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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旧人
程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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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的出现没有任何预兆。
那天下午苏晚蹲在片场角落的道具箱旁边换镜头,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打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锐利的明暗分界线。她正低着头拧镜头卡口,一双棕色的工装靴停在了她面前。靴面上沾着泥点和碎草屑,是刚从外景地回来的痕迹。
“苏晚?”那个声音带着不太确定的惊讶,“真的是你。”
苏晚抬起头。逆光里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她面前,穿着摄影组标配的黑色冲锋衣,脖子上挂着一台佳能R5,手里拎着一个器材箱。他把墨镜推到头顶,露出一张线条温和的脸。眉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挂着一个很深的酒窝。
“程砚?”苏晚站起来,相机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你怎么在这?”
“跟组啊。《青山行》那部戏,我是B组摄影指导。今天来这边借景拍几组分镜。”程砚把器材箱放在地上,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老同学特有的审视,审视之后是毫不掩饰的赞叹,“你一点都没变。不对,变了——比以前更精神了。我之前在微博上刷到你的长文,还在想是不是同名同姓。结果看到照片——就是你。苏晚,你给陆沉当助理?”
“摄影助理。”苏晚把镜头装好,抬头对他笑了一下,“顺便拍点花絮剧照什么的。”
“你那篇长文可不是‘顺便’的水平。”程砚在她旁边的道具箱上坐下来,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瓶盖,“我当时看完就想给你发消息,结果翻了半天通讯录才想起来——咱俩好像毕业之后就没联系了。”
“四年了。”苏晚说。
“四年零三个月。”程砚纠正道,然后笑了笑,“暗房里那次通宵修图,你还记得吗?你的片子被系主任选中送去参加省赛,结果前一天晚上发现底片划了一道痕。我们俩在暗房里修了整整一宿,用最细的毛笔蘸着药水一点一点描。天亮的时候你的眼睛都红了,我说‘你这样怎么去领奖’,你说‘领奖不重要,片子不能丢’。”
“那次要不是你帮我,那张片子就废了。”苏晚的声音轻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拨着镜头上的对焦环。
“你后来不是请我吃了一个星期的食堂吗,每次还加一个鸡腿。”程砚笑着摇头,“我当时想,这个女生也太认真了。帮个忙而已,她用了一个星期的鸡腿还。后来才知道,你对谁都是这样——你对人好,从来不等价交换。你是超额支付。”
苏晚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摆弄相机。程砚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把矿泉水瓶放在地上,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苏晚,其实毕业那年我找过你。系里的散伙饭你没来,我问了一圈,都说你去医院了。后来才听说你眼睛不太好。我给你发了消息,你没回。我以为你不想联系了,就没再打扰。”
“我换号了。”苏晚的声音很轻,“那时候刚确诊,整个人状态很差。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就跟所有人都断了联系。对不起。”
“不用道歉。”程砚认真地看着她,“你现在看起来挺好的。比大学的时候——怎么说,更稳了。以前你拍照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绷着的,取景框一拿起来就不肯放下。现在——”他指了指她手里的相机,“你刚才装镜头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学会了在什么时候该放慢速度。”
苏晚没有接话。她的手指停在镜头上,心里某个被藏了很久的角落被轻轻推了一下。程砚总是有一种让人放松的本事。大学时候他就是暗房里的定心丸——无论多晚、多累、多焦头烂额,他都能用一个酒窝把周围的空气调松。和他说话不用斟酌措辞,不用担心被误解,不用怕说错话。这种感觉和跟陆沉在一起时完全不同。和陆沉在一起是走钢索——每一步都要小心,因为钢索尽头是她赌不起的答案。和程砚在一起是走在平地上。安全,但安全从来不是她选择的方向。
“收工之后有空吗?一起吃个饭。”程砚说,“叙叙旧。我知道这附近有家不错的湘菜馆。”
苏晚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头。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点头的那一刻,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尽头经过,脚步顿了一下。陆沉刚从化妆间出来,戏服还没换,手里拿着剧本。他本来是要往停车场走的,但当他看到苏晚和一个高个子男人并肩坐在道具箱上、笑得眼角弯弯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看到那个男人帮苏晚接住了从膝盖上滑下来的镜头盖,看到她低着头摆弄相机时耳尖泛红,看到他们之间的距离比普通同事近了一个肩膀的宽度。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停车场走去。手里的剧本攥紧了一下,纸页边缘在掌心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陆沉正面情绪值:68。】
苏晚在听到系统提示音的瞬间愣了一下。她下意识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空荡荡的,只有夕阳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从75掉到68,没有任何预兆。今天没有发生任何冲突,没有争吵,没有冷咖啡被倒掉,没有对家挖人,没有私生饭跟踪。只是她和程砚坐在道具箱上聊了几句话,他就从走廊尽头的某个角落里看见了,然后什么都没说,情绪值就掉了。
苏晚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走廊尽头,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不是愧疚——她和一个老同学说几句话有什么好愧疚的?但也不是心安理得。她答应程砚吃饭的邀约的时候,那一秒的犹豫里,她在想的是另一个人的反应。她没有问那个人会不会介意。因为她不确定他有没有介意的资格。不——他有。他今天早上在会议室里说了“是真的”。她还没有回应。而她现在答应了另一个男人的饭局。
湘菜馆里热气腾腾,程砚点了一桌子菜,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蒜蓉空心菜。都是她大学时爱吃的。他居然还记得。苏晚看着那盘红艳艳的剁椒,有点想笑又有点鼻酸——有人记得她爱吃什么,记得她在暗房里熬过多少个通宵,记得她用了一个星期的鸡腿还人情。这些记忆被另一个人完整地保存了四年零三个月,而她毫不知情。
程砚给她倒了杯茶,继续讲他们大学时的往事——摄影系的外拍采风,暗房里永远不够用的显影液,天台上晒照片时被风刮走的相纸。苏晚听着听着,绷了很久的神经渐渐松下来。她在程砚面前可以笑得很轻松,可以不用思考每一个表情的含义,可以不用分析每句话的潜台词。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她几乎有点贪恋。
但她没有注意到,程砚看她的眼神从“老同学叙旧”慢慢地滑向了别的地方。他在她低头吃菜的时候,会多看她两秒。在她笑的时候,他的嘴角会先跟着笑,然后慢慢收拢,像是想把那个笑多留一会儿。他给她递纸巾、倒茶、把辣椒最多的那块鱼头夹到自己碗里。这些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苏晚根本没有察觉。但她没有察觉的,陆沉隔着手机屏幕都能感觉得到。
收工后苏晚手机响的时候,她正用筷子夹一块小炒黄牛肉。屏幕上显示来电:陆沉。她擦了一下手指划开接听,陆沉的声音从那头传来,隔着一层电波,听起来比平时更低沉:“晚上有空吗。”
“现在?”苏晚看了一眼对面的程砚,“我在外面。跟大学同学吃饭。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两秒的沉默里,苏晚忽然听出了某种她以前从未在陆沉身上发现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冷漠。是一种被压抑得很好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紧张。他在紧张什么?紧张她跟谁吃饭?紧张她没有告诉他?还是紧张——她有人约?
“没事。你吃吧。”电话挂断了。
苏晚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心跳忽然乱了几拍。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不是“嗯”,不是“知道了”,不是沉默。是主动挂断——用一种“我不想让你听出我在想什么”的速度。她下意识地打开手机备忘录,在脑海里飞快地给“陆沉使用说明书”写了一条新的——
第26条:情绪值第一次无缘无故下降。没有任何触发事件,只是看到我和程砚坐在一起。他说“没事”然后挂了电话。语气和平时一样淡,但挂电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他在躲什么?备注:他不是不信任我。他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有人可以让我笑得那么轻松,而那个人不是他。备注2:我今晚不该答应程砚的。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我忽然发现,如果他在乎,我就不想让他误会。而“在乎”这个词,在我发现之前,他已经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