的调侃,“别看他闷不吭声的,其实主意比谁都定。他要是没那份心思,连听你多说一句话都是不肯的。能让他点头的,可不是你找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苍遥微微一怔。
如果她的“任性”与“靠近”,对方也是默许甚至乐见的……
这个念头让她耳根发热,脸颊也不自觉地泛起了薄红。她垂下眼眸,目光笔直地望向手冢,声音很轻,却清晰得不容回避:
“所以……手冢选手,是喜欢我的吗?”
手冢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唇线抿得比平时更紧,下颌线也微微绷着,像在无声克制着某种即将浮现的情绪。
苍遥就这样望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眸底盛满明亮而柔软的期待。她在等。等一个音节,一个点头,甚至只是一个眼神的确认。
手冢迎着她灼灼的目光,极轻地闭了下眼,随即低低吸了口气,唇微微张开——
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苍遥静静地等着。一秒,两秒……依然什么也没有等到。手冢只是那样看着她,眉头逐渐蹙起,脸色甚至开始隐隐发青——看上去好似已经生气了。
她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手冢看得分明,心口重重一坠。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从刚才起,他就什么也做不了了。显然,是什么无形的术法,牢牢控住了他。
只是这一切,她并不知道。
就在这时——
国风轻咳两声,打破了寂静:“咳,这一屋子人呢!这种悄悄话,你们回头私下慢慢说。我弟弟脸皮薄,经不起你这么问。”
可苍遥的目光在手冢沉默的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已经得到了某种无声的答案。
她不再说话,只低下头专注施术,指间的灵光流转得安静而稳定。
待伤情平稳后,她抬起眼,朝众人露出一个标准得近乎疏离的微笑:“伤势稳住了,脸上的创口也治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罢,她示意治疗队员接手,便转身向门口走去。
手冢看着她骤然挺直的背影和那过分客套的笑容,心口像被什么紧紧攥住。他试图起身,试图开口,可那无形的术法依然牢牢锁着他——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你今日确实欠些分寸。先去忙完正事,晚些加练静心。”
不知何时,狩能已从墙边移至手冢身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话却是对着已走到门边的苍遥说的。
苍遥没有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
待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光影里,廊下的脚步声也彻底远去,室内重新陷入了寂静,狩能才目光平静地掠过手冢铁青的脸,用那把平稳无波的嗓音,说了一句近乎告诫的话:“少年,如今早已不是需要灭却师守护和平的时代了。早日回你平静的现世生活里去吧。对你,对她,都好。”
——是他。
手冢几乎在看到他的瞬间便明白了答案。对方显然也没有遮掩的意思,那股无声笼罩着他的压迫感,此刻清晰得近乎坦荡。
只是这手脚来得太过无形,连方才一直专注施术的苍遥都未曾察觉。满室人来人往,除了两位当事人外,再无第三人知晓方才那场沉默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