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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坦白(二)
苏晚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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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以为“从今天起你的外景时间减半”只是一句气话。就像他之前说“你不用每天来”一样——嘴上嫌她烦,第二天还是会提前开门等她。陆沉说的话和他的真实意图之间,通常隔着一层需要翻译的薄雾。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不是在表达情绪。他是在下达一个经过深思熟虑、已经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圈、最终以陈述句形式落地的决定。
第二天早上苏晚到片场,发现她的工作区被重新布置过了。原来放在外景场地边缘的那把塑料折叠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带扶手的导演椅,端端正正地摆在遮阳棚的正中央。遮阳棚是新的——不是剧组原来那顶印着饮料广告的旧棚子,是一顶全新的、米白色的、四面都可以拉帘的专业户外遮阳棚。棚顶的遮光布比她出租屋的窗帘厚了不止一个量级,站在底下像是走进了一个被温柔过滤过的阴天。椅子旁边还支了一张小折叠桌,桌上放着一瓶没拆封的防晒喷雾、一副看起来就不便宜的偏光墨镜、一个便携小风扇,甚至还有一条薄毯——叠得整整齐齐,是深灰色的,和她上次在他沙发上盖过的那条一模一样。
苏晚站在遮阳棚外面,看着这一切,愣了好一会儿。场务大哥正蹲在旁边固定棚脚的沙袋,看到她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用一种“你可算来了再不来陆老师要把整个片场翻修一遍”的语气跟她打招呼:“苏晚,陆老师让搭的。昨天收工之后临时加的。他说你以后外景只坐这里,不能出这个棚。棚顶的遮光布是他亲自挑的——他让老陈跑了三个建材市场才找到这个UPF50+的。那个墨镜也是他让品牌方连夜送来的,带偏光和UV400防护。防晒喷雾他看了成分表,说孕妇都能用所以你肯定也能用——”
“等等。”苏晚打断他,举起手里的相机,“我是摄影师。我需要走动取景。我不可能一整天都坐在这个棚子里。”
“你可以用长焦。陆老师说长焦不够的话给你换超长焦。镜头他订了,下午到。”场务大哥把最后一个沙袋踩实,直起腰,用一种看透了人间冷暖的表情看着苏晚,“我干这行十几年,见过导演给演员搭休息棚的,见过演员自己带房车的,见过制片人给女主角送花的。第一次见男主角给助理搭棚子的。还是遮阳棚。还带防晒喷雾。苏晚,你对陆老师到底干了什么?”
苏晚没回答。她走进遮阳棚,在导演椅上坐下来,把相机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发现陆沉昨天在小隔间里沉默的那段时间,不是在消化她说的话,不是在调整自己的情绪——是在做计划。在她以为他还在震惊中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列清单了:遮阳棚,遮光布,墨镜,防晒喷雾,长焦镜头,孕妇可用——她想起上次他给她贴创可贴也是这样。嘴上一句软话都没有,手里的动作却比任何人都轻。他不是不会表达。他是用行动替代语言,用细节替代告白,用一顶遮阳棚告诉她——你说的话,我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她正低头摸着那条深灰色的薄毯,手机震了。陆沉的消息,只有三行字——
“外景拍摄计划已调整。所有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的室外戏你不用跟。这是光照最强的时段。”
“遮阳棚里放了墨镜。出门就戴。不戴就别出门。”
“牛奶我煮好了在保温杯里,在你桌子右下角。”
苏晚低头一看——保温杯果然在。她刚才都没注意到。她拧开盖子,热气带着奶香扑上来,熏得她眼眶有点发酸。不是难过。是某种被温柔淹没之后的不知所措。
下午拍摄的时候出了一个小插曲。有一场外景群戏需要苏晚去对面楼顶取全景,楼顶没有任何遮挡,正午的太阳直直地打在上面,水泥地面被晒得泛白。她刚架好三脚架,取景框还没调好,就听到对讲机里传来场务的声音:“苏晚,陆老师让你下楼。楼顶太晒了,那个镜头让B组摄影替。”苏晚拿起对讲机:“我已经在上面了,拍完就下去,十分钟。”对讲机安静了片刻。然后陆沉的声音直接切进来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场务的对讲机拿过去了:“现在下来。”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那个在巷子里对着私生饭说“滚”时一模一样的语气——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苏晚叹了口气,收起三脚架下了楼。
走到片场门口,陆沉正站在那里等她。他的戏服外面披了一件军大衣,手里还拿着剧本,显然是从拍摄现场直接过来的,连大衣都是临时抓的。看到她从楼梯上下来,他先是扫了一眼她的脸——确认没有被晒红,然后看向她手里的三脚架。
“给我。”
“陆老师——”
“你去遮阳棚坐着。这个让场务拿。”他把三脚架从她手里抽走,递给旁边的场务。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把三脚架交给场务,看着他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不是遮阳棚里那副新的,是他自己的,镜腿上刻着他的名字缩写——然后他把墨镜架在她鼻梁上。镜框太大,往下滑了一点。他用食指推了推鼻梁中间的位置,把墨镜推正。他的指尖擦过她的眉骨,很凉,但落点很轻。
“我不是玻璃做的。”苏晚隔着墨镜看他,哭笑不得。
陆沉收回手。“你是。至少在我这里,你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遮阳棚上,落在那些他让人搭起来的棚布和沙袋上,落在她左手边那瓶还没拆封的防晒喷雾上。好像这句话不是他说的,是某个正在替他表达的、他自己还不太习惯的真心。
苏晚握着相机的指尖微微发颤。她不是没听过他说那种让人心跳漏拍的话——“不会有下一个”、“是真的为什么要营业”、“你以为我不会”。但那些话都是在回答她的问题。这一句是他主动说的。不是在她追问的时候,不是在她试探的时候,是在她试图拒绝他的保护的时候。他告诉她:你可以不是玻璃的,但在我这里,你是。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不必是脆弱的,但我仍会像对待易碎品一样对待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强,是因为你值得被这样对待。
她低头看着取景框,把它举起来对准遮阳棚外面的片场。阳光很亮,亮得她以前会下意识眯眼。但今天她戴着陆沉的墨镜,镜片把刺眼的光过滤成一片柔和的灰蓝色,整个世界都降了两档曝光。她转动对焦环,把焦点对准监视器旁边那个穿军大衣的背影——他正低头看剧本,但没在翻页。他在想事情。或者说,他在想她。他的耳朵露在军大衣领子外面,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
苏晚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很轻。她没有放下相机,而是从取景框里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发现一件事——她的视力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不是数值高了所以视力好了。是他在她的取景框里,光就追过来了。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追光。但也许——也许光一直站在那里,只是她以前没有对准焦点。
她在取景框里看着陆沉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看不见了,最后一个画面是你。那也不算太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