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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雨戏 那 ...


  •   那场雨是天气预报没有预料到的。

      十一月底的北方,冷空气在南下的路上突然拐了个弯,把一场深秋的冻雨泼进了片场。气温从中午的十二度骤降到四度,风从道具间后面的窄巷里灌进来,带着一种湿漉漉的、能渗进骨头缝的寒意。苏晚站在监视器旁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下巴缩进领口里,手指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还是冻得发麻。

      今天晚上要拍的是一场雨中的打斗戏。陆沉饰演的角色在雨夜里被追杀,要在积水的巷子里完成一组连续的动作镜头。苏晚昨天看通告单的时候就在心里皱过眉——深秋拍雨戏,水温加上夜风,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她跟林姐提过一次要不要建议导演改期,林姐叹了口气说:“这场戏已经因为天气推过两次了,再推整个档期都要乱。陆沉自己说今晚拍。”

      苏晚听到最后五个字就没再说什么了。陆沉自己说拍,那就一定会拍。

      洒水车已经开始工作了。巨大的水柱从高空喷洒下来,在零度边缘的气温里化作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巷子里的水泥地面被浇得透湿,道具组铺好的防滑垫踩上去吱吱作响。灯光组在两侧楼顶架了两盏大功率的灯,冷白的光穿过雨幕,把整个场景照得像一幅黑白色调的版画。

      陆沉从化妆间里走出来,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戏服衬衫和一条黑色的戏服长裤。造型师给他喷了“湿身”效果——头发已经半湿了,衬衫领口敞着,贴在锁骨上。他赤着脚站在防滑垫上,手里拿着一把道具匕首。苏晚看到他的脚趾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蜷了一下,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走到导演指定的站位。

      “各部门准备——开始!”

      第一条,因为群演走位失误,卡了。洒水车没有停,陆沉站在雨里等着。第二条,打斗动作的最后一个翻转慢了半拍,导演喊了重来。陆沉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回到起始位置。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雨越下越大,巷子里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每一次重拍,陆沉都要重新躺进那个积满冷水的凹坑里,后背砸在水面上溅起一大片水花。

      苏晚站在监视器旁边,把手里的保温杯攥得死紧。她不是第一次看陆沉拍动作戏——她见过他吊威亚吊到手腕勒出血痕,见过他在烈日下穿着三层戏服拍冬天的戏,见过他从两米高的台子上摔下来滚了两圈站起来说“再来一条”。但没有一场像今晚这样让她难受。不是因为有多危险,是因为太冷了。冷到她自己裹着羽绒服都在发抖,冷到场务大哥在旁边直搓手,冷到导演喊“卡”的声音都在打颤。

      而陆沉就穿着那一件薄衬衫,躺在冷水里,一遍又一遍。

      第八条终于过了。导演喊“卡”之后,陆沉从水里站起来,他的嘴唇已经冻成了淡紫色,和平时那种浅淡的唇色不一样——是一种缺氧般的、毛细血管都在收缩的紫色。他的手指在发抖,握不住道具匕首,匕首掉在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苏晚是第一个冲上去的。

      她抱着那条从化妆间里扯出来的大浴巾,三步并两步跑到他面前,把浴巾兜头裹在他身上。然后她开始脱自己的羽绒服,拉链卡住了,她骂了一句脏话,用力一扯——拉链头崩飞了——然后把羽绒服整个披在他肩上。羽绒服太小了,穿在一米八六的陆沉身上只够遮住肩膀和后背,袖子根本套不进去。但苏晚不管,她用羽绒服把陆沉裹紧,两只手压着衣领贴在他胸口上,感觉到他衣服下透出来的寒气——他的皮肤是冰的,隔着湿透的衬衫,她的掌心能摸到他锁骨上方正在剧烈跳动的脉搏。

      “你是不是疯了。”陆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的,嘴唇还在抖。

      “你才疯了。零下几度拍雨戏,拍了八条,你中间不会要求休息一下吗?”苏晚的声音也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急。

      “是你说的——他对戏很认真。”

      苏晚噎住了。那是她在那篇长文里写的——他每一场戏都全力以赴。现在他用她自己的话堵她,她无言以对。她把他的浴巾拢得更紧了,然后一只手从他背上移到他额头上,用手背碰了一下。烫的。不是雨水的冰凉——是皮肤底下不正常的热度。

      “你在发烧。”

      “没事。”陆沉把她的手轻轻拨开,转身朝化妆间走。

      苏晚跟在他身后。他走了几步,膝盖弯了一下,手扶住旁边的道具架稳住了身体。苏晚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手臂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那是失温太久的正常反应。

      回程的路上,老陈把车里的暖风开到最大。陆沉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他的嘴唇还是紫的,脸色白得发青,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雨珠。他用浴巾裹着上半身,苏晚的羽绒服披在肩上,整个人缩在座椅里,看起来不像那个一米八六的影帝,像一只淋了雨的流浪猫。苏晚坐在后座,探身伸手又去探他的额头。更烫了。

      “老陈,直接去医院。”

      “不去医院。”陆沉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传来,沙哑但固执,“回公寓。睡一觉就好。”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不行,但老陈已经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意思她懂——陆沉最讨厌医院。资料上写过,奶奶是在医院走的。他在医院走廊坐到天亮。对他来说,医院不是治病的地方,是失去最后一个亲人的地方。

      到了公寓,苏晚扶着陆沉进门。他的体重压在她肩膀上,比她预想的更重,但更多的是烫——隔着浴巾和羽绒服,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出来的热气,像一个在冬天烧得通红的火炉。她把他放在沙发上,脱掉他的湿鞋和湿袜子,又从卧室里抱来被子裹在他身上。然后她去翻医药箱。体温计、退烧药、退烧贴——她之前给医药箱补过货,因为陆沉上次发烧之后她就想着“下次不能再临时去买药了”。没想到“下次”来得这么快。

      体温计滴了一声。三十八度九。

      苏晚跪在沙发旁边,把退烧贴撕开贴在他额头上。陆沉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睁眼。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很多。衬衫还是湿的——她没有帮他换,不是不想,是——她看着那件贴在皮肤上的白色衬衫,锁骨和胸口的轮廓若隐若现——她做不了这件事。她会的急救措施里不包括帮一个一米八六的男人换衣服。

      她给林姐打了个电话。林姐是老江湖,处理过无数比这更棘手的情况,电话那头不紧不慢地指挥:“别慌。先给他换干衣服,湿的穿在身上烧再久也好不了。上身就行,你搞得定,他又不是没腹肌。”

      “林姐——”

      “你拍了那么多照片,别告诉我你不敢看。”

      “那是工作。”

      “这也是工作。”

      苏晚挂了电话,站在沙发旁边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然后她动作快得几乎是粗暴——闭着眼睛把他的湿衬衫从头上脱下来,又把一件干净的棉质T恤套回去,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效率堪比片场换装。她的手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皮肤——锁骨、肩膀、胸口——每一寸都是滚烫的。他烧得连基本的体温调节都失灵了,皮肤在发烫,身体却在发抖。她把被子重新裹紧,把他的手臂塞进被子里。

      然后她去厨房煮姜汤。姜是上次买小米的时候顺便带的,她本来想给他做姜撞奶——后来发现姜撞奶需要水牛奶,北方根本买不到。她把姜切片,拍碎,扔进锅里加水煮开。辛辣的气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熏得她眼睛有点发酸。姜汤煮好了,她倒进碗里,放在凉水里隔碗降温,试了好几次温度才端出来。他还在睡。额头上退烧贴的边缘翘起来了一点,她用手指按回去。

      “陆沉,”她蹲在沙发边,轻声叫他,“喝点姜汤再睡。”

      他的睫毛动了动,但没有睁眼。苏晚把碗放在茶几上,扶着他的后脑勺让他微微抬起来,把姜汤送到他嘴边。他迷迷糊糊地喝了两口,眉头皱起来——大概是嫌辣。然后又喝了一口。喝完之后他的头沉回沙发扶手上,眼睑掀开一条缝,里面是烧得有些失焦的瞳仁。

      “苏晚。”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在。”

      “冷。”

      苏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去卧室抱了一床毛毯出来,叠在被子上。他还是在发抖,毯子下的身体微微打颤。她犹豫了两秒,然后坐下来,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冰凉的,和身体的滚烫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反差,像是热量都被困在躯干里,到达不了四肢。她把他的手握在两只手心里,用拇指慢慢地搓着他的手背,想把手心那一点热度传过去。

      “姜汤是你煮的。”他说。不是问句。

      “嗯。”

      “你上次煮的——是牛奶。”

      “那是第一次来你家。你喝了,说味道不错。”

      “我记得。”他的眼睛又闭上了,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意识正在从清醒的边界上慢慢滑下去,“你那时候说——是林姐让你来的。”

      “骗你的。”苏晚握着他的手,声音很轻,“是我想来的。”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苏晚坐在沙发旁边,每隔十几分钟换一条冰毛巾敷在他额头上,用手背探他颈侧的温度。退烧药她不敢随便喂——他还在半昏迷状态,怕呛着。她只能用最笨的办法:物理降温。温水擦他的手心、手腕、脖子两侧——退烧贴她贴了两张,一张在额头,一张在后颈。两个小时后,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二。又过了两个小时,体温终于降到了三十七度五。

      凌晨三点,苏晚靠在沙发扶手旁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但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都会突然惊醒,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他的烧已经退了大半,呼吸也平稳了。她想走——现在走刚好,明天早上还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她正准备站起来,手刚要从他掌心里抽走,他的手指突然收紧了。

      “不要走。”陆沉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含糊不清,像是梦话。

      苏晚僵在原地。她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睁开,呼吸还是平稳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攥着她的手指,力道比刚才任何时候都紧。

      “不要走。”他又说了一遍。

      苏晚慢慢坐回去,靠在沙发边缘,让他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刚才那种用力的攥法,变成了虚握——像是确认了她在,就不用再抓紧了。苏晚看着被他握住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手指交叠在一起。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连指尖都能感觉到血液的冲击。这已经不是助理的工作了。不是拿冰毛巾、煮姜汤、探体温、贴退烧贴的范畴。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办法骗自己说“这是工作需要”。助理不需要在凌晨三点被老板握着手说“不要走”。助理不需要在老板说“不要走”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助理不需要在老板终于睡着之后,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心里想着——如果他醒着说这句话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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