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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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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是在第二天中午收到陆沉消息的。
她正蹲在片场角落给相机换存储卡,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陆沉:「今晚收工后留一下,制片人要讨论剧本,需要你做记录。」
苏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陆沉给她发工作消息从来不写“需要你做记录”——他只会说“剧本在桌上”或“下午有戏”,然后她自己判断该干嘛。这种措辞太正式了,正式得像是在写请假条。她把存储卡推进卡槽,回了一个「好」,然后继续蹲在原地,脑子里却开始自动播放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上次他这么笨拙地编理由,还是骗她说制片人要来,结果根本没来,只有一桌点好的菜和两只白瓷杯。她当时问他是不是不想让她跟别人吃饭,他没承认,但耳朵红了。所以今天这条消息,和那天有异曲同工之妙。异曲同工在——都是借口。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程砚的消息跟着进来了:「今晚还是那家湘菜馆?昨天你说糖油粑粑没吃够,今天补上。」
苏晚握着手机,蹲在道具箱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人掰成了两半。一半在说:程砚是老同学,吃顿饭怎么了,你又不是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另一半在说:你知道陆沉为什么今天突然要找制片人聊剧本吗?哪有那么巧的事,他昨晚撞见你和程砚在道具箱旁边聊天,今天就有制片人要来开会?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给程砚回了一条:「今晚临时有工作,改天我请你。」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她选择了陆沉。不是因为程砚不好,是因为陆沉的借口太烂了,烂到她如果不接住,他会很难堪。她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接住他所有笨拙的、不擅长表达的、藏在借口底下的真心——就像他蒙着眼接住她递过去的牛奶杯一样。不需要理由,只需要默契。
收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苏晚收拾好器材,走到片场门口,发现老陈的车还在等。她上了车,发现后座只有她一个人。副驾驶空着。陆沉不在车上。
“老陈,陆老师呢?”
“陆老师说让你先去餐厅,他随后到。”老陈发动车子,语气很平常,但从后视镜里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微妙笑意。
苏晚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的路灯,手心里微微出汗。她不是第一次和陆沉吃饭——在他公寓里,她吃过无数次早餐,坐在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手里端着他煮的牛奶。但那些都不是“吃饭”。那些都是“顺便”。今晚不一样。今晚是他主动约的。用了一个她一眼就能拆穿的借口。而她假装没拆穿。
餐厅是片场附近一家私房菜馆,门面很小,藏在一条种满银杏树的巷子里。苏晚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门楣上的风铃叮铃铃地响了一阵。服务员领她进了最里面的包间——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已经摆了四菜一汤。
陆沉还没到。苏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看着桌上那几道菜——清炒时蔬、蒜蓉西兰花、番茄牛腩、清蒸鲈鱼。汤是山药排骨汤。每一道都是她爱吃的。不是巧合——她在他公寓里吃过太多次早餐,偶尔也会从片场带盒饭回去跟他一起吃。她夹哪道菜多夹了几筷子,哪道菜挑掉了配料,哪道菜说了一句“这个好吃”,他全记住了。就像她记住他的一切一样,他也在用他的方式记住她的一切。只是他不说。
包间的门被推开。陆沉走进来,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装,大衣搭在手臂上。他看到她,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把大衣挂在衣架上,在她对面坐下来。
“制片人呢。”苏晚明知故问。
陆沉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临时取消了。”
“临时取消了。”苏晚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气很平,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所以你点了四菜一汤。两个人吃。”
“我以为他会在。点多了。”
“你知道上次你用这个理由的时候,我就在想——陆沉这个人撒谎的水平真的太差了。今天你的措辞比上次正式,加了‘需要你做记录’,说明你自己也知道上次的理由太假了。但你不知道的是——我答应来,不是因为我信了你的借口。是因为我在等你什么时候能直接说。”
陆沉没有说话。他放下水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直接说什么。”他问。
“说你不喜欢看到我和别人吃饭。说昨晚你看到我和程砚在道具箱旁边聊天,你不舒服。说你的占有欲被你压在绅士风度底下压了一整天,最后只能用一个蹩脚的借口约我出来——因为你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方法能把我从程砚那边拉回来。”
陆沉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车流声都换了好几轮。然后他说:“我没资格不舒服。”
苏晚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酸。她看着他——这个在镜头前可以驾驭任何角色的男人,此刻坐在她对面,手指搁在桌沿,不敢碰她,不敢看她,连不舒服都要先问自己有没有资格。
“你有。”苏晚说。
陆沉抬起眼。
“但我不想跟别人吃饭,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助理。不是因为我有资格。”他看着她的眼睛,“是因为你昨天对他笑的时候——那个笑,和我见过的你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苏晚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在程砚面前,她笑得轻松、自然、没有负担。在陆沉面前,她的每一个表情都带着分量——因为每一件小事都关乎数值、任务、她的视力、她的谎言、她不敢说的真心。她以为他看不出来。他看出来了。他把这种区别归咎于自己——归咎于他不如程砚会聊天、会制造轻松的氛围、会让女孩子笑得毫无防备。他连吃醋都吃成了自责。
“那种笑是因为不紧张。”苏晚放下筷子,声音很轻,“不紧张不是因为他在乎我——是因为我不在乎他怎么看我。你不一样。从第一天起,我就很紧张你。不是怕你,是怕你觉得我不好。程砚对我来说是一杯温水。你是一杯——刚煮开的牛奶。我一直怕烫到自己。”
陆沉没有说话。他的耳朵又开始红了,从耳尖开始,慢慢往下蔓延到耳垂。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低头。
“那现在还怕吗。”
“怕。”苏晚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腩放进他碗里,“怕你菜点太多吃不完。以后约我吃饭不用编理由。直接说‘苏晚,今晚一起吃饭’就行。多简单。你试一次。”
陆沉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牛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
“苏晚,今晚一起吃饭。”
“好。”苏晚端起米饭碗,用筷子指了指桌上那盘清蒸鲈鱼,“鱼肚子给我留着。你上次在剧组盒饭里把鱼肚子挑给那只橘猫了,我没吃到。”
“那猫瘦。”
“我也瘦。”
陆沉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拿起筷子,把鱼肚子最嫩的那块夹到她碗里。
苏晚低头看着那块鱼肉,忽然觉得今晚这顿饭,也许不是他在吃醋。也许是他终于找到了一个不那么完美的、但属于他自己的方式,来做一件她一直希望他做的事——直接说。从“嗯”到“人呢”花了很久。从“人呢”到“晚安”花了更久。从“晚安”到“今晚一起吃饭”,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而他今晚迈出的这一步,也许比他在任何一部戏里走的路都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